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健
《紅樓夢》作為一部世界名著,至今仍是世界紅學會熱衷探索研究的引人至勝的謎。用結構主義語言學創(chuàng)始人索緒爾的觀點來說,一個字一部作品就是一個符號,它用聲音和形象發(fā)出指示,指向某個事物,這兩者的關系只有放在該種文字或文化的系統(tǒng)中才能解釋,他用歷時態(tài)縱向研究諸語言因素在歷史中的演變;同時又在同一時期內(nèi)橫向研究諸語言因素的相互關系又稱作同時態(tài)研究。在德里達看來, 文學就是一符號文本對另一符號文本的模仿。模仿與模仿對象之間既相同又不同,它們之間的關系在相互的替補和撒播中不斷地延異,文本的終極意義無法恒定,這就是文本或者說是文本意義的“撒播”, 它帶來了文本意義的開放性和不確定性。文本意義不是以一個靜態(tài)的實體存在于文本之中,而是通過譯者翻譯與讀者閱讀文本的過程中,動態(tài)生成于讀者通過文本與作者的“對話”進程中。
一部《紅樓夢》,其文本意義魯迅闡述得非常經(jīng)典:“單是命意,就因讀者的眼光而有種種:經(jīng)學家看見《易》,道學家看見淫,才子看見纏綿,革命家看見排滿,流言家看見宮闈秘事?!?此處,《易》是五經(jīng)之一,周易之易經(jīng);“排滿”是指排斥滿族人之排滿思想。)讀者是帶著自己的知識、修養(yǎng)、價值觀去解構語言文本意義的。
一、結構與解構分析之寶釵
曹雪芹這位世界文學巨匠,正是運用了一種超現(xiàn)實主義活動為人類留下了一部世界歷史名著。他用結構主義“內(nèi)省”的方式通過對太虛幻境的下意識描寫重建了一個個“客體”,使我們后人使用結構主義時就可以把這些客體中真實的東西取來,予以分解,然后重新予以組合。這是一種再創(chuàng)作,一個個不同的客體或兩種時態(tài)之間產(chǎn)生了一些新東西,而這種新東西是有人類學上的研究價值的。文本意義的“撒播”帶來了文本意義的開放性和不確定性。
幼時看紅樓夢覺得作品是以寶黛愛情為主線貫穿整個故事的,薛寶釵似乎被眾人認定是個虛偽世故冷酷的第三者。但現(xiàn)在我認為曹公筆下的薛寶釵應是通過分割和明確表達的博學多才,琴棋書畫、詩詞歌賦無一不曉,各地風土、處世之道萬般皆通之人,但同時又是“薄命司”里“有命無運的人”。她的才,她的貌,是有目共睹的。作品通過分割原客體,她懂得用冷香丸常服解自己體內(nèi)熱毒和對黛玉病根的一番見解足見她頗通醫(yī)藥之理;再如她的藝術造詣也很深,比如惜春要畫大觀園她能把染料技巧構思都想好;她詩才敏捷,常常獨占鰲頭,足可與黛玉相媲美。這些細微的不同在同時態(tài)的橫向人物刻畫中會引起整體的變化,這些分割的動作產(chǎn)生出模擬物的最初的分散狀態(tài),但構成結構的各部分是被賦予了意義的。至于她那“比黛玉另具一種嫵媚風流”的容貌神韻也常令寶玉羨慕得發(fā)呆。寶釵姓薛,同雪音,“金簪雪里埋”(二十八回,寶玉看寶釵是“雪白一段酥臂,不覺動了羨慕之心”)。的確,通過一系列的聚合,呈現(xiàn)在我們眼里的薛寶釵不僅是一個才貌雙全的少女,而且還是優(yōu)秀的管理者,在結構主義的橫向同時態(tài)對比分析中,寶釵比鳳姐和探春更有親和力,更鎮(zhèn)定自若,不管她自己處在什么情勢下,始終波瀾不驚,從容淡定;比黛玉更多一份婀娜與寬容。
如果說林黛玉體現(xiàn)了曹雪芹精神上的理想追求,薛寶釵便是他世俗理想的具體化。寶玉愛黛玉而娶寶釵是必然的。釵黛兩人性格的矛盾,實際上反映了作者內(nèi)心的一種彷徨。一方面,他反叛自己出身的階級,以及這個階級所代表的道德觀念。另一方面,他對這個階級并非沒有一點留戀。這就不得不要讓我們談到當時的縱向的封建制度和文化背景“歷時態(tài)”的分析。
老太太與王夫人作為封建制度權勢的象征者喜歡寶釵,當然是因為她八面玲瓏,善察上意。而同時又能博得丫環(huán)下人的擁戴,掌握這之間的平衡藝術的,紅樓中僅有寶釵一人。她縱有資財千萬,但她居然每日陪母親做針線到深夜,如此一個賢淑的富家女子,實在世間少有!難怪有人說薛寶釵是曹公筆下最推崇的賢妻型奇女子。在當時的封建制度下調教出來的高修養(yǎng)的寶釵也有真正冷酷的一面,即金釧投井自盡后,王夫人也不免有些不安,而一向跟丫環(huán)關系很好的寶釵卻表現(xiàn)得非常平靜。不僅自己平靜,而且還用自己的一套大道理讓王夫人消除了些許的心理不安。這種平靜不同于鳳姐式的心狠手辣,而是源于所謂的禮和理。如果說黛玉是道家仙子的超現(xiàn)實主義化身,那么寶釵的行為則是儒理的體現(xiàn)。
二、文本意義的不確定性賦予作品無限的生命力
根據(jù)闡釋學理論,原文文本意義并非是十分確定和清晰地存在于理解之前的,每個譯者也不是帶著一片空白的頭腦進入原文文本,因此翻譯文學作品首先要弄清作品的文本意義,文本意義的翻譯是處于不同譯者同文本進行對話交流的過程中的。
伽達默爾在《真理與方法》一書中指出:“一部文學作品問世之初,其意義絕不是完整的?!边@種意義的不確定性正是作品無限生命力之所在,它引導著讀者進入文學作品的廣闊外延,激發(fā)他們體驗豐富的審美價值和心靈馳騁,讓讀者用各自的美學修養(yǎng)去完善和填補作品中的這些“不確定”,并體味其中的韻味與意境,從而獲得文學藝術的審美享受,使文學作品的文本意義得到真正意義的“撒播”。
翻譯活動是作者—譯者—讀者之間的交際活動。用哲學解釋學觀點來描述翻譯活動,就是譯者與原文文本進行對話,譯文讀者與譯文進行對話。譯者在與原文對話的基礎上,必須完成解碼、編碼和再現(xiàn)原文的任務。翻譯的過程也就是譯者直接接受語言文本意義解碼后再編碼,創(chuàng)造性解讀地用譯入語將這一反應表現(xiàn)出來的過程,“在此過程中,譯者始終是主體,他在整個過程中占主導地位。譯者的思維活動是最活躍、最關鍵的因素,它對翻譯的成功與否起著決定性的作用。”譯者與原文好像是兩個在跳交誼舞的舞伴,譯者的再創(chuàng)作受到原文的限制,然而譯者的主觀能動性就好像是舞伴中的領舞者,譯者的人生觀、價值觀、個人修養(yǎng)始終在影響著他的再創(chuàng)作,譯文隨之流露于筆端。因此會導致同一本《紅樓夢》文本,會有霍克思、楊憲益等各種不同時期版本不同的譯本,無論是從結構主義理論研究的共時的譯本還是歷時的譯本,這是由于不同的譯者因為自身修養(yǎng)的不同對原作的理解在某些方面存在差異。而不同的譯者之所以對同一個文本有不同的理解,是因為他們的認知語境不同,必然導致認知效果有差異,就會導致不同的文本意義的翻譯。
讀者因素為導致文本意義翻譯不確定性的另一因素,譯文讀者與譯文之間的對話因年齡、性別、文化程度、宗教信仰等各方面因素的影響而互異,因而對譯文所產(chǎn)生的反應各不相同。奈達認為,同一文本可以存在不同的譯文以適應不同層次的讀者的需要,呈現(xiàn)出“百家爭鳴”的態(tài)勢。由此可見,《紅樓夢》中寶釵角色文本意義定義的不確定性研究探討已成為一種趨勢。
作家創(chuàng)作的成果只是完成了作品的一半,另一半要由讀者的介入甚至以寫作者的身份參與文本意義的創(chuàng)造性解讀才能完成。曹雪芹是世界文學家眼中的莎士比亞,紅學研究也許永遠也談不出真相,但每過一段歷史時間便總有藝術大家們要重寫或重拍這部曠世巨作并且樂此不疲,這就是文本意義的不確定性賦予作品無限的生命力。由此可見,一部作品如果沒有讀者和觀眾的積極解讀、聯(lián)想和詮釋,是沒有生命力的,也是沒有任何價值的。而正是讀者和觀眾的介入導致了對文學理解的差異性。文本對讀者和觀眾的依賴性已日趨見強,讀者的個人人生、自身文化修養(yǎng)、傳統(tǒng)思想等都可以影響到對文本的解讀。這樣,文學文本的意義,并不在文本里面,而在讀者的闡釋里。就像一千個讀者有一千個哈姆雷特一樣, 同一部《紅樓夢》寶釵的角色也會形成癡男怨女恨纏綿、禪家悟空、易家研太虛命判的魅力,同一藝術形象就出現(xiàn)了不同的審美結果,表現(xiàn)出強烈的主觀性和不確定性。
三、結語
文學作品的意義一直是翻譯學家們手中的多米諾骨牌。文學作品一經(jīng)問世,只是一種半成品,如果沒有不同譯者與讀者的參與,作品的美學價值就無法實現(xiàn)。因此,最好的翻譯作品就是能為讀者提供最廣泛的聯(lián)想空間,要能激發(fā)讀者想象。翻譯的不確定性促使讀者的閱讀變成一種創(chuàng)造性的參與,這種參與使作品潛藏的意義得以實現(xiàn)。
越是偉大的作品就越能“激發(fā)”譯者對文本意義的流變與創(chuàng)造,就越能“召喚”譯者與讀者進行再創(chuàng)造,譯者與讀者的創(chuàng)造性解讀賦予作品更多的意義和詮釋,使作品穿越時空不斷地煥發(fā)新的風采而不朽,為文學名著的創(chuàng)造性多樣解讀提供重要的理論依據(jù)。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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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楊憲益,戴乃迭. 1995. A Dream of Red Mansions [M]. Beijing: Foreign Languages press
(作者系江西財大外國語學院英語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