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　軍

蕭克將軍以102歲高齡駕鶴西游，使得共和國又一位開國上將凋謝了。百年人生，波瀾壯闊，戎馬征戰(zhàn)，九死一生，蕭克將軍無數(shù)的傳奇故事，必將永留史冊；而他歷經(jīng)磨難，淡泊處之，坦蕩襟懷，儒雅為人的高尚人格，更是一代儒將精神氣質(zhì)的集中體現(xiàn)。余生也晚，既無緣親近將軍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金戈鐵馬，也無從知聞將軍在歷次政治運動中的心路歷程。不過，值得慶幸的是，蕭克將軍以85歲高齡出任了他人生最后一個重要職務(wù)：中華炎黃文化研究會執(zhí)行主任，這竟使我在深圳得到了一次與老人家相見相識的機緣。

那是在1993年的早春二月，我剛剛從天津調(diào)來深圳到報社報到不久，就接到一個緊急采訪任務(wù)，到銀湖賓館去采訪中華炎黃文化研究會主辦的《中華文化通志》新春開筆懇談會。我過去從來沒聽說過這個文化機構(gòu)，自然也就不知道這部皇皇巨著的編委會主任正是大名鼎鼎的蕭克將軍。進入會場，只見主席臺正中坐著一位光頭圓臉，濃眉慈目的老人家，主持人一介紹，才知道這就是蕭克將軍。按照懇談會的議程安排，上午是由《中華文化通志》各分卷的主編匯報進展情況，我發(fā)現(xiàn)，各分卷的主編們幾乎囊括了當時各個學(xué)科的頂級高手，其中包括歷史學(xué)家戴逸、文化史家劉夢溪、宗教史家王堯以及哲學(xué)家孫長江等。而這些學(xué)術(shù)大師在言談話語間，無不對他們的總編輯蕭克將軍充滿敬意，這絕不是一般的客氣，而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學(xué)術(shù)尊重。老將軍認真地聽著，很少插話，不時用鉛筆在材料上劃著重點線。望著老人專注的神態(tài)，我不禁浮想聯(lián)翩，遙想當年，作為紅軍的軍長、八路軍晉熱察挺進軍司令、解放軍四野參謀長，蕭克將軍在那一張張作戰(zhàn)地圖前，應(yīng)該也是這樣用一支鉛筆勾畫著作戰(zhàn)部署，指揮著千軍萬馬決勝于千里之外吧?如今，將軍卸甲，重拾文墨，面對這部洋洋數(shù)千萬字、卷帙浩繁、縱橫古今的大書，他同樣是指揮若定，排兵布陣，調(diào)動著各路高手的智慧，推進著這一浩大的文化工程。

上午的匯報會結(jié)束之后，大家紛紛散去了。我發(fā)現(xiàn)老將軍依然端坐在原位上翻閱著面前的資料，連忙走上前去向老人家打個招呼。老人笑著應(yīng)答我的問候，并和藹地問我：“你是負責哪一卷的?”我知道老人家誤把我當成編書的人了，就回答說：“我是記者，不是編者!”老人家有點耳背，沒聽清楚，我又大聲說了一遍，老將軍哈哈大笑起來，說：“哦，你是來報道我們這個事情的!好啊!中華文化是天大的事情，你們要好好宣傳啊!”我說，有您這樣的老前輩掛帥，我們一定盡力!老人家聽了很高興，他加重了語氣說，我老了，現(xiàn)在是發(fā)揮余熱。我今后別的事情都不做了，就是要集中精力編好這部大書，這是造福后代的大事啊!

我見老人家談興尚濃，就轉(zhuǎn)換一個話題，談起他不久前剛剛獲得茅盾文學(xué)獎的長篇小說《浴血羅霄》。他用濃重的湖南口音告訴我，這部書斷斷續(xù)續(xù)寫了幾十年，原稿還丟了兩次，后來好不容易又找了回來。在那么殘酷的戰(zhàn)爭環(huán)境中，—部書稿能保存下來，實在是個奇跡?！八?，對我來說，小說寫的如何是另外一回事，最要緊的是把當時的情形記錄下來，讓你們這些年輕人知道當年的情況?！?/p>

本來老人家那天還談了很多關(guān)于編書和寫書的內(nèi)容，可惜的是，我對湖南口音的辨識水平實在太差，相當一部分都是似懂非懂，現(xiàn)在想來還深感遺憾。老人家看出我是個愛書的人，就對我說，《浴血羅霄》這次沒有帶過來，不過，這次帶來了上個月剛剛出版的新書《朱毛紅軍側(cè)記》。“小鬼，今天下午你還在這里參加會嗎?那就好，下午我會讓他們把書帶過來，你可以問他們要!”

這實在太意外了!一位老將軍竟然對一個素昧平生的愛書人如此體諒，真讓我感動萬分。中午吃飯的時候，我正好與劉夢溪教授同桌，我就把剛才的事情和自己的感受講給他聽，劉先生說，這一點都不奇怪，蕭克將軍早就是全軍有名的儒將，對知識分子一向很好?！拔覀兏黄鹁庍@部通志，他對我們的意見同樣是非常尊重的?！彪y怪一位將軍會在群賢畢至的文化界擁有如此巨大的凝聚力和感召力，這不正是一代儒將的人格魅力么!

下午，我早早來到會場。不一會兒，就見幾個工作人員拿著一包新書來到了會場。我喜出望外地迎上前去，那工作人員似乎知道我是誰，當即取出一本嶄新的《朱毛紅軍側(cè)記》交給我，還悄悄對我說了句：“老將軍專門吩咐要到會場把書交給你呢!咳，他還特意讓多拿幾本，這不，別人也都沾了你的光，先到先得!”

說話間，蕭克將軍也來到了會場。我當即迎過去向老人道謝，并遞上一支隨身帶的圓珠筆，想請他簽名。老人家笑著推開我的筆，卻麻利地從自己的衣袋里掏出一支老式鋼筆，問了我的姓名，唰唰幾筆，兩行瀟灑剛勁的字跡就留在了新書的扉頁上：“侯軍同志留念，一九九三年二月二十六日，蕭克”。

我真沒想到，老將軍的字寫得如此漂亮。隨后又發(fā)現(xiàn)。原來這本書的書名也是蕭克將軍自己題寫的，那一行隸書頗有漢隸名碑《曹全碑》的味道。頓時，我對面前這位身經(jīng)百戰(zhàn)、文武雙全的老將軍，不由得愈加敬佩了!

后來，我從一篇回憶文章中了解到，蕭克將軍出身于湖南嘉禾縣的一個書香門第，父親是前清的秀才，家族中讀書氣氛非常濃郁。蕭克將軍年輕時苦讀詩書，苦練書法。1927年，他參加南昌起義失敗后，一度與部隊失去聯(lián)系，流落在廣東汕頭—帶，在衣食無著的艱難中，還曾靠賣字維持了一段生計呢!

一代儒將，不光在共和國的戰(zhàn)爭史冊上留下了輝煌的戰(zhàn)績，更以其深厚的文化學(xué)養(yǎng)和學(xué)者氣質(zhì)，在共和國的文化史冊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篇章。當硝煙散去，干戈化為玉帛；當時間遠逝，刀劍化為筆墨，我們緬懷著蕭克將軍的文韜武略，恍惚間覺得這位藹然長者，倘若不是生在那個呼喚英雄的時代，他或許會成為一代才華橫溢的文豪或者儒雅淵博的學(xué)者。往者已逝，音容宛在。走筆至此，老將軍那令我似懂非懂的湖南口音，似乎又響在耳畔了。

蕭克將軍，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