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萬忠

如今,在鄉(xiāng)村這個熟人社會,處理一件事情要牽扯到許多關系。問題處理的背后是關系的較量,為難的是我們這些處理問題的鄉(xiāng)鎮(zhèn)干部。

“鎮(zhèn)水泥廠的片石場發(fā)生了一起安全事故,一名民工死亡?！?010年5月1日晚21點,鎮(zhèn)辦公室值班干部接到報案后,馬上與派出所的干警到現(xiàn)場做了調(diào)查筆錄。因為夜已深,于是我們與死亡民工家屬、片石場老板達成一致意見,第二天處理賠償事宜。

鎮(zhèn)黨委書記鄧拾金要求值班的鎮(zhèn)干部在“五一”休假期間及時、妥善地處理好此事。維護社會穩(wěn)定是當前鄉(xiāng)鎮(zhèn)最重要的任務。

5月2日:處理未果

上午:協(xié)商處理不成功

上午8時,我們幾個鄉(xiāng)鎮(zhèn)干部來到熙敦賓館,見片石場只來了一位股東(他是村委委員)。

“2009年有個片石場死了3個人,每人賠償費才6萬元?！边@位股東說。

“這肯定不行,賠償費太低了?！蔽艺f。

好一會了,其他的股東還遲遲不來。

“政府不催,這些人根本不會到場,他們都舍不得出錢?！边@位股東氣憤地說。

在我們的催促下,片石場法人代表何股東終于來了。

“是禍躲不過,既然事情已經(jīng)出了,就要把問題處理好才行?！蔽覍λf。

接著,我們又到死者家屬住的房間。

“我是死者的姐夫,叫劉建中。我在××鄉(xiāng)政府上過很多年的班?！币粋€矮胖的中年男子對我說。

“逝者總要入土為安,能不能先把遺體運回去?”我以商量的口氣問道。由于家屬不同意,昨晚尸體沒能運到火葬場。

“你們政府喊我們拉走我們就拉走,那我們就直接與你們政府談賠償?shù)氖铝恕！?/p>

劉建中很老練,一下就把球踢給我,想讓鎮(zhèn)政府把賠償?shù)呢熑翁羝饋怼?/p>

我們幾個鎮(zhèn)干部商量:第一步是讓他們自己協(xié)商賠償事項,如果協(xié)商得好,那是最好的。如果協(xié)商不好,就只有請鎮(zhèn)勞保站站長回來,按《勞動法》的有關法規(guī)計算賠償金額。

9時20分,311房間,雙方談判。

家屬5人、場方3人、鎮(zhèn)干部2人,其他的人坐在里面的一間。主要談判者是片石場法人代表何股東與死者姐夫劉建中,其他的人只作補充。

“市紀委副書記在我們村里搞點,他問我這事要不要他出面。我還有一個親戚在中央黨校,這件事我可以從上面搞下來?！币婚_口,劉建中即顯擺出自己有哪些權力關系,語氣中充滿了炫耀與威脅。

“那些不要講,就講賠償。”何股東打斷他的話。

“我們片石場去年沒有賺到一分錢,利潤又薄,錢太多也賠不出。”談判一開始,何股東就哭起窮來。

“不瞞你們說,我也搞過片石場,也死過一個人,我們賠了50萬元?！眲⒔ㄖ星擅畹貟伋隽俗约旱囊蟆?/p>

“我們請求你們寬宏大量?！焙喂蓶|聲音嘶啞。

“家里有一個70多歲的老娘,一個19歲的兒子還沒有結(jié)婚,負擔蠻重的?！彼勒叩牡艿苷f。

“昨天你們說賠償10萬元,那是不行的!”劉建中的態(tài)度很堅決。

“沒見過你們這樣小氣的人,你們算什么老板?”劉建中的口氣很大。

“大家將心比心,換位思考,互相讓一下,達成一個可以接受的數(shù)額?！蔽覄裾f他們。

雙方談不攏,只好暫時停止協(xié)商。我們分別找老板和家屬做工作,力圖撮合他們談成。

“××鄉(xiāng)的黨委書記是我表侄,他找的法院那個人也是我的親戚,我都給他們打電話了?！焙喂蓶|說。

雙方都在找當官的親戚朋友撐臺子。問題處理的背后是關系的較量,為難的是我們處理問題的鄉(xiāng)鎮(zhèn)干部。

場方只愿意賠11萬~12萬元了結(jié)此事,而家屬一方的底線不少于20萬元。最后,雙方都要求按《勞動法》計算。

我們只有按第二步方案行事,并及時把談判情況向鎮(zhèn)黨委鄧拾金書記作了匯報,鄧書記立即安排在家休假的勞保站站長李和平和安監(jiān)站長何鈞成趕回來處理此事。

下午:按勞動法算出賠償金額家屬不接受

我怕家屬情緒不穩(wěn)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來,吃過午飯,便趕緊喊楊建國等幾名鎮(zhèn)干部來賓館,安撫他們。

“區(qū)勞動局的領導來了嗎?”劉建中的老婆問。

“還要一會,是鎮(zhèn)里的勞保站長?！蔽艺f。

“上了你們的‘當了,我們還以為是區(qū)里的勞動局來呢。不然,我們絕不會等的?！眲⒔ㄖ械睦掀艠O不高興,情緒很激動,大喊大叫說我騙他們。

“我早就告訴你是鎮(zhèn)里勞保站的人,這個我有必要騙你嗎?再說,無論區(qū)勞動局還是鎮(zhèn)勞保站,都得按政策計算賠償金額?！泵鎸λ臒o理取鬧,我心平氣和地耐心解釋。

下午14點鐘,勞保站站長李和平和安監(jiān)站長何鈞成來了?！拔覀儼凑邅碛嬎?一是優(yōu)撫補助;二是……”李和平給他們講計算方法。

“是按工傷算嗎?”一個家屬問,這是他們所關心的問題。

“當然是按工傷算?！崩詈推娇隙ǖ卣f。

“李站長講的話我爭都不爭,符合政策?！眲⒔ㄖ兴麄儾辉傧永詈推绞擎?zhèn)里的干部了。

“我來之前,特意向區(qū)勞動局仲裁股的人咨詢了一下,他們經(jīng)驗足?！崩詈推礁嬖V家屬。

“你的經(jīng)驗也蠻豐富?！眲⒔ㄖ虚_始稱贊起李和平來。

李和平又到場方這一邊,向他們解說《勞動法》的相關規(guī)定。

“我們沒有賺到很多錢,死者家鄉(xiāng)的片石場電打死一個人才賠償9.8萬元,他們讓賠那么多,總不能要我們?nèi)ネ等尠?。”一個股東說。

“中國這么大,總是有高有低?！崩詈推浇忉屨f。

下午14點30分,在老家休假的鎮(zhèn)政法書記李鵬飛趕過來了。

“既然不幸的事情發(fā)生了,那就把善后的事情處理好,一次談不好,二次再談。不過天氣比較熱,死者還是入土為安,看是不是片石場先拿一部分錢,把遺體送回去,然后心平氣和地來處理?！崩铢i飛以商量的語氣說。

“我來說一句,首先感謝李鵬飛書記休假之中趕來處理這件事,但是這個遺體還是等處理好拿到錢再動?！眲⒔ㄖ姓f。

無疑,家屬以此為要挾。

賠償金額算出來了:144690元(因工死亡補助由三塊組成:一是喪葬補助金,二是一次性工亡補助金,三是供養(yǎng)親屬撫恤金。死者的兒女均已成年,只有一個老母親需要供養(yǎng))。

劉建中等家屬提出:“我們來了30個人,每人每天50元的誤工費,從昨晚到現(xiàn)在算2天,就是3000元,還有交通費1800元,住宿費4800元,精神損失費40000元?！?/p>

“精神損失費要的比較高,場方的工作比較難做?！崩铢i飛書記解釋道。

“那至少20000元?！奔覍僬f。

我們來到場方老板的房間,股東們個個無精打采,李鵬飛書記把家屬的想法轉(zhuǎn)告他們。

他們認為,20000元的精神損失費太高了,在我們的勸說下,勉強接受。但老板提出一個他們認為吉利的數(shù)字,16700元,7就是“切”的意思,從此把這不吉利的事情像用刀切掉,不再發(fā)生。

因為此數(shù)字僅比家屬的要求少3000多元,我們估計事情會得到解決了。

可是來到311房間后,家屬的反應出乎我們的意料。

“我們現(xiàn)在就要28 萬元,少一分都不行!”一位家屬對我們大發(fā)脾氣。

死者的姐姐情緒極為激動,桌子拍得啪啪響,高聲大叫:“哪一個地方死一個人,只賠10多萬元?”

“你們這樣鬧,我們的工作不是白做了?！崩铢i飛書記無奈地說。

“我們要到市里去咨詢,看到底怎么算?！币粋€家屬說,話語中透出明顯不信任我們的語氣。

“你們可以先到市里去咨詢一下,看這個賠償是不是合理,你們是不是吃了虧?！?/p>

“你們咨詢好以后通知我們,我們過來?！崩铢i飛書記說。

“不處理好,尸體就不運走。反正尸體是臭在你們鎮(zhèn)里,又不影響我們鄉(xiāng)里?！痹卩l(xiāng)政府工作多年的劉建中知道政府的軟肋在哪里,向我們施壓。

晚上:繼續(xù)協(xié)商

傍晚18點32分,我接到鄧拾金書記的電話:“事情處理得怎么樣了?”

我把情況詳細地作了匯報。

“給場方再做做工作,能不能在這個基礎上再加1萬~2萬元錢,畢竟人家‘去了1個人,我也找雙方的人做做工作,今天晚上一定要把事情處理好?！编囀敖饡浾f。

吃過飯后,我們沒有馬上去賓館,而是讓場方直接與家屬協(xié)商,我們在后面了解動態(tài),給老板方做工作。

晚上20點57分。何股東幾人來到鎮(zhèn)政府。

“我們現(xiàn)在還沒有吃飯,也吃不進去。”燈光下,何股東顯得很疲憊?！拔覀冞€是高姿態(tài)點,19.5萬元算了。”

“家屬那邊同意了嗎?”李鵬飛書記問。

“差不多?！?/p>

誰知不一會,留在賓館的一個股東打電話說,家屬一定要20萬元。

“20萬元他們要再不同意,我就走人了?！焙喂蓶|的語氣好無奈。

我們勸他不要在乎這一點錢,把問題處理好才是最重要的。

“我們董事長也講了,多出幾萬元沒關系,不要讓鄉(xiāng)鎮(zhèn)領導為難?！焙喂蓶|說。

我們知道,鄧拾金書記給水泥廠的董事長做通了工作,不然,何股東他們思想很難轉(zhuǎn)變的。當然,也做通了家屬的工作,家屬作了讓步,不再堅持要28 萬元。

“我們有一個股東沒來,他說不要股份了,錢也不出了,還得靠鎮(zhèn)政府把他的錢催來?！?/p>

“馬上安排干部去催?！崩铢i飛書記說。

鎮(zhèn)勞保站站長李和平擬寫賠償協(xié)議書,以便雙方簽字留作證明。

晚上21點37分,我們帶著打印好的《賠償協(xié)議書》來到賓館,誰知家屬又提出一個新要求。

“20萬元,但是棺材錢、運(尸)費在外?！彼勒叩膬鹤诱f。

“又要刁難,不是賠20萬了嗎?”一個股東發(fā)脾氣地走了出去。

這下可不得了,捅了馬蜂窩了。

“喊他來給我下跪,我們不處理了!”劉建中歇斯底里地喊叫。

“走,你們還呆在這里干什么?”一個年輕的家屬火上澆油。

本來即將處理好的事情又起了波折,我們鎮(zhèn)干部看著眼前的情況很著急,便趕緊給雙方做工作,勸說場方加上3000元棺材錢,運尸費也由他們負責,這才把局勢挽回來了。因為錢一下子難以全部湊齊,只能先付3萬元,剩下的由鎮(zhèn)政府擔保第二天全部到位。

晚上23點40分,雙方終于談攏。但是因為錢沒有全部到位,家屬不愿簽協(xié)議。我們擔心第二天會節(jié)外生枝。

5月3日:塵埃落定

5月3日中午12點,李鵬飛書記等人到熙敦賓館監(jiān)督交款,并督促他們簽協(xié)議書。

下午14點57分,我接到劉建中的電話,他威脅地說:“車(殯儀館運尸體的車輛)還沒有到,他們出了錢就不管了。車再不來我們就走了,尸體你們給運回去。”

“劉老板呀,車從城里來,總需要一段時間,現(xiàn)在又在修路,說不定堵車了,你再耐心地等一下,我這邊再催催?！蔽覄裾f他。然后趕緊給李鵬飛書記打電話催車來,別在節(jié)骨眼上再出問題。

15點15分,我打電話問劉建中,他說:“車子到了,感謝你們鎮(zhèn)干部,感謝鎮(zhèn)黨委政府。”

事情終于塵埃落定,可這個過程是多么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