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 莉

都說窮日子難過,我不懷疑這種說法。我過過窮日子,在做知青的時候,常用鹽水拌飯吃,那樣的夜,非常非常漫長,饑餓噬咬年輕的胃,狼一般兇狠。肚子太餓,人就不是人了,是動物,除了想吃,幾乎不想別的。

好日子不好過,這是從前沒有想到的。因為什么叫做好日子,很難界定。溫飽不愁了,別人能夠吃到,就不覺得自己的日子好。你有住房了,那廂卻豎起了別墅;公共汽車不擁擠了,大路上卻跑過一輛輛私人的豪華汽車;你開始吃肉了,時尚標榜的卻是吃野菜;你穿得整整齊齊,流行的卻是衣不遮體;你的工資提高了,有人賺錢卻是成百上千萬。因此,我們的耳朵里聽到的一片聲音都是說:他媽的,現(xiàn)在的日子真是難過。

好日子是難過得多,好日子彈性太大、物質(zhì)太多、信息太多、誘惑太多。個人的選擇卻比窮日子時還要少,不是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的。而在窮日子里,發(fā)自內(nèi)心的要求就是吃飽肚子。在貴州的偏遠山區(qū),在小涼山的深處,到處可以看到,大人和小孩子只要吃飽了,就會很安詳?shù)刈鴷裉?甜蜜地打盹,萬事不掛心,日光溫和得如新生羔羊。窮日子固然難過,但容易滿足,窮日子難過的是肚子,好日子難過的是心情。心情好不起來,吃了什么都白吃。

原來,好日子不僅僅是物質(zhì)的,更是精神的。好日子是皮囊,須得人為地填充靈魂。這靈魂哪里來?讀書得來,修養(yǎng)得來,智慧得來,安靜中得來,愛意中得來,松弛中得來,不煩躁的時候得來,不虛榮的時候得來,不貪婪的時候得來,懂得珍惜時間的時候得來,懂得尊重他人的時候得來,懂得維護健康的時候得來。

好日子就在自己的手中,像泥鰍,要有把握的技巧。偏偏就是這個技巧,不是那么容易掌握,真叫人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