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律”的制定

作家嚴歌苓的先生勞倫斯是美國外交官,精通9國語言。兩人的愛情故事跌宕起伏,精彩程度不亞于任何一本長篇小說。

婚姻與愛情的最大區(qū)別,就是“愛”沒了,“情”還在,依然還在一張桌子上吃飯,只是沒了交流;依然還在一張床上睡覺,只是沒有了激情;彼此的容忍度越來越差,就連早上起來搶馬桶這件小事也會發(fā)生口角。

這邊嚴歌苓失眠,那邊勞倫斯?jié)M腹委屈——從前的愛人,每次相見時都打扮得精致優(yōu)雅,現(xiàn)在卻頭發(fā)蓬亂地在家里亂走;從前的愛人,會燒一手中國菜款待他,現(xiàn)在只知道窩在書房里寫稿,餓了便叫外賣;從前的愛人,根本不會吵架,經(jīng)常陪他參加朋友的聚會,哪像現(xiàn)在這么易激動愛嘮叨,難得出門見人。

某一天,為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兩個人開始賭氣地不停數(shù)落各自的不是,并開始懷念從前的對方。末了,嚴歌苓問勞倫斯:“中國有句俗話,一山不容二虎,你知道其中的意思嗎?”勞倫斯回答:“兩只中國的老虎長時間呆在一起,便會自相殘殺。”嚴歌苓說:“我們就像是兩只老虎,這房子就是我們的山頭?，F(xiàn)在愛情沒了,我們看對方都不滿意。”勞倫斯說:“美國的老虎不一樣,美國的老虎一輩子都住在同一間籠子里,還會生很多虎寶寶,彼此始終相安無事,因為它們遵守紀律,老虎之間也是有紀律的?！?/p>

“老虎之間也是有紀律的”,這句話令嚴歌苓陷入了深思,她提出制定《婚姻紀律》。

為了保證《婚姻紀律》的公平性,條款由夫妻兩人共同制定。3個月后,嚴歌苓把《婚姻紀律》打印出來,勞倫斯將它鑲裱好,鄭重其事地掛在客廳墻壁上。

有組織、有紀律的婚姻生活,就此展開。

“智慧”的尊重

彼此尊重是《婚姻紀律》的第一條。尊重可以由小事做起,就像男人尊重女人往往體現(xiàn)在給她開車門、拎購物袋一樣;而女人尊重男人,從交流開始。

對照《婚姻紀律》,嚴歌苓發(fā)現(xiàn),婚姻生活中,夫妻之間需要彼此尊重的地方實在是太多了——尊重對方的思想,尊重對方的愛,尊重對方的家人,尊重對方的隱私。勞倫斯白天在外工作,下班回家后習(xí)慣在餐桌前講些工作中的趣事,有時候他的話題會是經(jīng)濟或者股市,而這些嚴歌苓一點都不感興趣。以前她一般會直接打斷勞倫斯的講述,現(xiàn)在一想,她覺得這樣做確實不尊重先生。嚴歌苓開始學(xué)著在他工作學(xué)習(xí)或者思考的時候,不再強迫他把注意力轉(zhuǎn)移到她身上來;他親手修理漏水的馬桶,即便結(jié)果糟糕,她也不嘲笑他……

平時的小問題好改善,吵架的狀態(tài)總是針尖對麥芒,誰先用語言擊倒對方誰心里就痛快,如何才能繼續(xù)保持相互尊重?勞倫斯固執(zhí)、善良、天真,這些性格特點擱在以前往往會被嚴歌苓放大化——固執(zhí)夸大成偏激,善良夸大成愚蠢,天真夸大成傻氣。有了相互尊重的紀律約束后,嚴歌苓再也不會動輒上綱上線。

一次,兩人意見不合,嚴歌苓對勞倫斯說:“給你5分鐘,你先說,希望你能說服我?！鼻?分鐘,嚴歌苓幾次想見縫插針地反駁勞倫斯,但拼命忍住了,最后2分鐘,勞倫斯條理清晰的理由居然真的說服了她。給愛人5分鐘申訴時間,是智慧式的尊重,消化了原本可能的大動干戈。

“改變”的魅力

《婚姻紀律》中有一條“合理安排共同的時間”。共同的時間,是一起晚餐、睡覺、度周末的時間。嚴歌苓將自己的時間重新作了劃分:上午8點開始寫作到下午5點,然后他們一起晚餐,做運動。周末的時候,她也決不拋開勞倫斯獨自去逛街或者關(guān)上書房門寫作。

后來,嚴歌苓干脆把擱筆時間提前到下午3點,湯在鍋里燉著,人則鉆進浴室泡澡。勞倫斯下班之前,嚴歌苓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晚餐,并換上了漂亮的衣服,妝容淡雅,賞心悅目。勞倫斯回到家,忍不住笑逐顏開地盛贊嚴歌苓廚藝一流、魅力不減當(dāng)年。

勞倫斯也在努力改變自己:減少應(yīng)酬,幫太太做家務(wù),邊做邊聊天;太太的朋友來訪,熱情招待,主動扮演好丈夫的形象;做她的健康顧問;傍晚時一起去小公園散步……

嚴歌苓性子急,而勞倫斯熨燙衣服每每要花上兩個小時;如果勞倫斯在廚房打下手,嚴歌苓的兩菜一湯已經(jīng)做好了,而他剝的蒜瓣還在反復(fù)沖洗中。每當(dāng)這時,嚴歌苓就會沖勞倫斯發(fā)火。所以,“克制情緒,為愛忍耐3分鐘”就名正言順地成為《婚姻紀律》的重要條款。嚴歌苓開始有意識地克制自己的情緒,同時也對勞倫斯提出了要求。勞倫斯虛心接受太太的批評,努力和太太保持步調(diào)一致,他們吵架的次數(shù)果然越來越少。

“感恩”的禮物

結(jié)婚紀念日,勞倫斯送給嚴歌苓一套精美的餐具。嚴歌苓說:“什么意思,希望我的廚藝更上一層樓?”勞倫斯幽默地回答:“哦,我可不這樣想,只是覺得這樣好的廚具只有你才配得上使用?！眹栏柢咭不厮土艘环荻Y物給勞倫斯,是駝絨圍巾,樂得勞倫斯當(dāng)即翻箱倒柜地找出衣服來搭配。禮物是婚姻的紀念品,也是平淡婚姻中的驚喜。嚴歌苓想,對于遵守紀律的愛人,送份禮物,既是感恩也是鼓勵。

嚴歌苓的生日,勞倫斯送的禮物很特別:一張金黃色的獎狀,上面印著天安門、國徽還有紅綢帶,還用中英文寫著“嚴歌苓同志,遵守婚姻紀律,表現(xiàn)出色,以此獎勵”的字樣。嚴歌苓樂得直不起腰。獎狀是勞倫斯托朋友從中國郵寄過來的,嚴歌苓把獎狀鑲進了油畫框,和《婚姻紀律》并排掛在墻上。嚴歌苓回贈勞倫斯一個大茶缸,茶缸是中國上世紀80年代的產(chǎn)物,上面印著毛主席語錄。勞倫斯收到禮物后,愛不釋手,居然在教堂發(fā)誓要更加遵守婚姻紀律,好好“改造”。

幾年下來,兩人互贈的禮物越來越多。每一件禮物都是婚姻的榮譽,每一件禮物的背后都有溫暖的故事。

勞倫斯送給嚴歌苓的禮物,鉆戒太閃耀并不適合寫字的手指,但嚴歌苓照樣戴著,希望筆下的每一個字都能閃爍光芒;勞倫斯從意大利買回來的高檔餐盤,琺瑯彩繪瓷,嚴歌苓開封就使用,如果使用過程中不小心摔碎了,就等著他下次再送一套,也好過束之高閣通身蒙塵;一些小玩意,街頭巷尾買的,擺在家中的各個角落,好友看見后覺得可愛欲占為己有,但嚴歌苓寧可送自買的香奈兒香水也決不送那些價值不到兩美元的小可愛,因為那是先生的心意。嚴歌苓覺得,痛快地使用先生的禮物,痛快地享受先生的心意,才是對他的尊重。

無規(guī)則不成方圓——被紀律修正過的嚴歌苓,現(xiàn)在特別欣賞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