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劍暉
一、很荒唐很有趣的“散文地震”
閑來讀《圣經》,有一則經文引起了我的興趣。經文說的是“創(chuàng)世紀”時期的故事:居住在幼發(fā)拉底河邊的巴比倫人有一天異想天開,他們想建造一座通天塔,以此傳揚他們的名聲,使后世的人記住他們的豐功偉績。殊不知,巴比倫人的狂妄自大觸怒了上帝耶和華。為了懲罰這些狂妄無知而又野心勃勃的巴比倫人,耶和華變亂了造塔的人的言語,使他們各說各的話,彼此無法交流感情和信息,于是,混亂的局面出現(xiàn)了,巴比倫塔建不下去了,最后終于倒塌了。
無獨有偶。新近經友人推薦,我讀到了四川詩人周倫佑發(fā)表于《紅巖》2008年第3期上的《散文觀念:推倒或重建》,讀著這篇近五萬字的長文,的確頗有讀《圣經》建造“巴比塔”時的感覺,可以說是很荒唐很有趣。周倫佑先生早年在詩壇搞“非非主義”,引起了詩壇的大地震。如今,詩壇江河日下,風光不再,除了“梨花詩”尚能引起網友惡搞的興趣外,似乎人們現(xiàn)在很少讀,甚至淡忘當下的中國詩了。而散文這邊廂,從上個世紀90年代崛起,至今仍一路走紅,仍然是最受時下讀者歡迎的文體。也許是受到了“散文熱”的吸引,曾把詩歌搞得一團糟的詩人們,現(xiàn)在荷爾蒙激情又被調動起來,他們躍躍欲試,豪情萬丈,正準備在散文領地搞一場像詩歌那樣的暴動或地震,而震源就是這篇《散文觀念:推倒或重建》,在文中,周倫佑這樣宣稱:
一個時代文化的沉淪,往往是依靠一二個人的努力而得以挽救的;一種文化的衰敗,也可經由一二人之手二使其復興或恢復生機。
在這一刻,在眉州,我是被召喚來為中國散文立論和立法的。
如果你讀了本文,覺得我提出的問題很重要,我的論證有道理,并因此而改變了你對散文的看法,……。如是,則我可以豪邁地宣言:一個真正的散文時代將在十萬只雄雞高唱的洪亮鐘聲中噴薄而出。
周倫佑先生自比“文起八代之衰”的韓愈和“五四”時期的胡適、陳獨秀、周作人諸賢,他要扭轉中國散文理論的混亂局面,廓清中國散文的天空,為中國散文立論立法,使命不可謂不崇高神圣,口氣不可謂不大,然而,讀完這篇像巴比倫塔一樣蕪雜、混亂、渙散和累贅的長文,我們除了得出“虛幻的臆斷與無知的狂妄”這樣的結論,或者套用伍爾夫評《尤利西斯》的斷語:“無限的大膽,可怕的災難”這樣的評價外,在其他方面幾乎一無所獲。是的,這是一篇宣言大于內容,哲學遮蔽了文學,游戲多于論證,作秀壓倒了學術,表面看起來引經據(jù)典、深奧華麗,實則是虛幻縹緲、似是而非,觀點了無新意的文章。而這,正是這一路詩人理論家的理論文章的共同特點。
周倫佑先生宣稱自己“反對四平八穩(wěn)的立論,也不屑于寫那種混世的文字。思想性、原創(chuàng)性、建構性和嚴密的學術論證(學理性),是我對自己的寫作要求”。事實果真如此嗎?讓我們一起來看一看《散文觀念:推倒或重建》究竟推倒了什么?又重建了什么?
《散文觀念:推倒或重建》要推倒的主要有三個散文觀念:一是推倒“先秦散文說”;二是推倒“古文”即等同于“古代散文”說;三是推倒“廣義散文”說。由于第一、第二個問題有重疊之處,我們僅就第一、第三個問題展開評析,以此來看看周倫佑是如何“推倒”,又是如何“重建”的。
在該文的第二章,周倫佑考察了中國散文的知識譜系。在第三章,便集中推倒“先秦散文”。在周倫佑看來,“先秦散文”是一個蒙騙了億萬讀者千百年的子虛烏有的散文概念,是歷代的文人學者杜撰出來的:
“先秦散文”這個概念是建立在三個誤會之上的。這三個誤會又都歸結為一個錯誤,這就是:把不講究對偶、排比、聲律,而全由散行、散句行文的,作為一種書寫語體的“散體文”,誤當成作為一種文學門類和寫作文體的散文。
在這里,周倫佑對中國散文文統(tǒng)的知識譜系的梳理看似很專業(yè),很學理化,但若細加探究,則不難發(fā)現(xiàn)他的梳理實則實是漏洞百出,根本就站不住腳。
首先,在研究方法上,他犯了“以今律古”的大忌。即是說,他預先有一個“自己的”散文觀念,有一把后現(xiàn)代主義的散文尺子,而后再用這把尺子去丈量“先秦散文”,這樣,他自然便獲得了一個類乎哥倫布那樣的驚人發(fā)現(xiàn):先秦散文——“一個子虛烏有”的偽概念!殊不知,在這里他犯了一個致命的常識錯誤:即在發(fā)生“漢語文章”的中國散文萌芽時期,文史哲并沒有分家,那時也沒有專門從事散文創(chuàng)作的散文家。其時的散文和其他學科緊密聯(lián)系著,實用文章和非實用文章,文學散文和非文學散文之間也沒有明確的界限,這便是“先秦散文”在它所處時代的“歷史真實”。周倫佑在立論時根本就不去考慮這種“歷史真實”,也沒有意識到對一種文體的研究,對它的肯定或否定必須顧及這一文體的發(fā)生、發(fā)展及成熟的過程。也就是說,今人研究古代的散文,既不能受制于古代的某個文體觀念,也不宜“以今律古”,完全無視“漢語文章”發(fā)生的實際情況和中國文學批評的歷史傳統(tǒng)。須知:先秦的諸子散文與史傳散文是中國古代散文的兩大源頭,它為中國散文的發(fā)展奠定了寬闊、宏大和堅實的基礎。正是有了這個基礎,才有了后來的唐宋八大家、明清小品和中國現(xiàn)代藝術散文;同樣有了這個基礎,散文才談得上向它的藝術頂峰攀登。而現(xiàn)在,周倫佑只是通過對“文”、“文章”、“古文”、“駢儷文”、“散體”、“散體文”等幾個概念略加解釋,再加上一把后現(xiàn)代的尺子,一堆“非非主義”的主觀臆斷,就想推倒千百年來廣大讀者廣泛認同并引以為傲的“先秦散文”,這不僅是一種“削足適履”的不智做法,也反映出他思維上的混亂和不成熟。
其次,我們說“推倒論”思維上的不成熟,是因為“推倒論”的提出者沒有意識到散文這種文體的優(yōu)點和缺點正在于它的廣闊的包容性。的確,散文不是文學的高山峽谷,它只是文學的平原。它沒有小說的巍峨,詩歌的尖銳,戲劇的緊張,但它有上述文體所不及的優(yōu)雅、從容與沉穩(wěn)。它無所不容,無所不包,大至天地宇宙,小至花鳥蟲魚。散文的這種包容性,固然會在一定程度上模糊了它的面目,影響它的藝術純度;但另一方面,也正是這種巨大的包容性,使散文得以在吸納其他文體的優(yōu)質營養(yǎng)的同時,又融合、重組、催生出一些新的文類,并給小說、詩歌等注進新的活質。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我們說散文是一切“文類之母”。這是散文不同于其他文類的特性,也是散文的驕傲。散文如果抽掉了哲學、歷史、傳記、神話等方面的內涵,散文也就失去了它的豐饒性和富足性,失去了它作為一種獨立文體的存在價值。從這一角度來說,推倒“先秦散文”,無異于自毀散文的長城。
第三,周倫佑先生所推崇的“散文精神的自由向度”,恰恰正是“先秦散文”本身所具備的。比如《逍遙游》、《愚公移山》、《苞丁解?!罚欠N超邁的想象力,那種在或逍遙,或笨拙,或犀利的文體內流動著的文學與哲學的和諧交融,以及它所存在的那個廣闊的精神歷史空間,其本質就是生命和詩的。面對這些來自大時代的高古曠遠的作品,任何一個治學嚴肅、注重學理的人都不會對其視而不見,更不會認為它們是“怪胎”,是杜撰出來的“散文”,非要將他們一腳踢開。
通過上面的分析,可以看到,周倫佑先生的所謂“先秦散文”蒙騙了幾億中國人千百年的說法,其實是一個偽命題。這個偽命題的提出,從動機來看完全是一種嘩眾取寵,是為了吸引讀者的眼球;從學理來看,則是千瘡百孔、自相矛盾;從效果來看,則有如唐·吉訶德的大戰(zhàn)風車——他越是顯得勇敢,顯得無畏,越是卻讓人感到他的渺小、可憐和可笑。至于他的推倒“廣義散文”說,同樣是唐·吉訶德式的大戰(zhàn)風車的“杰作”。
二、指鹿為馬的“廣義散文”
稍微了解中國現(xiàn)代散文史的人都知道,散文從“五四”新文學運動之后,便出現(xiàn)了一次大的“裂變”。即從傳統(tǒng)的“雜文學”剝離出來,散文概念開始由“廣”(廣義散文)而趨于“狹”(狹義散文)。這期間,劉半農的“文學散文”,周作人的“美文”,王統(tǒng)照的“純散文”,胡夢華的“絮語散文”等的倡導和身體力行功不可沒。20世紀30年代,隨著雜文的繁榮和報告文學的勃興,散文又由“狹”轉向“廣”。在50年代末的“筆談散文”中,論者所指的“散文”基本上都是指以記敘、抒情、議論為主的“狹義散文”。而進入90 年代初期,劉錫慶更是高舉“藝術散文”,力主“清理”散文門戶,“凈化”散文文體,將報告文學、雜文、傳記文學(上述三種早已從散文家族剝離出去)、書信、隨筆小品通通趕出散文家族。從上述的描述,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在20世紀的散文發(fā)展歷程中,“廣義散文”與“狹義散文”盡管時有纏繞,很難截然分開,但隨著學科分工的明細和散文的發(fā)展,已有越來越多的學者認識到:以記敘、抒情和議論為主體的藝術散文才是當代散文的主脈。當然,也還有不少人認為,“廣義散文”和“狹義散文”的關系有如詩人徐遲所說的“塔身、塔基”與“塔頂、塔尖”的關系。它們可以共存并促進當代散文的發(fā)展。
不知是無知或是故意忽略,《散文觀念:推倒或重建》的作者在其洋洋灑灑的論述中,竟然沒有涉及到上述的文學史事實。在第四章“推倒‘廣義散文說”中,周倫佑以詩人的激情和夸張的語言寫道:
推倒“先秦散文”說只是廓清了中國散文的歷史天空,散文的現(xiàn)實仍是迷茫。我們的視野仍被厚重的陰霾遮蔽著,使我們很難窺見散文的真面目。
讀著這樣的文字和描述,我禁不住啞然失笑,并又一次聯(lián)想起了那位可愛亦復可笑的唐·吉訶德先生。你看,為了達到“推倒”以往散文理論的目的,周倫佑硬是人為地設立了一個“廣義散文”的靶子,而后進而論述:“人們在讀散文、寫散文、談散文時,都知道自己所說的‘散文是什么,但到了學者、評論家的筆下,散文馬上變成了報告文學、雜文、特寫、隨筆游記、文論、書評……等在內的四不像的東西了”。這完完全全是在指鹿為馬,是不負責任、信口雌黃地向現(xiàn)當代的散文研究者身上栽贓。因為誠如上述,早在“五四”時期,研究散文的學者就對“廣義散文”與“狹義散文”分得很清楚。后來,隨著雜文、報告文學和傳記文學的壯大,它們也陸續(xù)脫離了散文并另立門戶。所以,現(xiàn)代以來除了老舍、賈平凹等作家仍秉承“廣義散文”的理念外,一般的散文研究者心目中的正宗散文都是富于文學審美性的藝術散文,而決不是周倫佑所指控的那種“廣義散文”。
也許由于在現(xiàn)代特別是當代散文研究者那里找不到所需要的論據(jù),抑或為了證明自己的博學,周倫佑批判“廣義散文”的材料,基本上都取自古代。比如從吳調侯編的《古文觀止》,從方苞編的《古文約選》,從《文心雕龍》以及“中國古代的文體分類”那里去尋找論據(jù)。經過了一番掉書袋式的“譜系”考察后,周倫佑終于證據(jù)在手,理直氣壯了,他大聲質問:“在‘廣義散文的框架之內,評價雜文的標準能用于評價報告文學嗎?評價小品文的標準能用于評價人物傳記嗎?評價思想隨筆的標準能用于評價游記嗎?”當然不能。于是周倫佑進而得出結論:“這樣一個缺乏基本言說尺度”和界定標準的‘廣義散文概念,竟然占據(jù)和壟斷中國散文學術界近百年。這是中國學人缺乏思想、缺乏學術批判力的又一明證?!比欢覀円f的是:周倫佑先生的這一切指控都是毫無根據(jù),是無效的。第一,他所列舉的“廣義散文”的論據(jù),除了郁達夫之外,其他都是古代的。要批判現(xiàn)當代散文學者的“廣義散文”觀念,不到現(xiàn)當代散文學者的論著中尋找例子,而是乞求于古人,這是典型的文不對題,無的放失。第二,對于現(xiàn)當代學者關于散文概念的大量論述和界說,他或者沒有看過或者根本就不屑一顧,然而他卻敢于在那里批評他們概念不分,標準混亂,指責他們統(tǒng)統(tǒng)犯了“幼稚病”,“缺乏思想,缺乏學術批判力?!闭媸怯又?,何患無詞!然而面對這樣的“思想性、原創(chuàng)性”和“學術論證”,我們除了想起那位唐·吉訶德先生,我們還能說什么,還能做什么呢?
三、沒有論證的“散文性”及其他
在橫掃了“先秦散文”、“廣義散文”之后,周倫佑先生心目中的散文救世主——“散文性”終于隆重出場了。按周倫佑的“發(fā)現(xiàn)與說出”,這個“散文性”包括了非主題性、非完整性、非結構性和非體制性四性。在確立了“四性”之后,周倫佑便大言不慚地宣稱:“這是兩千年來的第一次!也是新文學有史以來的第一次!”周倫佑和一切自我膨脹、目空一切的詩人的思維一樣,他們永遠自我感覺良好,永遠是老子天下第一。他們可以不管歷史,不管別人是否已經“發(fā)現(xiàn)與說出”了問題??偠灾?,一切都是從“我”開始,在他們眼前一切都是“白板”一片。比如他提出的“散文性”四性,其實早有不少當代散文研究者都論述過。遠的姑且不說,在筆者于2004年出版的《中國現(xiàn)當代散文的詩學建構》一書的第55頁,就曾這樣闡述:“散文不似小說那樣有人物,情節(jié)可以依傍,也不像詩歌那樣以跳躍的節(jié)奏、奇特的意象組合來打動讀者。散文是以自然的形態(tài)呈現(xiàn)生活的‘片斷,以‘零散的方式對抗現(xiàn)實世界的集中性和完整性,以‘邊緣的姿態(tài)表達對社會和歷史的藏否?!边@里所談的,其實就是散文的“非完整性”。至于散文的“隨意性”、“散漫性”、“發(fā)散性”,在筆者的其他論著,以及其他學者的論著中也隨處可見,只是沒有像周倫佑那樣采用了“非主題”(非立意)“非結構性”(非構思)一類的字眼,也沒有打上“后現(xiàn)代主義”的標簽。至于“非體制性”的問題,則是林賢治、祝勇等的專利,也不是周倫佑的獨創(chuàng)??傊?,周倫佑的“散文性”四性,根本就不具備他自詡的“發(fā)現(xiàn)與說出”的原創(chuàng)性。同時,還須指出的一點是:周倫佑如此看重這個“散文性”,給它加諸了如此重要的使命,但他竟然只是隨隨便便在每個“性”的下面寫幾百字就了事,沒有任何論據(jù),沒有任何論證,真是不知他的“學術價值”,他的“論證的深度”,他的“理論體系建構”從何而來?又從何說起?
不獨如此?!吧⑽男浴敝蟮摹吧⑽木竦淖杂上蚨取蓖瑯恿藷o新意。如果周倫佑先生多讀一點書并誠實一點,他應該看到,早在2001年,林賢治便在《書屋》雜志發(fā)表了《五十年:散文與自由的觀察》一文。以后,他又在《文藝爭鳴》雜志,在賈平凹主編的《散文研究》上發(fā)表了《論散文精神》等文。這些文章的主旨都是指向散文的自由精神。此外,筆者在2003年第3期的《文藝評論》雜志上發(fā)表了《思與詩:關于散文精神性的探詢》一文,在專著《中國現(xiàn)當代散文的詩學建構》中,還設了專節(jié)討論散文精神與自由表達的關系。然而上述關于散文自由精神的論著以及其他這方面的討論,卻統(tǒng)統(tǒng)被周倫佑視為“無物”。因為如果承認了這些論著的存在,那么他的“思想性,原創(chuàng)性和建構性”也就不擊自潰、土崩瓦解了。也正因此,周倫佑敢于說“我歷來認為中國學界無人。”他想在散文界搞一場革命,卻不知道此前散文界的人們在想什么,干什么,或者已經做出了什么。這樣,他猶如進入了一個“無物之陣”,當然覺得“中國學界無人”,當然想怎樣“立論”、“立法”都行。但這一切,在一個思維正常的人看來不是十分荒唐怪異嗎?
荒唐怪異的還不止這些。比如在文章第七章,周倫佑認為中國散文應該借鑒“后現(xiàn)代散文”的表現(xiàn)手法??伤e的一些例子,比如博爾赫斯等的作品,更多時候被認為是小說。而所謂的“片斷寫作”、“時空折疊”、“迷宮玄思”,等等,一般來說都是指后現(xiàn)代小說的寫作特征,這樣的“文體變構”在我看來不僅遠離了散文的本體,而且有可能損害散文本體的純潔性、優(yōu)雅性和古典性。至于他以后現(xiàn)代的審美標尺梳理出來的以屈原的《楚辭:漁父》到司馬遷的《報任安書》,再到陶淵明的《桃花源記》的散文文統(tǒng),盡管開辟了研究中國古代散文的另一條理路,應該說有一定的識見和學術價值,但正如北師大的教授黃開發(fā)所說:“這個文統(tǒng)的譜系太細弱了,細若游絲。從屈原《楚辭·漁父》到司馬遷到陶淵明,幾代單傳”。很顯然,如果中國的傳統(tǒng)散文只有如此“細若游絲”的一脈,那么中華民族無論如何也談不上是“一個散文的國度”,中華民族的子民也不會以擁有如此博大深厚的散文傳統(tǒng)而自豪??梢?,周倫佑的“另辟溪徑”的用意并不是要弘揚中國的散文傳統(tǒng),而是扼殺和消解中國的散文傳統(tǒng)。
四、“推倒批評學”的文體修辭
末了,再簡單談談“推倒批評學”(姑且用此概念)的文體修辭。因“推倒”是周倫佑及其同仁的批評話語中具有關鍵意義的中心詞,故而稱之為“推倒批評學”。
“推倒批評學”的文體修辭是他們那種偏執(zhí)的主觀主義、自戀自大、目空一切、推及一點,不及其余的思維方式的產物。這種文體修辭的特點是豪情滿懷、獨斷絕對、膨脹泛濫、夸大其詞和故作深沉。為了炫奇弄巧、顯示自已的不凡才情,或為了更好地征服那些心智不夠成熟的讀者,“推倒批評學”還喜歡運用夸張、比喻、排比甚至意象化等修辭手法,以此顯示他們的批評與一般批評的不同,同時也借這種具有某種隱喻性和華麗性的批評語言來刺激讀者,吊起讀者的胃口。關于“推倒批評學”的這一文體修辭特征,我們在《散文觀念:推倒或重建》的引文中已略有見識,現(xiàn)再引一段:
“散文性”概念的提出,……不僅將徹底改寫散文史,也將徹底改寫中國三千年文學史和文化史!使命的承擔使我們深感自己責任重大,創(chuàng)造奇跡的時刻到了,我們無法選擇,也不能回避!
一個毫無新意且沒有任何論證的“散文性”,居然可以“徹底改寫散文史” 和“三千年文學史和文化史”,這樣的文學史“改寫”也太容易,同時也太聳人聽聞了吧!而更搞笑的是,面對如此弱智的問題,周先生還要裝酷玩深沉,大談“使命的承擔使我們深感自己責任重大,” 而且認為“創(chuàng)造奇跡的時刻到了”。這樣的思維方式與文體修辭,與周星馳的無厘頭有何區(qū)別?
為了更好地了解“推倒批評學”的文體修辭特征,我們不妨再看看《散文觀念:推倒或重建》的姐妹篇——周聞道的《散文:在場主義宣言》的一些表述:
中國散文已經被遮蔽得太久了。厚重的陰霾堆積在散文周圍,彎曲著我們的視線, 使我們看不清散文的真面目。
在場主義就是在中國散文的這種大混亂的危機中宣告出場的。在這千鈞一發(fā)的緊要時刻,披掛著朝陽出場的在場主義, 決不滿足于把自己局限為一個散文流派,它還自覺地肩負起了廓清中國散文的天空,為中國散文立論和立法(法則——尺度)的歷史使命。
我們堅信思想的力量可以改變歷史。中國散文的天空,將因在場主義的出場而塵埃落地,明鏡高懸。
“在場主義”者和周倫佑的文章包括所有“漢詩”的崇拜者和沉迷者,最喜歡談“漢語”和“漢詩寫作”。但他們不知道,漢語的最高境界是簡潔準確,自然樸素,含蓄內斂。漢語拒絕虛張聲勢,大而無當,自相矛盾,拉虎皮作大旗。漢語排斥蕪雜、繁瑣、累贅和混亂。漢語更不因你堆砌了一大堆諸如“在場”、“說出”、“存在”、“介入”、“真相”之類的西方哲學名詞概念而顯得崇高和讓人尊敬。事實上,這些夸張矯情的豪言壯語,既無益于當代的散文創(chuàng)作和理論研究,也使作者立論的居心變得十分可疑,降低了文章的學術品位。這正好應驗了那句老話:他推倒了許多,最后把自己也打倒了。
五、結 語
客觀來說,我個人對周倫佑和“在場主義”散文流派的同仁沒有任何惡意。不僅如此,在閱讀他們的文章之前,我還是充滿期待的。因為與小說、詩歌相比,散文的確是平靜、老邁了一些。散文需要論爭,需要變革,需要更多的批判精神和先鋒姿態(tài)。在這樣的前提下,不論是開啟一個散文流派,還是重建散文的法則,在我看來都是必要且有意義的。但是,周倫佑的《散文觀念:推倒或重建》,以及周聞道的《散文:在場主義宣言》卻不是這么回事。他們的立足點并不是為了 提振推動當代散文,而是為了在散文界搞一場地震。他們的論證看起來很“學術”,卻沒有學術的真誠和學理性;他們野心勃勃地想“推倒”后“重建”,但事實上他們沒有推倒要推倒的,也沒有建立所要建立的。他們的野心、無知和無畏,使我在文章行將結束時又一次想起了巴比倫塔。據(jù)說,巴比倫塔的故事經過歷代的演繹和想象,已變成了一個富于象征意味的文化符號,它既代表了人類的狂妄自大,又暗示一種混亂的狀態(tài),或一場新的混亂的開始。此外,還有曇花一現(xiàn)、半途而廢的意思。那么,出現(xiàn)于21世紀第一個十年散文界的這場“推倒”或“重建”的“地震”,究竟是以哪一種結局收場?現(xiàn)在我們還不得而知,但我們相信歷史會給出公正的回答。我們將拭目以待。
(作者單位:華南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