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chǎn)?!笨戳顺r對陣巴西的比賽,我想很多人都會想起這句話。完全封閉的朝鮮隊能有一粒進球,果然成了熱點話題。最能理解朝鮮隊的,大概要屬中國人了,因為我們的體育經(jīng)歷過那種年代。我不知道朝鮮國內(nèi),是否給足球隊提過“三年趕超英德”之類的口號,但作為精神勝利法,這是必不可少的一環(huán)。我也不知道,朝鮮人民是否還惦記著要拯救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的亞非拉人民,但球員到了南非,肯定發(fā)現(xiàn)非洲已不是他們想象中的那個樣子了。這些見聞,也許能微妙地影響到他們踢球的心態(tài)。
用足球打敗一切帝國主義和反動派,曾是朝鮮人的夢想。他們一度離此夢想很近。朝鮮隊首次進入世界杯八強是在1966年,那時我還沒出生。從資料上看,當年他們也像今天這樣,給很多人帶來了震驚。英國人給他們?nèi)×藗€外號,叫“紅蚊子”。滿場飛舞的“紅蚊子”,當年十分強悍,竟拿下了歐洲勁旅意大利隊。由此可見,精神力量在某些時刻,也能和日月比高低。
然而精神強大,沒糧食墊底,終究不行。朝鮮隊果然曇花一現(xiàn),此后因國內(nèi)鬧饑荒等原因,火箭般的上升速度,也如火箭般快速墜落下去。據(jù)說,金正日年輕時就是超級球迷,沒接班那些年,還專門當過足球官員。此后雖不親自管了,卻是委托自己妹夫主抓足球。有了皇家寵幸,朝鮮的球員享受的也是超國民待遇。與民眾比起來,如同泡在蜜罐里,肉雖然不能管飽,但飯和蔬菜是放開肚皮吃的。碰到世界杯這種大賽,還有特殊配給,營養(yǎng)肯定不成問題。金正日更是愛看球賽,民眾常常能在賽場上一睹領(lǐng)袖的神采。有了領(lǐng)袖的這般照應(yīng),朝鮮人當然把足球視為國球。不僅各類比賽極多,而且老百姓也廣泛喜愛。
相比別的領(lǐng)域,足球在朝鮮大概是最開放的行業(yè)了,有些步伐甚至走了在中國人前面。這幾年朝鮮足球進步神速,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對海外僑民的收編。朝鮮人在足球領(lǐng)域一直搞人才引進與輸出計劃,與其他方面的僵化完全不能同日而語。目前朝鮮隊兩個比較著名的球星鄭大世和安英學,都是生在日本的韓裔人士,洪映早也常年效力歐洲。如此封閉的朝鮮,能對球員如此開放,確實有點難以想象。
朝鮮球員參賽,行車里都有《金日成語錄》,像早年中國人一樣,他們認為一天不讀問題多,兩天不讀走下坡,三天不讀沒法活。語錄和領(lǐng)袖的命令,在他們心中,就是球場制勝的法寶。球隊也是軍管制,都配有政委,除了不管球技,對球員是從頭管到腳。與世界杯參賽的其他三十一支球隊比起來,朝鮮球員的思維和價值觀,無疑屬于另一個世界。比如他們現(xiàn)在還把足球賽看作是一場“斗爭戰(zhàn)”。有了這種“寧可少活二十年,也要拿下出線權(quán)”的斗爭意識,使他們的比賽蒙上了一些完全不同的意味和悲壯色彩。尤其對中國人來說,經(jīng)歷過那樣的年代,看到他們在場上拼命三郎的姿態(tài),心中更是五味雜陳。
說句實話,每次看到朝鮮球員黃牛般吃苦耐勞、質(zhì)樸單純的臉龐,我心中都充滿了同情,因為我們的父輩也曾經(jīng)那樣。國家要走的道路,這些球員并無權(quán)選擇。也正是如此,這場比賽成了世界杯開賽以來最富戲劇性的一場比賽,因為除了純粹的足球,還多了一些不可言傳的政治意味。一邊是藝術(shù)家,一邊是敢死隊;一邊是足球秀才,一邊是足球士兵。雖然今天中國不會有人再問“東風吹,戰(zhàn)鼓擂,這個世界上究竟誰怕誰”這類的傻話了,但在朝鮮的土地上,或許這正是他們的心聲。
【選自《財經(jīng)網(wǎ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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