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愷

在昆明西郊王家橋街道，一片帶有上世紀80年代典型特征的單位宿舍樓群旁邊，是一片低矮的建筑群，被改造成簡陋的KTV、美容院和賣廉價日用品的小商店。

這片典型的城鄉(xiāng)接合部。在張安芬一家看來，卻是生機勃勃的大城市的縮影。張安芬第一次來昆明是12年前。當時的王家橋還是一片荒地，她在那里靠挖石頭、搬沙掙錢。2008年，他們一家人再次來到昆明，還是選擇了這里做落腳點。兩個未滿40歲的無業(yè)者帶著5個孩子。懷揣著在西雙版納挖土方賺下的3萬塊錢，希望能在這個地方安身，靠出力氣完成在男主人劉仕華老家蓋房子的夢想。

在這對“夫婦”的5個孩子中，有兩個女孩兒，一個是13歲的劉婷，一個是14歲的劉娜，她們是張安芬在認識劉仕華之前生的孩子，多年來跟著母親在外奔波。這對姐妹，就是昆明“小學生賣淫案”的女主角。對于張安芬和劉仕華這個半路組合成的家庭。2009年3月16日晚發(fā)生的事，徹底改變了他們的未來。

噩夢來襲

他們的家在一幢民房的底層，有兩間屋子。距離王家橋主街道不遠。3月16日晚上，張安芬全家人都在房間里坐著，這是一問雖然盡力美化，可仍然寒酸骯臟的房間，墻上掛著免費贈送的明星廣告畫。大床邊就是電視和DVD——這個家里最值錢的財產(chǎn)。

鐵門外，是尋蹤而來的聯(lián)防隊員：鐵門內(nèi)，是正在看電視的一大家人——張安芬和劉仕華、劉娜和劉婷、劉仕華的大女兒陳艷和她剛帶來的某個男友S安芬解釋說，陳艷經(jīng)常把一些陌生朋友往家?guī)?，面對陳艷的這個陌生“男友”，家人也不能往外趕，這家人已經(jīng)接受了陳艷“混社會”的事實。除此之外，當時屋里的人還包括張安芬和劉仕華結(jié)合后生的兩個孩子，大的3歲，小的只有1歲多。1歲多的劉琴在昆明認了個干爹——40多歲的挖土方工人普恩富。普恩富和張安芬認識已經(jīng)有七八年，是他們在這片居民區(qū)里為數(shù)極少的朋友之一。普恩富當晚也在張安芬家，他的妻子、孩子都不在身邊，他經(jīng)常來張家感受家庭之樂。

張安芬說，當時劉娜穿上姐姐陳艷新買的一件19塊錢的白裙子，想和妹妹劉婷出去吃燒烤，開門那一瞬間。她們的世界就此撕裂開來。一擁而進的聯(lián)防隊員們認定她倆就是剛才他們跟蹤的妓女陳艷，把她們摁到地上。張安芬見此情景，簡直要發(fā)瘋，沖過去抓聯(lián)防隊員的衣領(lǐng)。可轉(zhuǎn)瞬也被摁倒在地。沒多久，普恩富被打倒在地，劉仕華也被拖了出來。張安芬聽到這些聯(lián)防隊員說：“3男3女，正好?！?/p>

這時她才知道，家里那個尚不知姓名的陳艷“男友”、自己的丈夫和老普。被當成了3個嫖客，而母女3個則被當成了妓女。他們6個人被一路拖到馬路上，跪在街道上，等待真正的警察到來——聯(lián)防隊員沒有帶走人的權(quán)力。

非常奇怪，盡管房間狹小，但后來被警方指出是妓女的陳艷卻沒被發(fā)現(xiàn)，因此也沒被帶走。日后警方的解釋是，陳艷和妹妹劉娜在父母操縱下?lián)Q了衣服，又躲藏在大床上，就“逃脫了當晚被抓的命運”。

張安芬和全家人被帶到王家橋派出所分開訊問，反復問她孩子是不是在賣淫。“都還是小學生，賣什么淫啊?”張安芬說。從小跟著她的兩個女兒從不在外面過夜。她能保證她們的清白?？墒菦]有用。兩個女兒被分別銬在不同的房間里訊問。對于所有人來說，那個不眠之夜的所有事情歷歷在目：張安芬記得自己怎么被銬了一夜，怎么熬到了天亮。聽警察說抓錯了。被放出來。

張安芬忍不下這口氣，兩個還是小學生的女兒怎么可能去賣淫?加上老普和自己的丈夫在事件中都受了傷，所以她想找警察去說理。3月18日，她帶全家去檢查。尤其是兩個女兒的身體檢查，結(jié)果出乎她的意料，大女兒劉娜被檢查出來不是處女。她當時就問女兒這是怎么回事。劉娜邊哭邊回憶道。她在西雙版納的時候?qū)W騎自行車，有一次摔破了，疼了一周多。

“她們遭到這樣的誤會。以后可怎么上學啊!”帶著這樣的想法，特別看重女兒清白身份的張安芬隨即又安排了一次體檢。叫劉婷代替劉娜去做體檢。開具了兩個女兒都是處女的報告。盡管她一再聲稱這不是為欺騙警方而開具的證明，但結(jié)果證明，這次的檢查是一次災難。成為張安芬欺騙警方的證據(jù)。

生活在城市邊上

這是一個住在城市邊緣地帶的家庭。張安芬和兩個女兒的戶口都在云南昭通，她只是逃出原來的家，到現(xiàn)在都沒有和嗜好打她的丈夫離婚，而是一直帶著兩個女兒到昆明各地打工，2005年認識了從貴州來昆明打工的劉仕華。之前不是沒人想和張安芬一起過日子，但“他們都不能接受我的兩個女兒，劉仕華人好，他喜歡我，說只要把兩個姑娘帶大了，她們就會有活路。并且保證一定會讓她們讀書”。這成為張安芬接受劉仕華的主要原因。

劉仕華沒有避諱告訴張安芬。他年輕時因為偷過一匹馬被判刑，出來后老婆和人跑了，只剩下一個女兒在老家和自己的父親過日子，陳艷是劉仕華的女兒到昆明后自己給自己起的名字，她原來叫劉文畢。

兩人一起過起了日子，不久又添了孩子，所以張安芬把兩個女兒也送到了劉仕華的貴州老家，和劉文畢他們祖孫一起過。因為在那邊上學費用低廉。他倆的想法是，好好在城市里掙錢，等有了積蓄，回貴州山里老家蓋一幢大房子，然后種地謀生。劉仕華總對張安芬說，他會在大山里。給她和她的兩個女兒安一個真正的家。

劉家沒有什么勞動力，地倒是很多，劉仕華的兩個弟弟也在外打工，留在家里的女兒劉文畢和已經(jīng)改姓的劉娜、劉婷很快玩在了一起。半年之后，爺爺去世了，小姑娘們一起被接了出來。至今，劉婷對于“陳艷”姐姐毫無怨恨，對于由她引起的這場家庭災難，也平靜地忍受著。

對這個家庭來說，想有積蓄是件難事，劉仕華四處找土方工程來做，一般是總價1萬元的小工程，要先墊錢給工人，再領(lǐng)到錢，除去成本。每次也就一兩千元的收入。為了減少開支。張安芬也得下工地，家中積蓄始終沒超過5000元。在這里。他們沒什么有用的熟人，也沒有可以咨詢的社會關(guān)系，發(fā)生了3月16日晚上的事，夫妻倆只是抱頭痛哭。覺得今后兩個女兒沒辦法做人了。后來他們想起，曾在市場上撿到過一個律師散發(fā)的名片。

許興華律師是最早接觸劉仕華一家的外人，在他看來，還劉娜、劉婷的清白并不難，“她們確實是被誤抓，劉家人受了傷。感到委屈是正常的，而且還連累了普恩富”。他帶著劉家?guī)状稳ダッ鞴簿治迦A分局協(xié)商索賠，“警方承認自己存在執(zhí)法粗暴的情況，也愿意賠償醫(yī)藥費用和誤工費用等1萬多元，可是雙方在要不要付出名譽損失費上意見不一致”。

就在這時，當?shù)孛襟w的介入使這件事陡然成為社會公共事件。張安芬說：“劉仕華有一天看報紙，發(fā)現(xiàn)一件很小的事，政府部門都出來賠禮道歉了。我就想，我們受這么大委屈。咋還不找報社呢?”于是她按照報紙上

提供的電話，找到了當?shù)匾患覉笊纭?/p>

報社派了記者，一篇關(guān)于《昆明小學女生“賣淫”案調(diào)查》的報道出爐。昆明警方迅速做出反應，當事的派出所所長、刑偵中隊長和4名當事民警被暫停職務接受調(diào)查，聯(lián)防隊員則被辭退了事。但還是有網(wǎng)友蜂擁而至張家，對于張安芬而言，她始終沒分清楚這里面誰是律師、誰是記者、誰是普通人，只是籠統(tǒng)地認為。這些外來人都是來幫助她的。王家橋絕不是個安穩(wěn)住所，村里房子不時掛出招租牌，人們按照尋找到的活計頻頻改變居住地點，張安芬身邊基本上沒有可以說話的人。在這種情況下。那些來和她說話的外來者，迅速成為她和劉仕華的心理支柱。她所要求的賠償漲到了30萬元。

張安芬家破舊的屋子和主人們的照片，不斷出現(xiàn)在各個論壇上，全家人被外來者請吃飯的次數(shù)也多起來。每次吃完飯。張安芬和孩子們都會細心地把剩下的飯菜全部打包回家，這意味著家里下幾頓的菜錢可以省下來。

短暫的熱鬧沒有改變他們生活在城市邊緣，也生活在社會人群邊緣的事實。

戲劇性轉(zhuǎn)變

隨著陳艷的被捕。戲劇性變化開始了，原來在眾人心目中作為受難者的張安芬一家成了邪惡的化身。尤其是張安芬，在公安部門的闡述中，她安排不是自己親女兒的陳艷賣淫，在抓捕現(xiàn)場，讓自己女兒和陳艷換衣服，以便逃脫懲罰，還偽造處女證明，妄圖向公安機關(guān)索賠。

張安芬后來被取保候?qū)?，之所以放她出來，是因為她還有4個孩子需要照料。陳艷被送去昆明郊外的少管所勞動教養(yǎng)，張安芬并沒有在這個時刻放棄這個女兒，她給陳艷帶去了幾件衣服和幾斤小蘋果。

一家人在從西雙版納到昆明的時候，3個女兒都在同一所學校的6年級學習，可這個本來叫劉文畢的大女兒陳艷迅速拒絕了學校生活，還抱怨說自己學習跟不上。退學后，她幫家里照管早點攤兒，還要帶兩個小弟妹，雖然忙，可她很高興。她從貴州老家出來。先到西雙版納。再到昆明王家橋。這里是她見過的最繁華的所在。她開始上街游蕩，和不同的男生女生交朋友。王家橋主街上一家簡陋的KTV是她最常去的地方，她給自己取了“陳艷”這個名字。

畢竟不是親生母親，張安芬說自己沒有能力去管陳艷。“她喜歡在外面和那些人要。那些人一看就不是下力的人，我勸也不聽。她爸爸也勸，也打，可是沒有用，她總說謊?！?/p>

陳艷迅速成為社會上的不良少女。張安芬還記得2009年春節(jié)里的一天。她和劉仕華騎著自行車滿街找陳艷?！八^天晚上說出去耍，就沒回來。我們在街上轉(zhuǎn)了一天也沒看見她，終于在晚上看見她在一個男的摩托車后座上。和我們撞見，一閃而過。怎么叫也不聽。”

這晚回家后，陳艷說這個男人在派出所工作，是她男友。劉仕華還短暫地高興了一下，卻迅速發(fā)現(xiàn)這不過是陳艷眾多謊話中的一個。眼看陳艷越來越無可救藥，所以每次當陳艷想出去住的時候，張安芬很愿意，因為“怕她把妹妹帶壞了”。陳艷一度單獨租一間房住，這成為警方懷疑她賣淫的證據(jù)之一。

許興華律師見過陳艷幾次，覺得那女孩子和她的兩個妹妹一樣。簡單、無知，穿著廉價的時尚服裝，在簡陋的街道上喜笑顏開，那是她們這種生活環(huán)境出來的女孩子的基本樣式?？墒乾F(xiàn)在，她究竟是不是賣淫女卻關(guān)系到這個家庭的未來：如果證據(jù)確鑿，那么她的父親劉仕華、母親張安芬將作為收容賣淫的罪犯被起訴，依照法律，這個罪名的最高處罰可以是死刑。

張安芬并不知道未來等待她的是什么，她只知道劉仕華還在監(jiān)獄里，他們攢錢回貴州山里蓋房的夢想似乎永遠也實現(xiàn)不了了。她的話語里常常流露著絕望。而她和劉仕華所生的最小的女兒劉琴，只會抱著母親的腿大哭……

(摘自《三聯(lián)生活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