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艱難地笑了笑,伸出右手招我近前,而后開成蘭花的樣子說,吃我一顆蘭花豆。
青磚紅瓦的四合院。
雙扇門,如一雙警覺的眼睛。
院中一棵法國梧桐,合抱粗,綠蔭如蓋。
這里就是梅家和我家。
空氣中彌漫著草藥的氣味,或濃或淡。在這塊偏僻的土地上,我父親和梅父親兩個少言寡語的淮北漢子,是比較知名的醫(yī)生。父親擅長針灸。銀針?gòu)故斓剡M入病人肉體,父親的表情波瀾不驚。當(dāng)病人發(fā)出輕微的鼾聲時,父親清洗一雙白晰的手,并愉悅地甩掉手上滾動的水珠兒。治胃病,則是王治文的拿手好戲。王治文是梅的父親,我王叔。
院子便有病人常進常出。
悲傷,嚴肅,死氣沉沉。
只有我和梅的嬉鬧聲,才跳動著歡快的音符。
梅和我玩彈子、捉迷藏、斗雞等一些古老的游戲。在這些百玩不厭的娛樂中,我們的童年充滿快樂。
雖然是以前的事了,卻讓人回味無窮。
記不得是哪一天了,只知道樹上的知了叫苦連天。王叔吼起來,父親摔門而出,四合院里除了明亮的陽光,就是煩躁的氣息。
是因為一起醫(yī)療事故。死者年輕,三十一歲,高高大大的漢子,撇下一妻一女。妻子死去活來,女兒痛不欲生。這件事情鬧得滿城風(fēng)雨,院長引咎辭職,父親與王叔反目成仇。
我家先搬出四合院。不久,梅家也人去院空。房子推倒,法梧刨掉,鋸成段,由一輛四輪車吭哧吭哧地運走。
王叔和父親很少謀面,即使巧遇,形同陌路。
我和梅那時都升初中,正是朦朧的年齡。
有一次,我被罰補作業(yè)。梅悄無聲息地靠過來,如一只輕盈的貓。但她的表現(xiàn)沒有貓的溫柔和善解人意,她先狗似的嚎叫一聲,而后在我后腦勺上重重地彈一下,吃我一顆蘭花豆!我的后腦勺局部劇痛,再慢慢擴散到腦袋,后整個頭部。
梅的數(shù)學(xué)考了100分。
在校園寂靜的白楊樹林里,我問梅,什么是蘭花豆?
梅咯咯地笑了,放肆得如一只下蛋的雞。梅兩眼圓鼓,瞪著我迷糊的眼睛問,真的不知道?
我搖了搖一顆笨拙的頭顱。
梅兩指開成蘭花的樣子,叩向我的頭。我的后腦勺,麻麻的,酥酥的,如風(fēng)兒輕輕松松地溜過。
我朦朦朧朧,這就是蘭花豆?
梅之后經(jīng)常在我腦袋上種蘭花豆。她考好了種,考差了也種;高興了種,痛苦了也種;激動了種,失落了也種。總之,梅經(jīng)常對我說,吃我一顆蘭花豆!
有一回打籃球,受了傷,腦袋后面破了皮,滲出血。梅又給我吃了一顆蘭花豆,疼得我驢一樣在操場上滾。
依然寂靜的楊樹林里,輕柔的風(fēng)把樹葉兒弄得飄飄欲仙。梅主動遞過溫濕的嘴唇,苗條的身體棉花似的軟在我的懷里。梅喃喃自語,補償啊。有月光,穿過夜的屏障,灑在楊樹林,灑在我們青春的軀體上。
我考上大學(xué),梅落榜。
我們通了一年的信,慢慢淡了。
多年沒有對方的消息。
兒子三周歲,我從省城回家省親。父親醉酒,說你王叔年前去了。
我問,王叔去了哪里?
父親說,我的兒啊,憨!去了那個世界。
時間短暫而急切地凝固。
想到梅。父親眼眶里噙滿淚花,苦命的孩子。
梅患白血病。
去了縣醫(yī)院。梅躺在潔白的被子下,如一個深埋到沙灘的貝殼。
梅艱難地笑了笑,伸出右手招我近前,而后開成蘭花的樣子說,吃我一顆蘭花豆。
回到省城后,一向內(nèi)秀的妻子問我,什么是蘭花豆?
我比劃一下,然后模棱兩可地說,是一種豆,麻麻的、香香的、甜甜的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