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之能
人都說我長得像我媽,那是因為他們沒見過我爸。
我爸從來不涉及我的社交圈。如果我的生活是一部戲,他只能是一個很小很小的配角,小到只占了我生活的十分之一,小到一星期只說三句臺詞。
他就是這么低調(diào),于我。
臥室床頭柜上擺放著光鮮亮麗的影集,封面是我親著我媽。我翻遍所有裝相片的冊子,找不到有我和我爸正經(jīng)擺姿勢合影的?;蛘呤俏液臀覌屧谙嗥虚g笑,而角落里有他一個側(cè)臉;或者是他和別人在相片中間把手插進(jìn)褲口袋,而角落里我蹲在地上打彈珠。
只有一張不一樣。起初我還以為是自己的。叫我起疑的是那黑白的顏色和泛黃的邊。我舉起相片,透在陽光底下,認(rèn)出來,那是我爸爸。
小的時候,我爸就是一塊深藍(lán)色的麻布圍裙。這種印象直到我上初三時第一次發(fā)現(xiàn)我爸已不用俯身對我說吃飯了的時候才改變。小時候我很怕我爸爸,沒有原因的害怕。所以我基本不會抬頭看我爸,只是低著頭看那深藍(lán)色的麻布裙邊,更不怎么說話。
這種沉默延續(xù)至今。我的解釋是男人之間本就不需要什么言語。偶爾有那么一兩次,我會忽然很想給我爸掛個電話,因為有兩次回家我連我爸的面都沒見著。他早出,我晚歸。我看見的只是桌子上他依然溫?zé)岬氖炙?而于他,只剩下杯盤狼藉的寬慰。
手里拿著電話,我卻總猶豫該說些什么。和朋友可以聊興趣愛好,和我媽可以侃八卦,和我爸呢,是問他的老寒腿還是門前他手栽的與我同歲的桃樹?
我很明白我們之間的代溝。人說三年一道溝,橫在我和我爸之間的是整整十二道溝。有時候,我會想去學(xué)搓麻將,這是他生活僅有的娛樂,這樣我至少可以陪陪他。
十二道溝,不是那么輕易可以逾越的。我爸生我那年已經(jīng)36歲了。我四歲時的雀躍是他的不惑。
不惑以前的40年,他不常說起。我是從我媽嘴里得知的。
我爸從未對過去的40年感到不滿,也未覺得不幸。我知道,真正不幸的是那條漫長坎坷的時間軸。這條軸和余華的《兄弟》里的李光頭走過的軸很像。發(fā)育的時候自然災(zāi)害,讀書的時候文革。而他竟絲毫不在意,好像命運給予他的一切都理所當(dāng)然。
李光頭很成功。我爸的那條軸卻沒有改變,他很平凡,與其他所有平凡的人一樣,只是佛眼里的蕓蕓眾生。他遺憾沒有讓我成為一個成功或偉大的人的兒子。
但我并未對他的遺憾而遺憾。我知道,做一個父親,這件事本身就很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