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 軍

當老人走出家門,就已被唯利是圖的商家盯上。即便坐守家中,危險也會磨刀霍霍找上門來。甚囂塵上的“養(yǎng)生亂象”讓老人們無處可逃

30余名老人密集地站著,讓這間只有20余平方米的房間顯得甚為擁擠。他們大多頭發(fā)花白,衣著樸素。在一位身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帶領下,老人們時而伸出雙臂上舉,時而豎起手掌前推,嘴里配合發(fā)出“嘻……”“嘿……”的聲音。

這是位于北京市東城區(qū)一間名為“精正福源堂”的保健品店,店內景象不時引起路人的注意。幾個年輕人伸頭進來,好奇地看了看,然后哼著“哼哼哈嘿”嬉笑而去,老人們的聲響讓他們聯(lián)想起一首叫“雙截棍”的流行歌曲。

事實上,老人們正在練一種名為“六字訣”的養(yǎng)生術,他們被店方告知,只要堅持練習,并輔以店里銷售的保健品,就可以遠離疾病。

執(zhí)迷養(yǎng)生

62歲的李秀蘭(化名)家住海淀區(qū),是土生土長的北京人。三個月來,她每天上午都來這家保健品店練功。不久前,李秀蘭花了兩千多元,買回一堆顆粒膠囊、保健枕和保健鞋,她認為,這些東西能治各種常見病。

兒子劉志勇對此早已不滿?！艾F(xiàn)在誰家老人沒買過這些東西?但我媽特別信這個,這些年買的保健品都夠開店了!” 今年3月,李秀蘭參加了一次“免費旅游”,小區(qū)里的幾十個老人被組織者拉到一些景點,回來后李秀蘭買了1800元的“蛋白粉”;去年,老人嘗試了一個月的“免費理療體驗”,然后就把1萬2千多元的“理療床”搬回了家;前年聽“免費健康講座”,花了3500元買回一部理療儀……

“在這些東西上,這幾年都花好幾萬了?！眲⒅居抡f。這對每個月只靠2000元房租生活的李秀蘭而言,不是小數(shù)目。劉志勇?lián)哪赣H受騙,李秀蘭則認為兒子心疼錢,母子倆為此經(jīng)常慪氣。

其實李秀蘭并沒有什么疾病,體檢顯示她身體健康。那些保健品和器械被買回來后,不久便被束之高閣,但這并不影響她對此的癡迷。

年過60的齊先生也是這家保健品店的?？?。老伴去世后,他獨自居住,因為收入不多,生活頗為節(jié)儉?；加懈尾〉乃谌齻€月前被鄰居拉來學習“六字訣”?！八麄冋f要治好肝得內外兼修”,為了“修內”,他一次性購買了1400多元的“精正方劑”。而在小區(qū)里,他為了買兩塊錢的水果也會與小販一再砍價。

家住北京昌平區(qū)的李女士今年65歲,身患癌癥的她堅持來此“練功”,每次都需要轉乘兩個小時的公共交通。她篤信“六字訣”“內外兼修”“八卦點穴術”這些養(yǎng)生術可以幫助她恢復健康。在她家里,還堆積著之前購買的各種各樣的保健食(用)品。

對于老人們的行為,劉志勇憂慮重重:“錢財事小,萬一以后真有啥病,被這些東西耽擱了怎么辦?”

與劉志勇同樣焦慮的還有家住江蘇徐州的心潔?！拔覍嵲跊]辦法了,這樣下去,我外婆會被早餐店要了命!”面對《中國新聞周刊》記者,心潔心急如焚。

最近幾個月,心潔的外公外婆每天都會去小區(qū)附近一家營養(yǎng)早餐店吃早餐。早餐就是一小杯糊狀物,而每個月他們在這里的花費要3000多元。

“價錢貴不說,關鍵是外婆的身體,她得了20多年的糖尿病,但早餐店的人卻告訴她,吃營養(yǎng)早餐后就要停服胰島素?，F(xiàn)在外婆的血糖含量是正常人的三倍以上?！睔鈶嵉男臐嵢ァ霸绮偷辍崩碚?。店里的“老師”告訴她,他們的產(chǎn)品來自美國,不僅能修復人體細胞,連癌癥都能治。對方還遞過來一張報紙讓心潔看,說國內某媒體還做過報道。

看著外婆對“老師”的話堅信不疑,心潔束手無策?！斑@樣亂吃東西,遲早會害死人的!”她說。

圈套無處不在

事實上,因為各種原因,中國目前沉迷于養(yǎng)生消費的老人不在少數(shù)。據(jù)《中國新聞周刊》與騰訊網(wǎng)的網(wǎng)絡調查顯示,在1928個接受調查的家庭中,有近六成老人買過保健品,而在這之中,有三分之一以上的老人消費數(shù)額在1000元至5000元之間,有五分之一的老人消費數(shù)額達到5000元以上。

除了購買各種保健食品、用品外,不少老人還遭遇過“免費旅游”“試住老年公寓”、中介欺詐、投資理財?shù)闰_局。他們面臨的危險,涉及生活中與“錢”有關的幾乎所有領域。

“現(xiàn)在的老人,想不受騙都難!”劉志勇每次取信,都會看到信箱里被塞進各種各樣的養(yǎng)生廣告。不單如此,劉志勇覺得,只要他母親走出家門,就意味著隨時會步入商家設好的“圈套”。

在劉志勇所住的小區(qū)里,總有各色人等來小區(qū)舉辦各種免費體驗活動,他們大都身穿“白大褂”,只要見到有老人經(jīng)過就熱情迎上?！斑€有人打著志愿者名義,給你免費量血壓、免費喝堿性水、免費吃這個躺那個。我媽經(jīng)不住他們的熱情,總是買一堆東西回來?！眲⒅居抡f。

從免費體驗到慷慨解囊,這是很多生活節(jié)儉的老人所經(jīng)歷過的“養(yǎng)生”之路。

湖南郴州中學退休老師黃義艷自認為人謹慎。街上的小廣告以及電視購物一向被她斥為“這些都是騙人的”。但依靠退休工資生活的她,卻在近幾年買回數(shù)萬元的保健品。其中包括今年被央視“3.15晚會”曝光的麗可理療床。

“買它是從免費體驗開始的。店員說,這種床墊上有玉石和托瑪琳,對人體有很多好處。她們非常熱情,說不買沒關系,可長期來體驗。”這讓黃義艷對這些年輕人產(chǎn)生好感。風雨無阻體驗了兩個月后,她還是掏出1萬3千多元,把一張麗可床搬回了家?，F(xiàn)在這張“神床”已被黃義艷閑置很久,回憶當初買時的心態(tài),自己也覺得奇怪。

據(jù)央視3.15晚會記者對《中國新聞周刊》講述,保健品商家之所以能夠“撬開”老人錢包,便是通過“免費體驗”來開展一整套圍繞老人設計的“親情營銷”。

對此,一家保健器材銷售公司的負責人員向記者道破天機:“最主要是親情服務,就是把這些顧客當家里人一樣去服務?！?/p>

用甜言蜜語讓老人們感受到親人般的關懷,銷售人員熱情地喊“爸爸”“媽媽”,取得老人信任?！袄先司透⒆右粯?特別好哄,你要把他哄開心了,他也不缺那幾個錢,存了一輩子的錢了?！痹撠撠熑私榻B,通過與老人“交心”,一步步攻破老人的心理防線?！袄先梭w驗時,要殷勤地整理床鋪,時時刻刻噓寒問暖,陪老人聊天。同時還要對老人‘洗腦”。

所謂“洗腦”,就是用各種方式來對老人進行心理暗示與強化。唱歌跳舞喊口號都是可資利用的手段,“某某某(保健品名稱),天天見,一天不見就想念”“蹦蹦跳跳每天一小時,所有藥物不用服”,老人們在店員帶領下,每天唱誦這些口號。

除此之外,他們還會對老人進行心理暗示,見面就問“阿姨,今天是不是好點兒了?”經(jīng)過幾次這樣的暗示,老人總有一天會點頭稱是,進而在心理上認可,最終化為消費行動。

事實上,那些被老人花費巨大購回的理療器械成本極其低廉。中國地質大學珠寶學院副院長郭穎說,理療床上的托瑪琳就是電氣石,和玉石一樣對人體基本沒什么療效。

除了“情感營銷”,面對老人的生活習慣,商家還開發(fā)出各種各樣的“誘銷”方式。他們在社區(qū)里發(fā)展老人來做產(chǎn)品的“托兒”,建立“社區(qū)營銷網(wǎng)絡”,通過熟人發(fā)展熟人的模式來進行“病菌感染般”地傳播。

讓心潔無計可施的外婆之所以會去“營養(yǎng)早餐”店,就肇始于一位社區(qū)老人的推薦,“他告訴外婆,自己的慢性病就因為吃了店里的產(chǎn)品治好了。后來我們才知道,他是被那家店雇傭的!”心潔說。

除此之外,一些商家還會在社區(qū)里搜集老人的詳細資料,哪些老人有錢,哪些老人子女不在身邊,他們便成了商家的重點目標,店里“老師”會經(jīng)常上門拜訪,陪老人聊天,檢查健康狀況,直到實現(xiàn)讓老人消費的目的。

媒體推波助瀾

“通過各種不良手段,從老人身上漁利的現(xiàn)象一直都有。但近幾年來,無論從方式、規(guī)模、復雜程度等方面,都是以往所不能比的。”央視一位長期從事產(chǎn)品質量調查的記者向《中國新聞周刊》表示。

該記者認為,造成這種現(xiàn)象的原因,除老人本身狀況(包括老人數(shù)量、居住環(huán)境、心理狀況等)發(fā)生變化,不良商家對老人的虎視眈眈愈趨猖狂外,社會上很多力量也在不經(jīng)意間“助紂為虐”,把老人推向危險邊緣,“尤其是廣播、電視等媒體,難辭其咎”。

據(jù)他介紹,其所在欄目對老年人所做調查顯示,老年人對產(chǎn)品的獲知途徑有相當大的比例是通過電視、廣播獲得,并愿意聽信其宣傳效果。

“在某種程度上,這與他們長期以來形成的認知習慣有關。在他們的成長背景中,媒體一度充當政府的代言者,是具有公信力的傳播機構。但現(xiàn)在市場環(huán)境下的媒體魚龍混雜,節(jié)目內容來源復雜,老人在匆忙之間,難以扭轉自己對媒體的認知,從而輕信那些虛假夸張的宣傳內容。”他說。

北京的劉志勇對此深有感觸,“像我父母這輩人,退休之后生活本來就不豐富,走出房門面對的全是各種各樣的‘老師‘志愿者,防不勝防?；氐郊依?老人的娛樂無外乎看電視聽廣播。但只要打開電視,就能看見各種各樣的電視購物節(jié)目。我媽還就信這些,你說能不接二連三上當嗎?”

從2009年秋季開始,廣電總局曾接連發(fā)布禁令,打擊虛假電視購物廣告,在那之后,保健品等電視購物開始收斂。但2010年初,一些地方頻道在其所制作的“養(yǎng)生”類節(jié)目中,爆炒一些所謂的“專家”“學者”,在贏得大量收視率的同時,所請“專家”“學者”也走紅一時,咨詢費暴漲。與此同時,養(yǎng)生類產(chǎn)品開始轉戰(zhàn)廣播平臺,眾多老年人僅僅在收聽廣播里的“專家”講座后,就甘心掏出幾千元甚至上萬元購買“專家”推薦的產(chǎn)品。

家住北京惠新西街的鄭女士今年50歲,工薪階層的她第一次來精正福源堂,便購買了1400余元的“精正方劑”。她對《中國新聞周刊》記者說,她在廣播上聽“岳奇峰老師”的講座已經(jīng)兩個月,“每次岳老師一講完課,就有很多老年人打進熱線電話,一聽就很真實,肯定不是托兒?！闭窃凇盁峋€”中,“岳老師”向咨詢者推薦“精正方劑”。

李秀蘭們都是“岳奇峰老師”的聽眾,還有聽到廣播后從河北等地趕過來的購買者。而店里的“老師”也一再對老人強調,一定要堅持收聽“岳老師”的講座,最近可能有優(yōu)惠活動,消息將在講座中發(fā)布。

在《中國新聞周刊》記者采訪過程中發(fā)現(xiàn),精正福源堂的“岳奇峰”算是一個神秘人物。在店內顯著位置,掛著多幅錦旗,稱“岳奇峰”為“中華第一易醫(yī)”“賽華佗”。據(jù)說他是精正福源堂“內外兼修法”“八卦點穴術”等一系列養(yǎng)生理論的創(chuàng)始人。但迄今為止,人們似乎只在廣播里聽過他的聲音?！吨袊侣勚芸酚浾呦胪ㄟ^精正福源堂的工作人員聯(lián)系到“岳奇峰老師”,得到的答復是,“我們都沒見過岳老師”。

而在河南等省的廣播里,精正福源堂的主講人換成了“清代四大名醫(yī)” 的后人李佩鈞(音)。據(jù)精正福源堂工作人員透露,這位“李老師”是“岳奇峰”師妹?！袄罾蠋煛鄙ひ艉榱羷勇?同樣吸引了大批老年“粉絲”。

據(jù)記者了解,類似的“養(yǎng)生”節(jié)目在各地廣播節(jié)目里不一而足。每個“專家”講座之后,都會有一些老人打進熱線,訴說受益狀況,節(jié)目制作套路極為相似。

野心背后的陷阱

通過廣播,“岳奇峰”的“內外兼修法”在廣播中得以宣傳,倡導每天既要練功,又要同時吃價格不菲的“精正方劑”。

在北京精正福源堂門店,《中國新聞周刊》記者看到,每天練功后,都有數(shù)十名老人排著隊,向店里身穿白大褂的“老師”(據(jù)說是“岳奇峰”的弟子)求醫(yī)問藥。雖然墻上貼著“保健食品不能代替藥品”的提示語,但面對前來咨詢的老人,店里的白大褂“老師”說,他們出售的“精正方劑”對高血壓、心臟病、頸椎病、婦科病等眾多疾病都“有效”。在“看病”時,一名老人說醫(yī)院大夫讓自己服用阿司匹林,“老師”讓他立刻把阿司匹林停掉,改服“精正方劑”。

記者在國家食品藥品監(jiān)督管理局的數(shù)據(jù)庫中查到,所謂“精正方劑”,正式名稱是“精正牌福源顆粒”和“精正牌福源膠囊”,作為一種保健食品,功能只有一條:“增強免疫力、改善睡眠?！?/p>

實際上,精正福源堂只是市場上眾多保健品牌中的一個。就在精正福源堂交道口店旁邊的超市,總有幾名婦女給過往老人派發(fā)一種名為《現(xiàn)代中醫(yī)》的報紙,其內容則是在宣傳一種名為“漢神”的電子針灸器。而據(jù)記者了解,這個在北京開有數(shù)家體驗店的漢神治療儀,早在三年前就被上海市食品藥監(jiān)局查處過。

同樣,2004年就被央視曝光過的喜來健理療床,至今仍在北京薊門橋等處設有多個銷售點。與此同時,更多的保健品商家,也開始進駐社區(qū),瞄準老年群體。

一家名為“健情宏業(yè)”的保健品公司,便通過免費測量血壓、免費理療,吸引老年人前來購買此前已被媒體曝光過的堿性水、神床等將近20種保健品和治療儀。

該公司負責人對《中國新聞周刊》記者稱,公司總部在望京,經(jīng)過近兩年發(fā)展,目前已經(jīng)輻射到朝陽、通州等周邊地區(qū),而在不遠的將來,他們的服務中心將遍布全北京各區(qū)縣。

這些商家雄心勃勃的發(fā)展規(guī)劃,瞄準的,正是數(shù)量日益增多的中國老人群體。根據(jù)民政部調查數(shù)據(jù),截至2009年底,我國60歲以上的老年人口已達1.67億,占全國總人口12.5%。這一數(shù)據(jù)與前兩年相比,呈現(xiàn)出加速增長態(tài)勢。

一方面是老人數(shù)量的快速增長,另一方面,則是老人們面臨著前所未有的被社會邊緣化的處境。

因為人口流動及家庭結構的變化,越來越多的老人在晚年與兒女分離居住,《中國新聞周刊》與騰訊網(wǎng)針對老年人的聯(lián)合網(wǎng)絡調查顯示,在參與調查的1928個家庭中,有近53%的老人處于獨居狀態(tài)。由此導致的關愛缺乏、信息閉塞使老年人日趨成為當前社會的邊緣群體。同時,由于老年人慢性病的多發(fā)、對健康意識的增強以及對昂貴醫(yī)療費用的擔憂,使他們更容易被“流行觀念”誤導,從而成為被欺詐的“高危群體”。

衛(wèi)生部辦公廳副主任鄧海華在6月11日衛(wèi)生部舉行的新聞發(fā)布會上說道,中國具有健康素養(yǎng)的居民只占總人口的6.48%。這意味著,在面對眾多養(yǎng)生觀念時,絕大部分老人不具備辨別能力。這或許預示著,這些被養(yǎng)生保健行業(yè)視為主要目標群體的老人們,在晚年生活中,面臨的將是一個又一個盯住他們錢包的陷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