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　東

我們私下里的所思所想所慮大多是上不得臺面的。其真實內(nèi)心一旦揭露、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不免丑陋得讓人瞠目結(jié)舌

人被他的內(nèi)心所塑造。除了環(huán)境,除了教育,除了文化傳統(tǒng)、個人際遇以及所有這一切外在因素,內(nèi)心無時無刻地不在塑造著我們。春雨潤物細無聲。實際上,外在必然通過內(nèi)心才能起到作用、有所作為。人是內(nèi)外交流、交感的結(jié)果。石頭有外在,而無內(nèi)心。人的內(nèi)心猶如樞紐機關(guān),也如工具,就像是雕塑家手中的刻刀。一個天才的雕塑家沒有刻刀也是枉然。

內(nèi)心,一刻不停地運轉(zhuǎn)著,無論白天、黑夜,無論意識與潛意識。意識之流如江河之水,滔滔不絕。我們的意識就像是生理性的呼吸,從出生之日開始(有人認為早于出生之前),直到死亡之日(有人認為死后意識仍在延續(xù))。意識的作用實際上就是我們的內(nèi)在呼吸,影響巨大。佛經(jīng)云,念念相續(xù),就是這個意思。又有“斷念” 之說,就是試圖對流瀉不息的意識進行改天換地的手術(shù)。斷念之難,難于上青天。但疏導念頭之流,注意或改變其一貫的品質(zhì),也許是可能的……

那塑造我們受制于本能的意識到底是些什么東西呢?換句話說,我們每天、每時每刻都在想些什么呢?除了那些說得出口的,愿意讓別人知道的,除了那些我們明確意識到的、可通過意志控制和加強的,我們的潛意識、我們的白日夢、我們雜亂無章的思緒到底是些什么?都在嘮叨念叨著什么?盡管內(nèi)容龐雜、變化多端,被偶然的情境、遭遇、刺激所支配,但還是可以理出一個頭緒,是可以概括、總結(jié)和歸類的。在我看來,我們每日所思,每刻所想,其基本的主題無非兩個:欲望和恐懼。無非是,我們想擁有這個或者擁有那個,成為這個或者成為那個,達到這個或者達到那個(欲望);無非是,我們想避免這個或者避免那個,擺脫這個或者擺脫那個,防止這個或者防止那個(恐懼)。趨近和逃離是我們思慮的基本模式,也是硬幣的正面和反面,無非趨利避害而已。我們盡想好事兒了。好事降于己身是好事兒,壞事離我而去也是好事兒。

但有一個問題,我們所謂的“好事”和“壞事”并無關(guān)個人道德方面的要求,也不受社會公共價值的衡量,說到底,不過是一己生命的本能體現(xiàn)。換句話說,我們私下里的所思所想所慮大多是上不得臺面的,其真實內(nèi)心一旦揭露、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不免丑陋得讓人瞠目結(jié)舌。有人說,我們的內(nèi)心世界就像一只垃圾箱,這還是留了余地。我以為說它是一只糞缸也不為過,也恰如其分。

因此,在公共生活中,對人對己我們不得不使用雙重的標準,對自我之垃圾的無限容忍,對他人之垃圾的極端厭惡。我們希望別人把我們看成一種樣子,而自己實際上卻是另一種樣子。每個人的心中都揣著一個昭彰的秘密,每個人都把其他人當成了傻子。這就造成了普遍而深刻的分裂,我與他人的分裂,我與我自己的分裂……

因此,看見并且承認自我內(nèi)心的這堆垃圾就變得尤其重要,所謂的自知之明,所謂的推己及人的智慧皆源自于此。有了這種關(guān)于“垃圾”的智慧,便不太可能苛求于我們之外的別人,便知道所有的苛求、責難都是我們內(nèi)心世界的一種投射。承認內(nèi)心的垃圾還會得知,一切的榮譽、名望、風光和贊美皆是虛幻,是由于他人的慷慨在給你面子。當然,真正的改變之路也可以由此開始。按照吃什么補什么的原則,你想什么就會成就什么。遠離垃圾,但這何其難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