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紅霞

詩中的聲音能調(diào)動起讀者的各種感覺,用鮮明的、活生生的形象去感化讀者。

《論語》云:“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詩歌是靈動的語言,詩中的聲音會創(chuàng)設(shè)出活靈活現(xiàn)的形象,讓讀者興奮起來,置身于其中,為之悲,為之樂,為之迷戀不已!《詩經(jīng)·衛(wèi)風(fēng)·氓》中“不見復(fù)關(guān),泣涕漣漣。既見復(fù)關(guān),載笑載言?！惫串嫵隽艘晃粦延袩霟崆楦械募冋媾⑿蜗?惟妙惟肖,獨(dú)特生動。王昌齡《采蓮曲》“逢郎欲語低頭笑”一句,生動逼真地描寫了一位靦腆羞怯的采蓮姑娘的內(nèi)心。金昌緒的《春怨》中“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北砻嫔蠈懙氖巧賸D不愿聽到黃鶯的啼叫,怕驚擾她的美夢,實(shí)則含蓄地抒發(fā)了她對征戍親人的思念之情。柳永的《雨霖鈴》“執(zhí)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二句。感情深摯,形象逼真,如在目前。真是力敵千鈞!詞人凝噎在喉的就“念去去”二句的內(nèi)心獨(dú)白,道盡了戀人分手時難舍的別情。杜甫《石壕吏》“吏呼一何怒,婦啼一何苦。聽婦前致詞,三男鄴城戍?！辈罾艨窈舯┨嗝磧礄M,老婦哭哭啼啼多么凄苦。只聽老婦上前對差吏說道:我的三個兒子都已當(dāng)兵去打鄴城了。一“呼”,一“啼”,一“怒”,一“苦”,把矛盾的尖銳性揭示出來,表現(xiàn)了差吏如狼似虎的猙獰,以及老婦悲苦痛哭的凄慘?！耙缓巍敝貜?fù)運(yùn)用,把詩人的愛憎感情寓于敘事之中。引起讀者對安史之亂中遭受苦難的百姓的深切同情。明代陸時雍《唐詩鏡》說:“其事何長,其言何簡?！艉粢缓闻?婦啼一何苦二語,便當(dāng)數(shù)十言寫矣。文章家所云要會以去形而得情,去情而得神故也?！?/p>

詩中的聲音帶來的如臨其境的效果會讓讀者產(chǎn)生豐富的想象。

詩中的聲音雖然字?jǐn)?shù)不多,卻能帶給人很多想象。只有調(diào)動起想象力了,詩歌才能充分體現(xiàn)其價值,帶給讀者更豐富的內(nèi)容,更深刻的思想,更理想的境界。如王維《山居秋暝》“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詩人先寫“竹喧”、“蓮動”,因?yàn)殇脚[在竹林之中,漁舟被蓮葉遮蔽,起初未見,等到聽到竹林喧聲,看到蓮葉紛披,才發(fā)現(xiàn)浣女、蓮舟。這樣寫更易使讀者產(chǎn)生豐富的想象。曾公亮的《宿甘露僧舍》“枕中云氣千峰近,床底松聲萬壑哀。要看銀山拍天浪,開窗放入大江來?！遍_頭寫詩人高臥僧舍的心理幻覺。屋內(nèi)充滿水氣,枕頭云遮霧繞。詩人仿佛置身于千峰萬仞之巔,如夢似幻。床底,松濤陣陣,澎湃轟鳴,似萬馬奔騰,如長風(fēng)出谷,似雷霆萬鈞,如江河怒吼。由實(shí)及虛,夸張?jiān)煺Z,幻想生情,似乎讓我們感受到詩人心中那云水霧氣般的迷亂和深谷松鳴般的哀號!這些都與詩中對聲音的描繪分不開!再如蘇軾《浣溪沙》“簌簌衣巾落棗花,村南村北響繅車。牛衣古柳賣黃瓜。酒困路長惟欲睡,日高人渴漫思茶,敲門試問野人家?！笔峭ㄟ^傳入耳鼓的各種不同的音響在詩人意識的屏幕上折射出的一組連續(xù)不斷的影象來寫景的。作者經(jīng)過長途跋涉,不免有些倦意。突然,“簌簌”之聲傳來耳際,并好像有什么東西打在身上和頭巾上。這時,他才意識到:這是棗花落在身上。接著,耳邊又傳來吱吱呀呀的聲響,越往前走,這響聲便越濃,這是作者熟悉的繅車的響聲,原來,他已進(jìn)入村中了。這時,突然一陣叫賣聲傳入耳鼓,定睛一看,原來是一位農(nóng)民坐在柳樹蔭中,面前擺著一堆黃瓜……。僅僅三句,用聲音傳遞的村中勞動生活畫面已印入讀者心中。前三句之所以從聽覺方面來寫,主要是因?yàn)榫埔馕聪?路途遙遠(yuǎn),人體困乏,故而寫下來的只不過是睡眼蒙目龍中聽來的片斷,并非是視覺構(gòu)成的完整統(tǒng)一的畫面。但在讀者心中產(chǎn)生的想象卻遠(yuǎn)遠(yuǎn)大于后者。

詩中的聲音可讓讀者推測詩人當(dāng)時的心境,從而更好地理解詩意。

詩人當(dāng)時的心情如何,可以從詩中推測而知,聲顯情,情切則聲切,情柔則聲柔,情悲則聲哀,品嘗詩中的聲音,可從側(cè)面捕捉到詩人的心情,并可溯其源,知道作者當(dāng)時的處境。陸游的《臨安春雨初霽》“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痹娙酥簧碜≡谛巧?徹夜聽著春雨的淅瀝;次日清晨,深幽的小巷中傳來了叫賣杏花的聲音,告訴人們春已深了。綿綿的春雨,由詩人的聽覺中寫出;而淡蕩的春光,則在賣花聲里透出?！靶且灰孤牬河辍?正是說綿綿春雨如愁人的思緒,伴著這雨聲而涌上了眉間心頭。李商隱的“秋陰不散霜飛晚,留得枯荷聽雨聲”,是以枯荷聽雨暗寓懷友之相思。晁君誠“小雨愔愔人不寐,臥聽嬴馬乾殘芻”,是以臥聽馬吃草的聲音來刻畫作者徹夜不能入眠的情景。陸游這里寫得更為含蓄深蘊(yùn),他雖然用了比較明快的字眼,但用意還是要表達(dá)自己的郁悶與惆悵。白居易的《夜雪》中“夜深知雪重,時聞?wù)壑衤暋?傳來的積雪壓折竹枝的聲音,可知雪勢有增無減。詩人有意選取“折竹”這一細(xì)節(jié),“折竹聲”于“夜深”而“時聞”,顯示了冬夜的寂靜,更主要的是寫出了詩人的徹夜無眠;這不只為了“衾枕冷”而已,同時也透露出詩人謫居江州時心情的孤寂。

詩中突如其來的聲音會給人異軍突起的振奮,增加奇趣。

突如其來的聲音如野花瓣般的幽香一旦傳來,總會震撼人心,給讀者留下極其深刻的印象。蘇軾《有美堂暴雨》開篇“游人腳底一聲雷,滿座頑云撥不開”,寫暴雨來臨前瞬息之間的情形,不寫平地一聲雷起,而寫一聲雷突然響自游人腳底,不寫烏云遮天,而寫密云壓頂撥不開,造語新奇,形象生動。寫雷云交作,有“筆未至而氣已吞”之妙?！笆譃囦俳痖淄?千杖敲鏗羯鼓催”兩句,妙在用了千根鼓槌急遽地敲打著羯鼓而發(fā)出的響亮之聲來寫雨勢、雨量、雨聲。從而給人以如臨其境、如聞其聲之感,增加了奇趣。李白《夢游天姥吟留別》“半壁見海日,空中聞天雞。千巖萬轉(zhuǎn)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熊咆龍吟殷巖泉,栗深林兮驚層巔。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煙?！?不止有生命的熊與龍以吟、咆表示情感,就連層巔、深林也能戰(zhàn)栗、驚動,煙、水、云都滿含陰郁,與詩人的情感,形成統(tǒng)一的氛圍。這奇異的境界,已經(jīng)使人夠驚駭?shù)牧?但詩人并未到此止步,在令人驚悚不已的幽深暮色之中,霎時間“丘巒崩摧”,一個神仙世界“訇然中開”,“霓為衣兮風(fēng)為馬,云之君兮紛紛而來下”?！霸浦迸屎鐬橐?驅(qū)長風(fēng)為馬,虎為之鼓瑟,鸞為之駕車,皆受命于詩人之筆,奔赴仙山的盛會來了。這里巨大的響聲烘托了奇幻之境,加強(qiáng)了神妙之感。

詩歌中聲音的作用也許遠(yuǎn)不止這些,作為我國優(yōu)秀的文化遺產(chǎn),詩的影響力處處可見。研究詩歌中的聲音,對于我們進(jìn)一步鉆研古代文學(xué),指導(dǎo)寫作等都有十分重要的意義。也許,曹雪芹也是被這些詩人同化過了吧,要不然怎么會有“紅學(xué)家”們?yōu)橥跷貘P出場時的“先聞其聲”而發(fā)出的嘖嘖聲呢?

(作者單位:甘肅省金昌市第四中學(xué)語文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