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島的“家想象”

文/徐慶全

曾經(jīng)看到這樣一幅漫畫:一位青年和一位老者,青年說:家不屬于我,我屬于世界;老者說:家就是我的世界。這,基本上概括了一個人從青年到老年對世界的不同理解:年少時,如世界不任我行,何以家為?年老時,如無家守魂,何以世界為?而年少時的世界,是個想象的世界;年老時的世界,卻是一個實實在在的家。但如果一個人到年老時無家守魂,就會如同年少時的“世界想象”一樣,為自己構(gòu)筑一個“家想象”。比如,北島就是如此。

上個世紀(jì)70年代至80年代初,北島的詩歌風(fēng)靡一時,成為從迷惘到覺醒的一代青年的吶喊。那時的北島,如同漫畫中的青年一樣,以世界為己任,當(dāng)時人的價值的全面崩潰、人性的扭曲和異化,被北島視為“那從蠅眼中分裂的世界”。于是,他試圖尋找“生命的湖”和“紅帆船”,“通過作品建立一個自己的世界,這是一個真誠而獨特的世界,正直的世界,正義和人性的世界?！北睄u很成功。他清醒的思辨與直覺思維產(chǎn)生的隱喻、象征意象相結(jié)合的詩,在那時的世界振聾發(fā)聵。他由此成為一個時代的符號,他也因此在1980年代被遮蔽。

1989年,北島去國漂流。北島的世界和北島一起,漸行漸遠。倏忽之間,20年就這樣過去了。而北島老矣,到了耳順之年,家就成了他的世界。他卻無家守魂,就只能活在自己的“家想象”之中。在新近出版的《城門開》一書中,北島自說自話:

“我要用文字重建一座城市,重建我的北京——用我的北京否認如今的北京。在我的城市里,時間倒流,枯木逢春,消失的氣味兒、聲音和光線被召回,被拆除的四合院、胡同和寺廟恢復(fù)原貌,瓦頂排浪般涌向低低的天際線,鴿哨響徹深深的藍天,孩子們熟知四季的變化,居民們胸有方向感。我打開城門,歡迎四海飄泊的游子,歡迎無家可歸的孤魂,歡迎所有好奇的客人們?！?/p>

自北島去國后,他在城門外有了“家想象”。曾經(jīng),這扇城門為北島打開過,那是因他父親病中的呼喚。他走進城門后卻發(fā)現(xiàn)“在自己的故鄉(xiāng)成了異鄉(xiāng)人”;離開時城門在身后重重合上后,“城門開”就成為一種深切的期望。

因為《城門開》只是北島的“家想象”,因而不是一部嚴(yán)格按時間順序展開敘述的完整回憶錄。北島是散文高手,這本構(gòu)筑“家想象”的書,就是由一系列主題性敘事片段組成的散文集。

北島“家想象”的中心點是自8歲入住的“三不老胡同一號”(4號樓443號)。在他居住20多年中,各種緊密交織的人和事,成為一篇篇獨立的記憶。而在這些記憶中,他收納了自己的經(jīng)歷:8歲時第一次遠行上海,17歲時首次離開父母,“大串聯(lián)”到西部和南方,最后回到北京。在謀篇布局上,第一篇《光與影》,寫“城門開”,最后一篇寫《父親》,則城門合上。北島由此進入“家想象”。

“如果說遠離和回歸是一條路的兩端,走得越遠,往往離童年越近;也正是這最初的動力,把我推向世界?！北睄u年輕時的世界和年老時的家之間,在他生命歷程從此形成一條紐帶,不會因一道橫亙的城門而被割斷。然而,在“家想象”中可以守魂嗎?

于是,現(xiàn)實世界中,那首兒歌依然縈繞在北島的耳旁:

城門城門幾丈高?

三十六丈高!

上的什么鎖?

金剛大鐵鎖!

城門城門開不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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