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 鐘

法國著名歷史學家勒費弗爾是位左翼知識分子。他在著名的小冊子《法國大革命的降臨》里,運用了階級斗爭來解釋法國革命。這對當今的許多中國讀者來說,恐怕有點倒胃口。

不過平心而論,讀勒費弗爾的這本小書并不會給人浪費時間的感覺。

這本書原名《1789年》,它簡練地勾勒了大革命爆發(fā)的過程。在勒費弗爾的敘述中,法國大革命的降臨,猶如一部四幕劇:頭一幕是貴族階級利用政府危機搞垮了王權(quán),從而為以后的三幕——資產(chǎn)階級革命、城市里的民眾革命和農(nóng)民革命開辟了道路。

至于歷史本身是否就是遵循他所描述的路數(shù)環(huán)環(huán)相扣地演繹,自然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不過,其間的分析不乏耐人尋味之處。比如說,是貴族階級開啟了革命之門,可最后它自己也在革命的浪潮中被平等的旗幟所席卷?？蛇@怪誰呢?

在勒費弗爾看來,與英國不同,法國的資產(chǎn)階級和貴族階級沒有融為一體。不斷壯大的資產(chǎn)階級雄心與日俱增,它需要上升空間,可是貴族階級保守著等級特權(quán),成了橫亙在社會晉升之路上的攔路虎。

年輕的巴納夫就說:“所有的道路都堵死了。”結(jié)果,對貴族階級的共同憎惡之情,成了資產(chǎn)階級的一條堅不可摧的紐帶。在這種情勢下,一旦魔瓶揭開了蓋子,人家還會老老實實地跟貴族階級搞存量不動的增量改革么?

不過,《法國大革命的降臨》給人印象更為深刻的,是對社會心理的描述。

在法國大革命前夕,“貴族陰謀”流傳甚廣。巴黎人先是深信貴族階級會武力解散三級會議,繼而又相信,如果貴族階級不能得逞的話,就會勾結(jié)外國勢力。到了1789年7月,人們已經(jīng)擔心外國入侵。反過來,貴族方面有什么風吹草動,又會印證、強化人們對陰謀的確信,從而激起恐慌情緒,而恐慌情緒又激起防衛(wèi)反應、懲戒意志。

這也不全怪有人散布流言,有人信謠傳謠。

畢竟,法國革命的血腥之孽,不是1789年的一時三刻才種下來的。法國往昔的歷史就是前車之鑒:像1639年收拾諾曼底赤腳漢暴動之類的血腥還少見嗎?暴力鎮(zhèn)壓就如夢魘一樣,潛伏在法國人的集體記憶之中。那么,這一次又如何讓人相信貴族階級不會再血腥反撲呢?如果將有血腥鎮(zhèn)壓,為什么要等著挨宰,而不是進行防衛(wèi),甚至先下手呢?

謠言也能創(chuàng)造歷史。由于缺乏政治互信、經(jīng)濟危機等等因素,人們的心里窩著一股隨時可能爆發(fā)的莫名之火,一個傳言就可能如一陣狂風,可以激起火勢燎原。1789年4月28日,一場武力強壓下去的騷亂,導火索就是,有兩位經(jīng)銷商曾說,工人每天可以靠15個蘇過活——當時,一名巴黎工人平均每天能夠掙三四十個蘇。在這種狀態(tài)下,騷亂防不勝防,甚至不需要有組織、有預謀、有計劃。

反思歷史的經(jīng)驗教訓,才會在人之常情的基礎(chǔ)上提出解決問題之道。畢竟,法國式的暴力革命這一頁不是靠多說幾句就能夠輕輕松松翻過的。譴責暴力革命容易,可是倘若情形是,一手掐著別人的脖子,另一邊卻又振振有詞地說:還手會流血會破壞安寧,其實不過是為了自己可以繼續(xù)打人而別人不可以還手,這能把問題解決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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