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小利
陜西長安人。文學碩士,編審。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陜西省作家協(xié)會《小說評論》副主編,白鹿書院副院長,西北大學中國西部作家研究中心副主任,陜西省柳青文學研究會副會長。寫評論,也寫散文、小說和詩。出版有文藝評論集《坐看云起》《長安夜雨》,散文隨筆集《獨對風景》《回家的路有多遠》《種豆南山》,中短篇小說集《捕風的網(wǎng)》等。曾獲陜西省人民政府頒發(fā)的優(yōu)秀文學編輯獎、陜西文聯(lián)首屆文藝評論獎最佳評論獎。
到了生命的后來,我才發(fā)現(xiàn),我們所認識的世界,多是一種想象。
是的,是想象。
想象的世界。
在我的生命中,似乎從來沒有想到過要去西藏。我雖然生活在北國秦地,但我的文化偏好和審美趣味,則是江南。是的,是江南。文化想象中的江南,審美想象中的江南。草長鶯飛,柳風荷月,煙波浩渺,畫船嬌娃,吳儂軟語,含情脈脈。北地的遼闊與寥落,雖然雄渾卻也蒼涼,讓人長生英雄無路的悲愴感。江南小橋流水的溫柔和旖旎,雖然英雄氣短,可人活著,要那么多英雄氣長干什么?越是走向生命的遠處,越會覺著英雄氣長有多么的可怕,而溫柔和旖旎是多么的可愛。
知天命這一年,突然有了一個機會,去西藏。西藏第一次進入了我的生命視野。此前,它只是一個遙遠的地理概念。去就去吧??梢匀?,但沒有去江南那種特別的喜歡。叫上女兒,帶上夫人,一起去吧,此生難得去一次。走之前有半個月的等待。有人告誡你,去西藏啊,高原缺氧,人的生理反應十分厲害,血壓高不能去,心臟不好不能去,感冒了不能去。有危險嗎?有的。輕則一去就必須立即返回,重則命葬高原。有這么可怕嗎?有的。不是開玩笑。旅行社也是這么說的。
于是,事到臨頭,我動搖了。去西藏,有如此可怕的危險,有必要去嗎?勸退了女兒,再勸夫人。夫人通情達理,說不去就不去吧。不過,她接著說,以后如果有機會,還是想去一次西藏。后邊的“不過”引起我的沉思,這次不去,她以后還要去,還不如這一趟就陪她去吧。
于是就去了。坐火車去的,坐飛機回來的。據(jù)說這樣安排非??茖W:坐火車能逐漸適應高原條件,坐飛機去的話,一下子從海拔二三百米升到三四千米,身體受不了。有人就是乘飛機去,一下飛機就立刻再乘飛機回。在西藏,我們先游拉薩,次看納木錯,再去林芝,然后返回拉薩乘飛機回到西安。前后用了八天。
說實在的,這次去西藏,我并沒有太多特殊的感受。感覺倒有些平淡。這讓我自己也很驚訝。我查了一下我當時寫的日記,只有兩句:“十八號去西藏,二十五號即昨天晚上乘飛機回。在藏期間感冒了,但沒有太大問題。”進藏時間是二〇〇八年七月。我是以作家采風的名義去的?;貋砗?,單位幾次問我有沒有寫入藏文章,我都說沒有。也想過寫點什么,總還是看見了一些未曾見過的人和風景的,但確實沒有特別的感受,要寫,也是一筆走馬觀花的流水賬。寫這樣的蜻蜓點水式的游記有什么意義呢?
可是,有時候,我會突然想起西藏。同時,也對自己西藏感受的漠然感到驚異。怎么會呢?反應竟如此平淡!去的時候,總還是有許多期待的。記得,曾和散文家、攝影家陳長吟聊過游藏的話題,長吟的一句話給我印象極深,似乎也加強了我去西藏的決心。他說:去新疆,感覺是去另外一個國度;去西藏,感覺是去另外一個世界。說得太精彩了,也太迷人了。我去了,卻沒有找到去另外一個世界的感覺。我生在青海德令哈,長到一歲多一點,被父母送回陜西長安老家。我在三十一歲的時候,一九八九年夏天,三十一年還舊國,去了一次青海,去了青海湖,去了同屬海西州而距海西州首府德令哈市不遠的天峻縣。感覺還是很震撼的。青海高原雄奇峻酷的自然景觀和氣候,都給我留下了永遠難以磨滅的印象,當時甚至給我以驚心動魄的感受。去了比青海高原海拔還要高的西藏高原,怎么卻沒有了特別的感覺呢?
對于西藏沒有太特殊的感覺引起了我對西藏的再思考。理性的思考卻總是找不到點和位。西藏,對于我來說,畢竟是另外一塊土地,對它的歷史、現(xiàn)狀和文化,我只知其皮毛,這個皮毛,也許還是充滿誤解和想象的人云亦云的皮毛。感性的感覺呢?不強烈,甚至有些模糊,也找不到能夠切中肯綮的點和位。
不過,我還是會想起西藏。那里畢竟是一個高地,一個這個星球上地理位置最高的高地。每當想起這個地理上的高地,我在想象中總持一種仰望的姿態(tài),似乎須仰視才見。
不過,當我行走在西藏高原的時候,卻沒有高峻的感覺。感覺像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平原。近處或者遠處也有山,但都不顯得高,也沒有特別險峻的感覺。中國的山,五岳中我上過泰山、嵩山、華山,見過衡山,也上過歸來不看五岳的黃山,登過峨眉山、青城山,拜過五臺山,深入過大興安嶺,就我所見而言,最為險峻峭拔的山是華山,最為高峻的山脈還是秦嶺。秦嶺山脈那才是山的感覺,峭拔高峻,壁立千仞,高山仰止。想象西藏高原的時候,也是這種比秦嶺還要秦嶺的感覺,喜瑪拉雅山脈在這里,世界最高峰珠穆郎瑪峰在這里,能不高峻嗎?但是,出乎我的意料,西藏高原過于平坦,山也顯得過于低矮了些。也許我沒有去喜瑪拉雅山,也沒有去其他地方,只去了那曲、拉薩、納木錯、林芝,并沒有見識西藏全貌。我眼中所見的西藏,無非是雪山河流,草地牦牛,寺廟喇嘛,轉經牧民,一派天廣地闊、草原牧歌景象。
倒是強烈的極其刺眼的陽光提醒我,這里離太陽很近。時不時可以看見的雪山——夏季的雪山告訴我,這里地勢很高。還有,時不時可以感到的呼吸困難也在說明一點,這里海拔太高,因而缺乏氧氣。
生活的嚴峻就在這里體現(xiàn)出來。我剛到兩天,就感冒了。傷風類的感冒,不發(fā)燒,但頭痛流鼻涕,吃了藥也不管用,鼻涕流得汪洋姿肆,勢不可擋。剛吃了藥,過一小會兒,就一把鼻涕一把淚地來了。有一天晚上在拉薩看西藏歌舞表演,一大卷衛(wèi)生紙擦鼻涕不一會兒就用完了。也許正是因為感冒,嚴重的感冒,史無前例的感冒,使我喪失了感覺的敏銳性和豐富性,因而變得感覺遲鈍,麻木不仁,對西藏居然沒有什么特別強烈的印象,也沒有什么特殊的感覺。這個原因可能最為接近事實。我初到西藏的時候,也就是剛接近拉薩的時候,還在火車上,就已經頭暈腳輕。頭暈腳輕剛剛緩解,就開始感冒了。一天到晚自顧不暇,痛苦難當,對外界怎么能有細致而豐富的心理感受和情感觸發(fā)呢?去納木錯,見到那像是翡翠的顏色但絕對比翡翠的顏色還要純凈還要漂亮的湖面時,也只是驚奇地贊嘆了一下,立刻就被途中剛登上五千米高山而引起的身體極度難受所籠罩,頭重腳輕,頭暈眼花,渾身無力,四肢發(fā)麻,呼天不應,入地無門,心情頹喪,意緒灰敗,哪里還有心思好好欣賞細細品味湖光山色——納木錯被譽為“神湖”,環(huán)湖皆為雪山。
回到內地,回到在這里生長至今的長安,立刻再次陷入繁忙的雜務中。每天行色匆匆,卻又茫無頭緒。這就是現(xiàn)代人和現(xiàn)代生活嗎?有時也會這樣發(fā)問,或者說是質疑。但是心中明白,問也罷,疑也罷,既沒有答案,也不能擺脫這樣的生活方式和行為方式。
有時候,在夜里,在入睡前,會突然想起西藏。那塊遙遠的高地。世界上最高的地方。會有暫時的沉靜和神往。然后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直到把天睡亮了。
數(shù)天前,從秦嶺終南山凈業(yè)寺下山還俗的天律請我去他現(xiàn)在執(zhí)事的公司去吃茶。天律原是凈業(yè)寺的知客僧,那一年我上凈業(yè)寺的時候認識的。他還俗已經一年多了,我還沒有見過他。再見他,人更瘦了,但很精神。他現(xiàn)在是這家公司老總的助理,負責接待公司的高級客人。這個公司是一家大公司,老總在知天命之年信了佛,建了一個佛堂,天律平常就在佛堂招呼。吃茶的時候,我們閑扯著,天律才說了他過去的經歷。他原來是冀地的一個農民,娶妻生子,生活在社會的底層,為生存奔忙,受盡了苦,也受夠了屈辱。三十歲的時候,經歷了一些事,感覺生命太過脆弱,人說沒有就沒有了,對生命產生了恐懼,對人生產生了太多的疑問和迷茫,就對妻子說,他想出家三年。后來就來到終南山凈業(yè)寺,落發(fā)為僧。過了三年山中僧人的生活,他下山,再為養(yǎng)家糊口而奔走。他帶我看了這里的佛堂,原來是藏傳佛教的布局和陳設。天律說,老總請了一部經書,又從青海請來了三位地位很高的喇嘛,每天在誦。這三位喇嘛我來的時候已經看見了,正在旁邊的房間吃飯。天律說,三位喇嘛生活非常節(jié)儉,節(jié)儉得令人感動,誦經則是萬分的認真,一字一字、一行一行、一頁一頁往下誦,沒有人監(jiān)視他們,他們既不多翻一頁,也不懈怠,每天從早到晚,除過吃飯,就坐在那里認真地誦經。我想,這種認真,當然是一種虔誠,而虔誠,源于信仰。因為信所以誠。
走的時候,天律送我一張刻錄的佛樂,《貝諾法王的祝?!罚貍鞣鸾痰囊魳?。我回來聽過幾次,好聽,動人,而且,讓人遐想。
聽到這樣的音樂,我就會想西藏。這只能是藏地的音樂。什么樣的種子長什么樹,什么樣的樹開什么花,這樣的音樂顯然與藏地的歷史和文化有著密不可分的內在聯(lián)系。
西藏,西藏,你是一塊什么樣的土地呢?
在拉薩的時候,有一天晚上,拉薩的秦人請我們這些秦地來客吃飯。主人好客,還請來當?shù)氐囊恍╋@貴名流,漢藏皆有,還有從日喀則來拉薩的內地援藏干部。漢藏一家親,大家盡情地載歌載舞。跟我同席的,有三位是從山東來的援藏干部,他們現(xiàn)在日喀則地區(qū)一個縣上工作。說到那里藏族牧民的生活習俗,援藏干部說,那里的藏族牧民最喜歡的生活是吃糌巴喝酥油茶,曬著太陽放牧牛羊,他們認為這是最幸福的生活。讓孩子上學讀書受教育,他們不喜歡甚至有抵觸。多么簡單的生活方式,多么單純的生活理想。可是他們對此十分滿足,認為他們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從林芝回拉薩的路上,我們再次經過松贊干布的故鄉(xiāng)。下車照相的時候,道旁有一位非常漂亮的藏族姑娘,看起來年齡不大,十六七歲的樣子,她的身上背著一個孩子,身邊還跟著一位小姑娘。她的臉黑黑的,是西藏高原常見的陽光型膚色,眼睛大而明亮。給她和孩子照相,她起初不肯,后來夫人和她商量,她愿意了。我給她照了好幾張,其中有她的,她和孩子的,也有夫人和她的合影。姑娘說,她背上的孩子,是她姐姐的。臨走,她對夫人說,能不能把她的照片洗出來給她寄來。夫人滿口答應了?;氐轿靼埠螅蛉搜远行?,立刻催我趕快去洗印,然后又用快寄給郵了過去。半個月后,藏族姑娘打來電話,說她收到了照片,很高興。又過了一些日子,藏族姑娘又給夫人寄來一個藏族特色的布包,夫人很喜歡地掛在墻上。這位藏族姑娘還是個學生,在拉薩外語學校讀書。單純,善良,重情,守信,這位藏族姑娘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這是真正意義上的單純。單純得一如西藏的藍天,透亮,清澈,一望無際。
今年的冬天特別的干燥和沉悶,已經進入三九,過了小寒,可是還沒有下過雪。這時候,我常常想起西藏。雪域的西藏,雪域的高原。盛夏季節(jié),西藏高原上,時時可以見到雪山。去往林芝的途中,翻越海拔五千一百的米拉山口,身旁的山上就是皚皚的積雪。寒風吹來,一片一片小小的雪花就在臉上飛舞。這里,確實是一個嚴酷的世界。生存環(huán)境太過惡劣。夏天來欣賞雪山,確實很美,美得令人驚嘆,但是,人要是在這里生活呢?
去西藏之前,導游給我們說,在那里,特別是旅游景點,會遇到特別多的討要者,你們要慎用善心,提前準備上一些小票面的錢,一角兩角五角都不算少。我們很多人都這樣做了。但是,在神湖納木錯,在湖邊,夫人看到帳篷旁邊有一位藏族婦女,她問那個婦女可不可以照相,藏族婦女笑著點點頭,問要錢不,又搖搖頭。于是她們合了影。我們走的時候,夫人卻給了那個婦女一些錢,表示謝意。婦女也收了,笑著雙手合十表示感謝。這時候,不知從哪里突然躥出了五六個藏族小孩子,個個伸著小手要錢。我就把那些備在口袋里的小票面的錢散給他們。誰知一路走過去,一路上都有小孩跑過來,伸著小手,眼巴巴地看著你。我見手就給。不料,給了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五角錢,他居然嫌少,還要,再給五角,還嫌不夠,再給一塊錢,又說不夠。我口袋里小票面的錢沒有了,只剩下了百元大鈔。小男孩一直跟著我,哭著要。他的臉又圓又黑,兩只眼睛也特別黑,透著稚氣和靈氣,后來居然不屈不撓地拉著我的衣服不讓走。我正沒奈何,一個看起來有八九歲樣子的小女孩跑過來,把他硬是拉走了。小男孩被拉著一邊走還一邊回頭看我,大聲地哭著。我當時高原反應極為厲害,感冒也加重了,只感到頭暈腦漲,頭痛難忍,渾身難受,四肢無力??粗∧泻⒋罂拗x去,心里也很難受,卻沒有再給他錢使他不哭。離開納木錯以后,我的腦海里常常浮現(xiàn)出那個小男孩的形象,小圓臉又黑又臟,像是從來沒有洗過臉似的,飛快地跑來,伸出的小手也是又黑又臟。那么小的年紀,就知道要錢,而且知道錢多錢少,知道討要多一點的錢。生存的嚴峻從他的身上鮮明地體現(xiàn)了出來。
我深深的后悔,自己當時怎么就那么吝嗇呢?拿出百元鈔票對自己又有多大損失呢?平時的生活中,不知花了多少不該花的錢,多少錢亂花了也沒有往心里放過,怎么真正該給的時候卻不給了?你是這樣小氣的嗎?
真的很后悔??墒呛蠡谟惺裁从媚??已經永遠無法補救了。
于是就在心里責怪導游,覺得導游對人有誤導。
諉過于人,并不能減輕自己內心的深深的歉疚。
后來,我常常想起神湖邊的那個藏族小男孩。
神曾經給了我一個讓那個小男孩不哭的機會,可是我錯過了。
美麗的西藏。嚴峻的西藏。雪域高原。神奇的土地。高聳入云的布達拉宮。大昭寺門前排山倒海般五體投地叩長頭的信眾。喇嘛。轉經筒,轉經的男女老少……
看的也不算少。感受也有一些。但確實是走馬觀花。感受當然也只能是浮光掠影。這是西藏嗎?
遙遠的西藏,盡管我已經踏上了你的土地,但你還只是我一個遙遠的想象。
想象中的西藏是一片海洋,而我見到的西藏,只是海洋中的冰山一角。
去西藏之前,很多年前,我去過青海的塔爾寺,前多年,還去過甘南草原,看過郎木寺和拉卜楞寺,看過也是夏天的甘南草原,高山雪線下,無邊的草原開滿鮮花,牛羊像珍珠灑在草原間。青海的草原和甘南的草原,似乎更為綠意蔥蘢,青海的寺廟和甘南的寺廟,也似乎更為鮮艷明麗,西藏的草原,則顯得更為蒼茫,西藏的寺廟,則顯得更為神秘。
西藏,由于它的高度和峻奇,由于遙遠和未知,讓人神往,也令人感到神秘。由于神秘,又叫人產生無盡的想象。由于想象,它又更加神秘。
遙遠的西藏啊……
責任編輯︱張明暉實習編輯︱劉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