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 平
假如領導的位置真是用選票換來的,他怎么可能低調?他要讓人明白他的政治和民生主張,這是最基本的政治倫理。
前段時間去日本開會,負責接待的導游女士細致周到,這在我的意料之中。略微讓我驚訝的是,她在談了東京的風土人情之后,又很自然地談到了正在召開的議會,談到議員們正在爭論的問題以及他們的分歧,談到了財政預算中的幾個重要數據。
我的大驚小怪當然是基于中國的情形。眼下各地“兩會”正在召開,不要說導游人士,就是媒體記者甚至與會代表,又有多少人能夠像那位日本女士那樣,用平實的話語清晰地說出會議的主要內容,主要紛爭,各方代表的主要觀點,各種主要的數據和它們的含義,本屆會議與過去的區(qū)別,以及它對未來的影響?
這位女士會成為日本媒體的報道對象嗎?當然不會。各種媒體的重要位置,一定是首相在講什么,議員在爭什么,大臣在干什么。道理很簡單,無論導游女士多么有見解,她既沒有擁有官員那樣的權力,也不必承擔他們的職責,更不會拿公幣來給自己發(fā)工資、報銷酒店及研討費用。
因此,當我看到廣東的媒體在盛贊省委書記汪洋的一個建議時,感覺有點怪異。汪洋書記的建議是,“我們的媒體如果有本事的話,每一次兩會都能發(fā)現(xiàn)一兩個蘇珊大媽,把他們講的最有價值的意見發(fā)到頭版頭條?!?/p>
“蘇珊大媽”是指去年在英國電視選秀節(jié)目意外走紅的蘇格蘭鄉(xiāng)村大媽蘇珊,她除了歌喉以外,不具備流行明星的任何條件。汪洋書記的意思是:媒體應該減少對領導代表、委員的報道分量,增強對基層委員言論及活動的報道,“把時間、版面最大限度地留給基層的代表、委員,把他們最有價值的代表建議放到頭版頭條!”
多少年來,媒體都為報道領導而苦惱。一份報紙,每天的頭版都是領導活動的話,那么它在市場中一定是失敗者。所以一些開明的領導,總是要求媒體少報道自己,并因此受到媒體的贊賞。就在汪洋書記要求媒體少報道領導的同時,媒體仍然不惜版面地報道他的精彩的建議。
表面上看,是媒體不聽汪洋書記的話,實質則是,汪洋書記的建議里本身就存在悖論?!疤K珊大媽”進入娛樂圈,只是一個意外,怎么可能每年都出一兩個?媒體的娛樂版面上,日常報道的還是那些俊男美女。原因是,娛樂的權力,牢牢地控制在這些人手里,“蘇珊大媽”不過是一個調味品。
同樣的道理,在政治新聞中,媒體真正應該關心的,當然是那些掌握更大權柄的人。領導代表和委員的話為什么重要?因為他們的位置不同,控制的資源不一樣,拿納稅人的錢也多一些。跟基層代表相比,他們理應承擔更多的責任,受到更多的監(jiān)督。假如他們說的話總是不如基層代表有價值,報道了他們的話,報紙反倒沒人看了,那么不是媒體應該吝惜版面,而是他們應該讓出位置,讓更有想法的人、更有責任心的人去坐。因此,與其責怪媒體把版面用來報道領導,不如去檢討為什么領導的話大家不感興趣。
我當然知道,現(xiàn)實的情況是,一些位高權重的領導不說話,民眾已經阿彌陀佛了。這種時候的有限選擇,就把話筒交給更多基層的代表,鼓勵他們說話。盡管如此,我們也應該明白責權利相匹配的基本道理。那些沒有占到媒體版面,或者占了版面卻沒人感興趣的領導代表,應該明白自己尸位素餐了。
領導可以辯解說,媒體報道不是唯一的評判標準,甚至根本就不是評判標準。不說話也可以認真開會,審閱報告、小組討論、舉手、鼓掌、投票,每一件事情都一絲不茍,這有什么問題呢?做一個低調的領導,通常會受到民眾的喜愛。
用“低調”來形容領導,這是非常奇怪的事情。假如領導的位置真是用選票換來的,他怎么可能低調?他要讓人明白他的政治和民生主張,這是最基本的政治倫理?!暗驼{”事實上成了無所作為的遮羞布。
那么有沒有默默無聞地開會的人?有的。這并不是一句諷刺語,因為的確有一些“領導代表”更看重的不是“領導”,而是“代表”。從這里我們可以看到,公務員分為事務官和政務官是多么重要。事務官當然也不應該過多地接受媒體采訪,而政務官的工作當然要受到關注。
媒體報道并不是簡單的鸚鵡學舌,而且還有監(jiān)督的作用。領導拿了人民的錢,也拿了人民的權,大家通過媒體報道,也就知道了這些較貴的代表們的所思所想。
至于領導該不該成為代表,那是另外一個問題。代表沒有經過嚴格的選舉,并不代表更多人利益的官員當上了代表。假如總是報道他們的話,會形成一種信息不平衡局面。汪洋講話的意義正在于此。然而,這只是權宜之際,真正要做的事情是,讓代表成為真正的代表,讓媒體成為更獨立的媒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