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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樣?xùn)|西不能丟

        2009-07-07 09:52:56梁洪濤
        民間文學(xué) 2009年6期

        梁洪濤

        誰不想打工

        喬寧是市日報社的記者。這天,他獨自一人開車去蓮花鄉(xiāng)做采訪,半路車子拋錨,他下車一看,這里前不著村后不著店,想打電話求助,卻發(fā)現(xiàn)手機沒電了。就在這時,烏云翻滾,嘩啦啦下起大雨來。

        喬寧躲進(jìn)車?yán)锟粗矍斑@條土路變得泥濘起來,心情糟糕透了。這時,從遠(yuǎn)處走來一個扛著鋤頭的小孩兒,小孩兒走到車子旁站住,用手拍打車窗。喬寧以為小孩想進(jìn)車?yán)飦肀苡?,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頭一歪,決定不理。

        小孩兒依然拍打車窗,喬寧無奈,把車窗搖開一條縫,不耐煩地問:“你想干什么?”

        小孩兒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問:“你的車子是不是壞了?”

        小孩兒一開口說話,喬寧才發(fā)現(xiàn),這其實是個成年人,只是個子矮小而已?!皦牧擞衷趺礃樱磕阌修k法嗎?”

        “你等著,我去去就來。”矮男人說完,扛著鋤頭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

        過了不長時間,矮男人牽來一頭耕牛,用牛拉著汽車去鎮(zhèn)上的汽修廠。矮男人只及牛腿高,一路上泥漿飛濺,待趕到汽修廠,矮男人的衣服變成了“迷彩服”。喬寧和修車師傅正聊著車子出現(xiàn)的問題,矮男人牽著牛悄悄走了。

        車子修好了,喬寧一路打聽,好不容易找到了矮男人的家。原來,矮男人叫墩子,三十來歲,還沒成家,和娘一起過日子。墩子家還是那種土坯房,跟周圍鄰居的大紅磚瓦房相比,顯得很寒酸。

        喬寧走進(jìn)墩子家時,墩子正在屋里給他娘梳頭,見喬寧進(jìn)來,他問:“你咋來了?”

        喬寧笑了:“昨天你幫了我大忙,不聲不響就走了,那怎么行?”說著,從兜里掏出二百元錢塞給墩子。

        墩子說啥也不要這錢,說自己幫喬寧是舉手之勞,不該要錢。一旁的墩子娘也說道:“是啊,幫忙不能收錢。村里上點歲數(shù)的人,都來找俺家墩子理發(fā),但墩子從來不收一分錢?!?/p>

        “你給鄉(xiāng)親們理發(fā),夠得著嗎?”喬寧瞧瞧墩子一米三幾的個頭,不解地問。

        “怎么夠不著,人們坐在這矮凳上,我站著理剛好哩。”墩子指了指他娘坐的凳子。喬寧一看,墩子娘坐的凳子只有二三十厘米高,是張名副其實的矮凳。

        “墩子,你就不想把日子過得好一點嗎?”喬寧看看墩子的家,屋里沒有一件像樣的家具。

        “想有啥用?家里收入全指望山坡上那二畝地,一年到頭只能混個飽?!倍兆訃@口氣接著說,“我也想像村里的年輕人一樣出門打工,掙錢回家蓋磚瓦房,讓娘住得舒服一點??删蛻{我這袖珍個頭,打工有人要嗎?”

        喬寧想了想說:“你如果真想進(jìn)城打工,收拾收拾跟我走,我能幫你找到工作?!?/p>

        墩子一聽高興壞了,把家里安排好,就跟隨喬寧進(jìn)了城。喬寧相信憑自己的社會關(guān)系,一定能給墩子找到一份滿意的工作。

        不打這份工

        但出乎喬寧意料的是,他跟所有的熟人聯(lián)系了個遍,竟沒找到一個肯要墩子的單位。這件事讓喬寧很受觸動,寫了一篇《矮人求職為何屢屢遭拒》的報道。一石激起千層浪,很多讀者對墩子的遭遇都很同情。其中有一個王經(jīng)理,開了一家食品公司,說正想招一名像墩子這樣條件的店員,月薪一千元,干得好還有獎金可拿。并說如果墩子愿意,馬上就可以開始工作。

        喬寧非常高興,終于有單位愿意要墩子了。墩子聽到這個消息更是興奮不已,一千元對他來說不是個小數(shù)字。喬寧領(lǐng)著墩子找到食品公司直營的連鎖店時,不由愣住了。這店名太奇怪了,叫“武大郎食品連鎖店”。

        王經(jīng)理看到喬寧和墩子來了,連忙出來介紹說,他們店的主打產(chǎn)品是炊餅,他叫墩子來,就是負(fù)責(zé)外賣。

        墩子不知道啥叫外賣。王經(jīng)理告訴他說,外賣就是讓他挑著擔(dān)子走街串巷地去叫賣。說著,他拿來一套武大郎的服裝讓墩子穿上。

        墩子看看喬寧,臉上露出尷尬的神情。喬寧拍拍他的肩說:“穿上吧,這樣的工作不好找呢?!?/p>

        墩子抿著嘴,一聲不響地把行頭穿在身上。王經(jīng)理圍著墩子轉(zhuǎn)了一圈,高聲說:“真是太像了,簡直就是武大郎再世??!”

        就這樣,墩子留在了武大郎食品連鎖店。

        喬寧松了口氣,給墩子找到這樣一份工作算是不錯了,管吃管住,一個月一千塊錢的工資,不出幾年,墩子就能掙夠蓋新房的錢了。

        誰知好景不長。這天,王經(jīng)理給喬寧打來電話,說墩子撂挑子不想干了,讓他趕緊過去勸勸墩子。

        “這個墩子,我替他找這個工作容易嗎,怎么想不干就不干呢?”喬寧把手頭的工作安排一番,急忙趕了過去。

        武大郎食品連鎖店內(nèi)一派繁忙景象,而墩子正一個人悶頭坐在門前的臺階上,身邊扔著那套武大郎的行頭,像是在跟誰慪氣。

        喬寧走過去,關(guān)切地問:“墩子,是嫌活累還是嫌工資低?說出來,我去找王經(jīng)理談?wù)??!?/p>

        墩子搖搖頭,說這工作比他在老家種地輕松多了,工資也不少,一個月能抵得上種一年地。

        “那你為什么不想干了?”喬寧疑惑不解。

        “讓我穿這個,我就不想干!”墩子一指旁邊那套武大郎的行頭,生氣地說。

        這時,王經(jīng)理走過來對喬寧說:“喬記者,今天墩子不知犯了什么病,說啥也不穿這身衣服了,你快幫我勸勸他?!?/p>

        喬寧問墩子為什么不想穿這身衣服。墩子氣鼓鼓地說:“我本來就長得像武大郎,再穿上這樣一身衣服,挑著擔(dān)子在大街上一走,人們都像看耍猴一樣看我,我受不了……”說完,用手捂住了臉。

        喬寧理解墩子的心情,于是跟王經(jīng)理商量,能不能讓他穿著普通衣服去叫賣。王經(jīng)理連連搖頭,說這店打的就是武大郎的招牌,不穿武大郎的服裝怎么行?但墩子也說了,讓他穿這套衣服,他就不干。

        最后王經(jīng)理一咬牙,一跺腳,對墩子說:“好了,我知道你是想讓我漲工資,一個月給你兩千,行了吧?”

        墩子愣住了,說道:“王經(jīng)理,只要不讓我裝扮成武大郎,我一個月只要五百,你看行嗎?”

        “你不穿成武大郎,就是一分錢不要,我也不會留你的?!蓖踅?jīng)理生氣地說。

        “同樣的,你讓我扮成武大郎,給我多少錢我也不干!”墩子擲地有聲地說。

        喬寧見兩人較上了勁兒,誰也不想讓步,最后他只得帶著墩子離開了。

        為自己打工

        路上,喬寧問墩子:“這么好的工作說不干就不干,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墩子說:“喬記者,你還是給我在理發(fā)店找個工作吧,我會理發(fā)?!?/p>

        墩子這話差點讓喬寧笑岔氣,心說這是城市,難道你也想讓人們坐在矮凳上讓你理發(fā)?再說,你除了理平頭就是理光頭,新潮發(fā)型一概不會,有哪個理發(fā)店會要你呢?可墩子說,不會他可以學(xué),什么樣的發(fā)型他都能學(xué)會,讓喬寧無論如何幫幫他。

        喬寧沒辦法,只得領(lǐng)著墩子一家理發(fā)店一家理發(fā)店地問,但人家一看墩子這個頭,都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墩子不死心,懇求人家讓他試試,人家一句話就把他們打發(fā)了:“你手藝再好也不行,你連顧客的頭都夠不著,怎么給人理發(fā),誰能讓你理?”

        一圈兒走下來,喬寧問墩子有何感想,那意思是,你看到了吧,想靠理發(fā)在這里混,根本行不通。

        沒想到墩子摸摸后腦勺,憨厚地說:“喬記者,我想自己開個理發(fā)店,你借給我一千塊錢吧?!?/p>

        喬寧驚得張大嘴巴,心說,你自己開店就有人來理發(fā)嗎?再說,一千塊錢連房租都不夠,怎么開理發(fā)店?

        “錢我可以借給你,但你有能力和那些理發(fā)店競爭嗎?人家的店面好,手藝精,做一個頭發(fā)幾十塊、上百塊,你比得了嗎?”喬寧問。

        “和人家比店面、比手藝我當(dāng)然不行,但我開的理發(fā)店也有他們比不了的地方?!倍兆幼孕诺卣f。

        喬寧對墩子的話不以為然,但還是從兜里掏出一千塊錢交給墩子。他心想,這錢就算白扔了吧,誰讓墩子曾幫助過自己呢。

        從那以后,墩子就從喬寧的眼前消失了。喬寧想,也許墩子根本沒有開理發(fā)店,而是拿著自己給他的一千塊錢回家了。那樣也好,這個城市里根本沒有墩子的立足之地。

        一個多月后,喬寧去一家建筑公司采訪,在建筑工地旁邊發(fā)現(xiàn)一個用苫布搭建的簡易小屋,小屋的木板門上寫著“理發(fā)一元”。喬寧覺得好奇,推門走了進(jìn)去。

        屋里有幾個民工坐在長條凳上等著理發(fā),而手拿推子站在椅子后面的理發(fā)師竟然就是墩子!喬寧發(fā)現(xiàn)墩子好像長高了,站著理發(fā)高度正合適。再往下一看,原來,墩子是站在矮凳上給人理發(fā)的。

        看到這里,喬寧會心地笑了,同時明白了墩子當(dāng)初說的話。墩子把理發(fā)店開在工地旁邊,價格定得低,自然會有生意?!岸兆?,你理一次發(fā)才收一快錢,這樣能掙多少錢?。俊?/p>

        墩子告訴喬寧,這工地的民工很多,他一天能理二三十人,扣除水電費后每月有五六百元的收入呢。“喬記者,再有幾天我就攢夠一千元了,到時候一準(zhǔn)還你?!?/p>

        喬寧說:“墩子,你誤會了,我不是向你要錢來的。我只是不明白,當(dāng)初王經(jīng)理每月給你兩千你不干,為何甘愿掙這五六百呢?”

        墩子鄭重地說:“當(dāng)初裝扮成武大郎走街串巷賣炊餅,感覺自己丟了一樣不該丟失的東西,現(xiàn)在我站在矮凳上給人理發(fā),和別人一樣高,別人也不會看不起我,我覺得丟失的東西又回到了身上。所以錢掙得再少,心里也高興!”

        喬寧點點頭,他知道,墩子所說的那樣?xùn)|西,叫做尊嚴(yá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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