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 木

致敬

向故鄉(xiāng)致敬吧 向固守的人致敬

向固守的人栽下的莊稼致敬

玉米已經(jīng)拔節(jié) 過不了多久

她將在秋風(fēng)中 捧出她一身的金黃

向開花的洋芋致敬 最平凡的糧食

養(yǎng)育最平凡的人 向紅紅的紅辣椒致敬

她們在柱子上一掛 就是大紅的燈籠

進入生活 就是不可或缺的愛人

向白菜致敬 大地最潔白的物事

一層一層 包裹的是母親一般的心

向固守時間更長的山岡 河流 原野

向父親 母親 妻子 妹妹

向風(fēng)霜雨雪 春夏秋冬

向疾病 死亡 墳?zāi)?/p>

秋風(fēng)里一句話也不說的人

以及這一顆日日夜夜回去

卻總是到不了故鄉(xiāng)的心

致敬 哪怕它最無出息……

允許

如果我不能做火車 客車回家

請允許我隨一縷清風(fēng)回家

清風(fēng)搖搖晃晃 上可達九天

下可及大地 我可以去看天上的親人

他們在天上已經(jīng)很多年了

也可以回到我的村莊 我的躲雨屯

那里還有幾百口子人

過著平凡的生活 苦寂的光陰

只有和他們在一起 我這一顆心

才不會感到凄清 實在不行

允許我跟隨一只螞蟻回家

弱小的螞蟻 永不停息回返的腳步

我終有回到故鄉(xiāng)的時刻 或者

允許我和一棵青草回家

青草無邊無際 家園無邊無際

我可以把它們到達的地方

都說成是我的躲雨屯……

干凈

雷聲多么響亮 好像在招呼一個人

該起身了 閃電照耀得多么透徹

好像要把一個人 背到最高的天堂

雨水多么干凈 好像要把塵世的最后時光

洗得干干凈凈

五月 青草鋪滿天邊

大地干干凈凈 一個人安睡的地方

充滿清風(fēng) 鳥鳴 流水

同樣干干凈凈的 活在塵世的我們

在大地上跪倒 站起來

如四野的莊稼 守護著一個人

一樣的干干凈凈

我心里有著蜜的甜和鹽的苦

我的心里一直有著

一滴蜜的甜 這么多年

無論身處黑暗 還是散落他鄉(xiāng)

這甜始終浸潤著我

使我的心變得溫潤 柔軟

愛著卑微的命運 顛沛的生活

風(fēng)中與我一樣的親人

但我的心里 同樣郁積著

一粒鹽的苦 多年以來

我靠著這粒鹽

愛著更多更苦的事物

無論生命有無意義 無論風(fēng)中

消失多少親人 無論故鄉(xiāng)

變得有多遙遠 我依然苦苦愛著

以一滴蜜的形式 更多時候

以一粒鹽的形式

一生

我不再把包谷稱為

黃金的玉米 盡管它有著

金黃的顏色 我只稱它為

命里的親人 小的時候

它像我 新生的兒子

小胳膊小腿 寄予著

我的夢想 我的希望

長大后 它像我軟軟的妻

所有的甜蜜和苦楚

都凝聚在甜蜜的身稈

窄細的葉片上 后來

它就是我的母親

秋風(fēng)中結(jié)出了玉米棒子

同時枯萎 破敗 開始蒼老

最后 它像我的父親

把一生的苦 獨自吞咽……

就這樣 玉米成為我

一生的親人 為了他們

我同樣要耗盡我

一生的卑微和悲憫

潔白的事物

我曾多次在山里行走

白色的陽光 白色的石頭

讓我有些睜不開眼睛

地下的陰影也有些濃重

但我的心是輕快的

盡管我的身體里有許多污垢

山里除了陽光 石頭

草根也是白色的

潔白的草根之下

一些人安靜地睡著了

他們的骨頭 也是潔白的

在他們頭頂歌唱的鳥兒

也是潔白的 他們叫白頭翁

或者其他好聽的名字

我知道還有更多人在陽光下生活

他們身披陽光 內(nèi)心敞亮

但還都沒有達到潔白的境界

我也是 我除了在山里奔波

更多時候在紅塵里漂泊

紅塵滾滾 我滿身塵埃

我滿身塵埃 但我的心

一如既往 愛著這個世界

許多潔白而美好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