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農(nóng)

“小伙子,告訴你一個秘密,他最喜歡我的這顆美人痣。在這個世界上長美人痣的女孩并不多啊!”她指著自己眉心那顆綠豆大小的墨痣說,一臉天真率性的笑。

難以置信,我面前的這個女人看上去已經(jīng)至少八十歲了,歲月在她的臉上留下深深的溝壑,但那溝壑也仿佛被上帝刻意描摹過,一道道紋路自然優(yōu)美,從魚尾紋到鼻翼再到下頜?？吹贸鰜?她年輕時肯定是位傾城傾國的大美人。

春夏交接時候,我在上地幫一位開公司的朋友做技術(shù)服務(wù)。上地位于中關(guān)村以北,同屬于高科技園區(qū)。每天早上七點多我都要到一家成都飯店吃飯。那家飯店生意很好,四排數(shù)十張桌子常常人滿為患。我是在春天時注意到這個生著美人痣的老美人。在她對面,還坐著一個老頭,滿頭白發(fā),慈眉善目,年紀(jì)看上去比老美人還大。他們面前各擺著包子、小米粥、咸菜絲,有時候包子會換成油條或油餅。

他們看上去像是一對攜手百年的老夫老妻,不緊不慢心平氣和地吃。天天如此,周周如此,我便留意他們了。我去吃早點時,兩個人總是已經(jīng)在那里,而且吃過飯常常是白發(fā)老頭先走,老美人總要小聲叮嚀:“你慢一點,注意安全?！?/p>

即然是老夫妻,為何不吃完一起離開呢?!我的心里漸漸起了疑惑。在一個陰雨霏霏的早上,在白發(fā)老頭離開之后,我湊過去和老美人攀談?！袄夏棠?那位老爺子是你的老公吧?”

老美人對于我的突然出現(xiàn)有些吃驚,但很快平靜下來。大約極少有人主動和她聊天,她顯得心情很愉快。“算是吧,我們相愛了七十多年,很小時候,我們就在前面的竹林里一起玩,他騎著竹子當(dāng)馬,蹦蹦跳跳圍著我轉(zhuǎn),一轉(zhuǎn)眼我們就都老了。”

我不由得羨慕起這對青梅竹馬的老夫妻,人世百年,能有個從小情投意合的人一起走過,還有什么比這更浪漫的嗎?!“祝你們白頭到老,永遠(yuǎn)幸福!”我真誠地說,同時也默默祝愿,自己也能早些遇到那個她,和她相攜相挽一直到永遠(yuǎn)。

最好,我的那個她,能和這位老美人一樣,在眉心長著顆綠豆大小的美人痣。

因為公事,我去上海出差,半個月沒去那家成都飯店。從上海回來的第一個早上,我刻意早早去了那家成都飯店,不知為何,我很想看到那對幸福的老人,看到那個老美人眉心的美人痣。

然而這次我失望了,他們習(xí)慣坐的桌子空空的。接下來的四五天,我依舊沒有見到那對老夫妻。在一個細(xì)雨如珠的早晨,我忍不住向老板娘探問:“那對總是坐同一個位置,總是在一起吃飯的老夫妻怎么不見了?”

“你是說總坐在那張桌子旁的那個白發(fā)老頭嗎?!”老板娘問。我點點頭。老板娘嘆口氣:“他已經(jīng)故去了。那天早上他早早地來,吃過了飯卻沒有走。我一直忙著招呼顧客,等上午九點多要關(guān)門時,才注意到老頭伏在桌子上好像睡著了。我上前一推才發(fā)現(xiàn),他已經(jīng)死了?！?/p>

“死了?!”我很吃驚:“還有,坐在她對面那個眉心長著美人痣的老太太呢?”

“你是說那位老美人?!”老板娘臉色有些異樣:“你,什么時候看到她的?”

我心中奇怪老板娘的神色,平靜地說:“大約二十天前吧。我來你這里吃早點快三四個月了,總能看到那位老爺子和那位長著美人痣的老婦人在一起吃早點!”

老板娘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驚恐,看我如同看外星人。因為下雨,那天顧客稀少。老板娘有時間和我詳細(xì)講那對老人的故事。

老板娘就是本地人,長年在這里開飯店,自然認(rèn)識那對老人。“其實,他們并不是夫妻。據(jù)說他們從小就在一塊玩,慢慢長大后相互有了好感,但他們的家人卻不同意,尤其是女方的媽媽,為了阻止女兒嫁給他兩次上吊。他們不得不分手,各自成家。一晃四五十年過去,他們的老伴先后去逝。老美人的媽媽也早過世。兩位老人重又走到一起,但他們已沒有結(jié)婚的打算,只是每天早上六點半,一起出現(xiàn)在我的飯店里,老頭買兩份早點,自己一份,給老美人一份,兩個默默吃完,七點多時先后離開。這成了他們倆之間的約定,風(fēng)雨無阻,雷打不動。一晃就是十多年。三年前的冬天,下著厚厚的積雪,老美人在來的路上滑倒,再也沒起來。后來那位老頭依舊天天來,依舊要兩份早點,自己一份,在對面擺一份。慢慢吃完,一個人慢慢離開?！?/p>

“你說什么?那位眉心長著美人痣的老太太三年前就死了?”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啊,這一帶許多人都知道?！崩习迥镎f:“老美人死后,老頭依舊天天給她買早點,開始我也疑惑,后來就習(xí)慣了。”

……從成都飯店出來,街上陽光燦爛,我仍在回想那對老人的故事,突然有人狠狠撞了我一下,我抬頭看,一個和我年紀(jì)相仿的女孩正羞答答地望著我說“對不起”。我看到在她的眉心,有一顆綠豆大小墨汁般的美人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