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敏

1980年9月25年,中共中央發(fā)出《關于控制我國人口增長問題致全體共產(chǎn)黨員、共青團員的公開信》(下簡稱《公開信》)。信中闡述了提倡一對夫婦只生育一個孩子的必要性。

自此,舉國上下,不分城鄉(xiāng),將“一對夫婦只生育一個孩子”的政策推向高潮。

2010年9月25日,是《公開信》發(fā)表30周年的日子。此前,上至國家計劃生育委員會,下至各省市,紛紛召開會議,撰寫文章,以紀念《公開信》為30年來中國經(jīng)濟的發(fā)展所做出的貢獻。30年前曾經(jīng)參與《公開信》起草工作的張敏才不久前也寫了回憶文章,并在國家計生委召開的紀念座談會作了發(fā)言。

與政府部門整齊劃一的熱鬧不同,在學界與民間,卻呈現(xiàn)出另一派喧囂的景象?！豆_信》曾提出:30年后,當人口增長問題有所緩和,就可以采取不同的人口政策?，F(xiàn)在30年期限已到,如同30年前一樣,這項國策在討論聲中,再次被推向了風口浪尖。

《公開信》出爐

“當時北京市宣武區(qū)的幾十個育齡婦女聯(lián)名發(fā)出‘一對夫婦只生一個孩子的倡議,后來聽北京市委的人說,這個倡議其實從天津開始,天津說是從上海開始。其實當時中央心里也沒底,覺得‘只生一個是一件不可突破的事情。后來聽到這些群眾呼聲,才豁然開朗?！碑敃r正在國務院計劃生育領導小組參與工作的張敏才對《中國新聞周刊》介紹。

據(jù)中國社會科學院人口所前所長田雪原的《中國人口政策六十年》一書記載,1979年3月,山東省煙臺地區(qū)榮成縣農(nóng)民鞠洪洋、鞠榮芬等136對夫婦發(fā)出《為革命只生一個孩子》的倡議書。天津醫(yī)學院44位職員也發(fā)出同樣倡議。

而事實上,早1978年年底,中共四川省什邡縣委根據(jù)中央精神,已經(jīng)制訂出鼓勵一對夫婦只生一個孩子的措施,國務院計劃生育領導小組用簡報的形式,向全國各省做了介紹,被記載在什邡縣《六十年大事記》里。這意味著,早在1978年,中央已經(jīng)萌生了“只生一個”的想法,群眾的倡議或許只是中央將要推行“一胎”政策的一個先行策略。

“這個時候主要是為‘只生一個做宣傳輿論上的準備?！睍r任國務院計劃生育委員會專家咨詢組成員的馬瀛通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據(jù)張敏才介紹,為論證“一對夫婦只生育一個孩子”的可行性,在《公開信》發(fā)表前,中共中央辦公廳舉行了多次座談會。“對于‘只生一個到底姓哪個馬,是馬克思的馬,還是馬爾薩斯的馬,是否極左路線等問題,大家爭論得很激烈,所以‘只生一個在當時其實遭遇到很大阻力?！?/p>

在其中一次人口座談會上,時任七機部二院副院長的宋健語驚四座,提出若再不控制人口,以后大陸上都沒有立足之地了,只能站到水里去。張敏才說,隨后的《北京晚報》對宋健在座談會的言論作了專門報道,并配發(fā)漫畫。

幾個月前,宋健等人在《光明日報》發(fā)表以控制論對我國未來一百年人口發(fā)展趨勢進行測算的結果:“為使我國人口將來不再有大幅度增長,應該在今后30～40年內(nèi)大力提倡每對夫婦生育一個孩子?！痹凇耙惶ブ啤钡姆桨溉赃M行主義之爭時,此文無疑為“一胎制”提供了現(xiàn)實的科學依據(jù),受到相關部門重視。

在這次會議上,宋健再次成為焦點,時任中共中央秘書長的胡耀邦點名宋健起草《公開信》。

參加《公開信》起草工作的,一共有八個人。初稿由宋健撰寫,后由張敏才、王連城執(zhí)筆,胡喬木等人又作修改,最后提交書記處討論定稿。

1980年9月25日《公開信》發(fā)表,1982年計劃生育被中共十二大確定為基本國策,同年寫入《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此后,全國各地,不分城鄉(xiāng)開始實施“一對夫婦只生一個”的緊縮計劃生育政策,對于超生家庭給予嚴厲的行政或經(jīng)濟處罰,成為一場波及中國大部分家庭、影響千萬人命運的“生育革命”。

“全國各地開始要求城市95%的家庭生一胎,農(nóng)村90%的家庭生一胎,已經(jīng)從提倡變成了要求和強制?！敝袊嗣翊髮W社會與人口學院教授、北京市人口學會會長翟振武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中央為何以《公開信》的形式,而不是中央紅頭文件的形式來發(fā)布政策,張敏才認為跟當時阻力太大有關?！啊豆_信》是對黨團員的號召,將黨團員放在主賓席上,讓他們發(fā)揮領導帶頭作用,做群眾的工作。這是解放后政府第一次使用這種形式發(fā)布政策。這也是胡耀邦同志的創(chuàng)舉?！?/p>

“最好一個、最多兩個”如何變成“只生一個”

1970年代,中國實行“晚、少、稀”的人口政策?！巴怼笔悄?5周歲以后、女23歲以后結婚,女24周歲后生育;“稀”指生育間隔為3年以上;“少”是指一對夫婦生育不超過兩個孩子。1978年,中央又提出“最好一個、最多兩個”的人口政策。

此時的計劃生育政策主要靠輿論宣傳和群眾自覺來實行。在節(jié)制生育方面政府盡可能提供方便。1972年10月,毛澤東在一次談話中稱:避孕藥和避孕工具不要錢還不行,還要送貨上門,不然,不好意思去拿。

縱觀整個70年代,據(jù)楊魁孚、梁濟民、張凡所著的《中國人口與計劃生育大事要覽》一書統(tǒng)計,自然增長率從1971年的23.33‰,下降為11.61‰,下降了11.72個千分點。婦女總和生育率,也就是一個婦女一輩子生育孩子的數(shù)目,從5.44左右下降到2.75左右,減了2.69。人口下降速度之快,扭轉(zhuǎn)了之前持續(xù)20余年的高生育和高增長的局面,創(chuàng)造了新中國人口史上的奇跡。但自1980年“一對夫婦只生一個孩子”強制實施之后,除1980年略有降低,人口總和出生率出現(xiàn)報復性增長,再也沒有回到1970年代的低水平。

“一對夫婦只生一個孩子”從何時起取代了“最好一個、最多兩個”的政策,三十年來一直致力于人口研究的上海社科院經(jīng)濟研究院梁中堂看來,使事情發(fā)生改變的,是1979年1月在北京召開的全國計劃生育辦公室主任會議。

在這次會議上,時任國務院副總理、國務院計劃生育領導小組組長陳慕華說:“全國要制訂一個政策,首先要各省、市自己搞試行?！?/p>

從這一年的9月1日始,上海市開始實施獨生子女政策,并發(fā)放《獨生子女證》,憑證享受獎勵待遇。據(jù)《中國人口與計劃生育大事要覽》記載,1978～1979年間,河北、遼寧、上海、北京、天津、江蘇、吉林、山西等省、市先后作出有關計劃生育的規(guī)定中都有提倡一對夫婦只生育一個孩子的要求或規(guī)定。

與此同時,中共領導人李先念、陳云、華國鋒、鄧小平相繼在公開場合提倡“只生一個”。

1979年6月1日,陳云在一次談話時說,要“制定法令,明確規(guī)定只準生一個”“先念同志對我說,實行‘最好一個,最多兩個。我說再強硬些,明確規(guī)定‘只準一個。準備人家罵斷子絕孫。不這樣,將來不得了?！?/p>

10月15日,鄧小平會見外賓時指出,我們正在把計劃生育、降低人口增長率作為一個戰(zhàn)略任務。我們提倡一對夫婦生一個孩子。凡是保證只生一個孩子的,我們給予物質(zhì)獎勵。

在中共中央領導人的思想已經(jīng)達成高度統(tǒng)一的情形下,這一年的12月15～20日,陳慕華在全國計劃生育辦公室主任會議上指出:“過去我們說‘最好一個,最多兩個,現(xiàn)在提出來‘最好一個,后面那個‘最多兩個沒有了?！?/p>

“一胎制”的軌跡漸漸明晰。

行于艱難的年代

1978年,經(jīng)歷文革十年的中國經(jīng)濟,面臨巨大困難。據(jù)統(tǒng)計,當時全國有2.5億絕對貧困人口,而當年中國GDP在世界排名第15位,但人均GDP排世界倒數(shù)第2位,人口問題被當作制約中國經(jīng)濟的發(fā)展的重要原因。

李先念在一次關于當前經(jīng)濟問題的報告中指出:“物質(zhì)生產(chǎn)雖然有了比較大的增長,但按人口平均的占有量來說并沒有提高,極大地影響了國家的積累,影響了建設的速度,影響了人民物質(zhì)和文化生活的改善。這是一個嚴重的教訓?！?/p>

“當時中央提了個口號‘把經(jīng)濟搞上去,把人口降下來,有很強的改變國家命運的決心。當時還有人提出,長痛不如短痛,做個手術,短痛一下就好?！睆埫舨艑Α吨袊侣勚芸氛f,“座談會的時候,還有一個香港學者還提出‘無嬰年,就是在一年的時間里,號召大家都不生孩子。”

在張敏才看來,改革開放之后的中國正處在一個意氣風發(fā)的時代,難免在某些方面會有些急躁的情緒,但是他仍然認為獨生子女政策“始于憂患,行于艱難,成于統(tǒng)籌,福澤后代,惠及全球”。

當時,中央對于人口下降的急迫心情傳達到地方,地方為了提前完成中央的指標,在執(zhí)行深度上有過之而無不及。

梁中堂研究發(fā)現(xiàn),自中央1978年“最好一個、最多兩個”的69號文件發(fā)出之后,一些地方紛紛制定了“一胎制”的地方政策。比如廣東立刻制定了30條地方政策規(guī)定,天津制定了8條,提出限制和處罰生育二胎及二胎以上子女的家庭。

除了當時急躁氣氛的影響,在翟振武看來,從“二胎”轉(zhuǎn)為“一胎”,也是當時現(xiàn)實的需要?！皬?977年開始,人口下降速度減緩,1977年婦女總和生育率為2.84左右,1979年為2.75左右,中央為了更有效的控制人口,所以采取了相對強力的措施?！?/p>

對于宋健等人以總和生育率值為控制量對人口進行預測的方法,馬瀛通30年來一直持不同意見?！坝每偤蜕蔬M行人口預測,西方十多年一直采用這個方法,但它并不適合中國。它需要有一個條件:要在穩(wěn)定人口的情況下。但在我國實際生育中,年齡別生育率波動相當大。我國的人口控制是計劃生育控制的,真正符合計劃生育和按計劃生育規(guī)律的人口測算方法還遠沒有形成,因此,測算結果與實際往往相差甚遠。但在當時的中國,用控制論預測人口,無疑被當作一門十分先進的科學?！?/p>

原國家科委“人口控制與對策”研究小組主要成員孔德涌回憶,根據(jù)宋健等人的預測,如果平均每對夫婦只生2.14個孩子,中國人口總量將保持不變。但當時的實際婦女總和生育率已經(jīng)遠遠超過了2.14。此外,在廣大農(nóng)村,計劃生育工作很難一步到位。所以,直接實施“一個孩子”的標準就成了非?，F(xiàn)實的要求。

不一樣的聲音

1980年《公開信》發(fā)表之后,除了1980年總和生育率有所下降,自1981年起,總和生育率又開始有回升之勢。尤其是在農(nóng)村實行家庭聯(lián)產(chǎn)承包制之后,干群矛盾迅速加劇。

在“一對夫婦只生一個”成為全國上下的一致聲音時,時任山西省委黨校教師的梁中堂在1984年春節(jié)寫出了題為《把計劃生育工作建立在人口發(fā)展規(guī)律的基礎上》的報告,呈給總書記胡耀邦,提出采取晚婚晚育和延長生育二胎的辦法,完全可以把人口控制在12億以內(nèi),從而建議放棄“一胎制”。

這一年7月,剛從美國學習歸國、對統(tǒng)計學有很深造詣的馬瀛通也寫出《人口控制與人口政策中的若干問題》提交中央,重提70年代“晚、少、稀”的人口政策,并將本世紀末12億的人口的目標,改為12億左右。

報告得到時任黨和國家領導人的贊賞,并先后作出批示。

1984年9月23日至28日,在國務院第二招待所的老會議室,國家計劃生育委員會召開了《人口控制與人口政策中的若干問題》論證會,馬瀛通根據(jù)1982年人口普查的數(shù)據(jù)和每年抽樣調(diào)查的數(shù)據(jù),當場演示了報告里的測算,得出根據(jù)“晚、少、稀”的人口政策,到本世紀末人口不會超過12.3億的結論。宋健領導的人口小組也派人參與,并無異議。后中央將原《公開信》中所提到本世紀末人口不超過12億的目標,改為12億左右。

也是在這一年,針對生育率上升,農(nóng)村干群關系緊張,中央發(fā)出七號文件對“一胎制”作出調(diào)整,第一次明確使用“現(xiàn)行的計劃生育政策”的表述方式:“在大部分農(nóng)村地區(qū),要逐步做到允許第一胎生女孩的再生第二胎……從長遠看,如果能切實做到杜絕多胎,則允許生二胎并沒有多大危險。”

據(jù)翟振武分析,政策放寬后,實際生育率并沒有因此而上升,反而略微下降了些。例如執(zhí)行“只生一個”政策的1981年、1982年和1983年,平均總和生育率為2.64左右,但1985～1990年平均總和生育率為2.40左右,下降了約0.24。也就是說,只要生育政策向合理民情靠近一些,生育率不僅不反彈,倒是更低了。

而梁中堂1984年春節(jié)的報告并無得到中央回應,他于1985年再次寫信至中央書記處書記胡啟立和郝建秀,希望中央同意用“晚婚晚育加間隔的生育辦法”在一兩個縣進行試驗。

1985年3月21日,梁中堂接到國家計劃生育委員會政策規(guī)劃處的正式函件,同意在山西進行試點。山西翼城最終成為全國13個“晚婚晚育加間隔的生育辦法”實施地之一。

有調(diào)查顯示:自2000年以來,翼城人口出生率連續(xù)低于10‰,接近零增長,但人口結構、性別比相比山西其他縣市更為合理?！?/p>

(實習生李玉敏對本文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