金燦榮 (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系學院副院長、教授)

2010年是世界各國繼續(xù)應對國際金融危機、推動世界經濟復蘇的一年,也是中國加速崛起、國力顯著提升的一年。在此背景下,中國面臨的國際環(huán)境呈現出空前復雜的局面,中國外交在取得巨大成就的同時也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zhàn)。就成就而言,中國外交仍然堅持和平發(fā)展的基本哲學,奉行合作開放的戰(zhàn)略取向,外交事業(yè)全方位發(fā)展。一方面,中國更加堅定自信地維護國家主權、安全和發(fā)展利益,在涉及領土爭端、海洋糾紛等重大問題時堅持立場、據理力爭;另一方面,中國更加注重與外部世界的政策協調,承擔力所能及的國際責任,提高了中國在國際多邊機構中的發(fā)言權和影響力。在具體事務層面,中國外交以峰會外交、世博外交和亞運外交為重點,展示出負責任、謀合作、共命運的良好大國形象,也開啟了中外全方位互動和溝通的新時期。

與成就相比,中國外交在2010年面臨的挑戰(zhàn)更加令人印象深刻,具體來說有以下幾個方面。第一,中美關系惡化。在經歷了奧巴馬上臺初期的中美蜜月期之后,中美關系從2010年初開始急劇惡化,雙方在人權、貿易、對臺軍售、氣候變化與核擴散等一系列問題上展開了針鋒相對的較量。第二,中國與周邊國家的關系出現了緊張態(tài)勢,釣魚島問題再度凸顯使得近年來相對穩(wěn)定的中日關系急劇惡化,東盟國家也在南海問題上對中國頻頻發(fā)難,并呈現出某種針對中國的聯合趨勢。第三,國際社會中出現了新的對華消極輿論,西方媒體繼“崩潰論”、“威脅論”和“責任論”之后又拋出“中國傲慢論”、“中國強硬論”,將中國維護國家主權的被動反擊看成不再低調謙虛的進攻性行為。第四,隨著中國成為世界第一出口大國和第一外匯儲備國,中國很自然地成了貿易摩擦和糾紛的焦點。在世界貿易組織調查、辦理的反傾銷案中,有75%是針對中國的。第五,俄羅斯的西向。近兩年來,俄在核裁軍、伊朗核問題等重大國際問題上主動向美國靠攏,以換取美俄關系的修復。2010年7月12日,俄總統(tǒng)梅德韋杰夫在俄駐外使節(jié)及國際組織常駐代表會議上講話指出,俄要與自己的主要國際伙伴——首先是德國、法國、意大利、歐盟和美國——結成特殊的現代化聯盟。這意味著俄未來外交的首要方向是西方,無疑為中俄關系的發(fā)展帶來了新的不確定性。

這些新問題看似是中國外交在不同領域面臨的挑戰(zhàn),但其背后卻有某種內在的一致性,是國內外環(huán)境深刻變動下各種主觀與客觀因素相互作用的結果。從客觀上講,中國物質性力量的迅速增長超出了外部世界的預期,導致其出現了對中國的嚴重不適應感。金融危機爆發(fā)前,國際經濟學界即使最樂觀的估計也只是預測中國GDP將于2015年超過日本,而事實上中國GDP在2010年第二季度就超過日本,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盡管國內普遍更加看重人均GDP排名因而反應相對低調,但這一變化卻觸動了外部世界的神經,進而產生出新的對華集體認知和政策行為?？傮w而言,面對中國崛起,外部世界存在三類基本態(tài)度。第一類是真誠歡迎中國崛起。持這種態(tài)度的國家在地理上距離中國比較遠,在現存國際秩序中屢屢受西方欺負,經濟發(fā)展和國家實力相對落后,大多分布在非洲、拉美、中東和東歐地區(qū)。這類國家數量不少,但在國際上沒有話語權。第二類是對中國發(fā)展抱有曖昧心態(tài),既希望加強與中國的經濟合作和戰(zhàn)略協調,又對中國的迅猛發(fā)展和利益伸張感到惶恐不安。第三類則對中國崛起懷有敵視取向。其中又可細分出三種國家,即現存國際秩序的既得利益者、在歷史和現實中與中國存在糾葛的周邊國家、嫉妒中國優(yōu)異表現的新興大國。中國崛起加劇了這三種國家對華的戒備心理和對抗態(tài)勢,它們相互間呈現出某種聯合趨勢,這在客觀上給中國外交帶來了上述麻煩。

從主觀上講,中國外交遭遇各種挑戰(zhàn)也有自身的原因。中國尤其需要檢討以下幾個問題。第一,中國沒有充分估計到其迅速發(fā)展可能引起的外部消極反應。如前所述,面對中國GDP超過日本這一事實,中國的決策精英和戰(zhàn)略界反應十分低調,這表明他們對中國國力增長不平衡性時刻保持清醒,但這種自我謙虛的態(tài)度有可能被外國人解讀為“中國中心主義”。也就是說,外國人十分看重的經濟增長成就在中國精英眼里卻是理所當然、無動于衷,這以另一種方式引起外部世界的焦慮。第二,國力上升導致中國人自信心開始膨脹。在國力弱小時期,中國社會在奉行經濟優(yōu)先、和平發(fā)展的戰(zhàn)略取向上具有高度共識。隨著綜合國力的顯著提升,中國國內輿論中出現了“中國不高興”、“中國必勝論”的強硬聲音,否定韜光養(yǎng)晦戰(zhàn)略、質疑和平發(fā)展道路的論調也并不少見。對于外部世界的挑釁,中國人在心理上更加敏感、在行動上也異常堅決。而這種輿論變化恰恰成為外部世界對華采取強硬姿態(tài)的口實。第三,中國外交的決策過程日益復雜,外交的內在統(tǒng)一性有所弱化,言論多元、政出多門,常常向外部世界發(fā)出相互矛盾的信號。具體而言,中國外交的決策過程有5個新變化:領導人權威下降導致外交的政治領導力有所減弱、涉外部門在中國政治結構中的地位下降、非外交部門對外交的卷入大大加深、社會利益的多元化導致利益集團在外交上的作用凸顯、社會輿論特別是網絡輿論對外交的影響不容忽視。所有這些變化加大了中國外交政策的對內協調難度,有可能引發(fā)戰(zhàn)略設想之外的不可控后果。

中國外交面臨的困難還有以美國為代表的外部因素。2010年以來,美國高調回到亞洲,奧巴馬甚至明確宣稱自己是一個“太平洋總統(tǒng)”。美國重返亞洲有兩大基本動因。首先,華盛頓全球戰(zhàn)略重點轉移。應該說,這一過程從冷戰(zhàn)結束之初就開始了,但美國在戰(zhàn)略重點的選擇上一直左右搖擺,并不堅決;“9·11事件”使得反恐成為美國的核心議程,戰(zhàn)略東移一度陷入停滯。奧巴馬執(zhí)政以后,美國開啟了全面回歸亞洲的戰(zhàn)略進程。美國全球戰(zhàn)略轉向亞洲的原因有三個:(1)美國的海外經濟重心發(fā)生變化,美國與亞洲的貿易額是其與歐洲貿易的兩倍,美國經濟的增長也越來越依靠來自亞洲的資金;(2)中國成為美國安全的首要關注點,因為在美國戰(zhàn)略家眼中,中國是唯一有能力挑戰(zhàn)其霸主地位的國家,美國戰(zhàn)略轉移是應對中國崛起的安全需要;(3)社會多元化導致亞洲因素在美國社會的影響力上升,美國經濟持續(xù)向以加利福尼亞為代表的西部轉移,奧巴馬的個人背景也有深刻的亞洲烙印。這些因素為美國戰(zhàn)略重心的轉移提供了社會基礎。其次,美國重返亞洲是對過去戰(zhàn)略失誤的彌補。過去10年,美國全力關注反恐,卷入到阿富汗和伊拉克的戰(zhàn)爭當中。美國對亞洲是口頭重視、行動緩慢。而恰在這10年內,中國在亞洲的影響力迅速擴展,地區(qū)合作進程不斷深化。因此,美國戰(zhàn)略家擔心被排除在亞洲合作之外,有了緊迫感,主張全面回歸亞洲以重塑對其有利的地區(qū)安全秩序。

美國重返亞洲與周邊國家的戰(zhàn)略轉向不謀而合。周邊國家對于中國崛起心態(tài)復雜,在享受中國經濟增長好處的同時又對中國的戰(zhàn)略意圖深感不安,普遍希望借重美國來制衡中國。在日本,鳩山由紀夫的辭職表明日本依靠美國安全支持的需要大大超過了其尋求“正常國家”的努力,任何動搖美日同盟的嘗試都將面臨巨大阻力;小國的生存邏輯也使得東盟國家必須在大國之間保持平衡,以維持其獨立性。面對中國在東亞的實力拓展,周邊國家紛紛向美國示好,通過引進美國以實現地區(qū)力量平衡的政策目標。需要注意的是,美國回歸亞洲與周邊國家的制衡努力存在內在的不協調。美國在力量衰落的情況下,企圖利用周邊國家的對華防范心態(tài),在中國與周邊國家的客觀矛盾上煽風點火、借力打力。然而,周邊國家對力量平衡的天然追求意味著,全面倒向美國進而構筑反華統(tǒng)一戰(zhàn)線的可能性并不大。相反,周邊國家希望美國對抗中國的意圖也難以實現,理由在于美國經濟在未來相當一段時期內都將處于復蘇緩慢、增長乏力狀態(tài),即使想阻擋中國發(fā)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因此,美國和周邊國家都有對對方不切實際的期待,雙方的蜜月期難以長期維持。

對于中國外交存在的問題,我們要有一個正確的認識。首先,中國外交遭遇的困境是大國成長中的必然“煩惱”,并將伴隨著中國崛起的整個進程?；谥藜壌髧?guī)模和十億級人口的現代化,外部世界對于中國的戰(zhàn)略疑慮和過激行為再正常不過,我們對之不必過于驚恐,應持平常心。第二,需要對中國崛起對外部世界造成的不適應癥有所準備,加強學理研究、戰(zhàn)略統(tǒng)合和心態(tài)調整,積極開展溝通與對話,引導國際社會認識中國開放、合作的一面。第三,應加強內部的政策協調,繼續(xù)在政策透明、引導輿論和塑造共識等方面的努力,爭取為外交工作提供良好的國內支持。第四,穩(wěn)定中美關系仍是中國外交的重點。在中美力量差距顯著縮小的背景下,美國對華戰(zhàn)略正處在十字路口。特別需要關注的是,美國的國家性格正在發(fā)生微妙變化,從樂觀、自信的心態(tài)轉變?yōu)楸^和不自信。細致的對美外交有助于引導美國制定出理性、共贏的戰(zhàn)略取向,相反則可能導致美國偏激化的政策行為。最后,正確處理好與周邊國家的關系。中國需要在外交布局中將周邊國家置于更重要位置,使其分享中國經濟增長的成果,同時謹慎使用自己的力量,承擔起維持地區(qū)秩序的應有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