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一九八六年的一天，這一天還是星期四，少年就在課堂上坐不住了。他覺得右眼皮直跳，汗流浹背。俗話說左眼跳，跳入口；右眼跳，無路走。左眼跳預(yù)示有口福，右眼跳卻多是兇兆。右眼皮跳得越來越急了，少年聽到一陣嘭嘭的響聲，仿佛有一個小人在敲著一面木鼓，越敲越急；又像有一只小青蛙拼命地彈跳，卻怎么也無法逃出眼皮的挾持。少年大感駭異，卻又說不清是什么緣故。他決定請假回家，他有一種預(yù)感，他擔(dān)心家里會出事。

其實家里沒有一天不出事，譬如母親鬧著要上吊、喝農(nóng)藥、跳河，父親則忙著將所有的繩子燒掉，將農(nóng)藥倒進(jìn)茅坑。當(dāng)然父親無法將小河填平，也無法攔住披頭散發(fā)、狀若瘋虎的母親。不過，他也不擔(dān)心，因為他知道老婆不會真的跳河。她不會游泳，自從有一次“跳河”嗆了幾口水之后，就連洗衣服見了水都會頭暈。事情皆因吵架而起，而每次吵架都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心慌。為什么會心慌？手上無糧家中無錢，心兒自然慌。要么是米缸沒米了，鹽罐沒鹽了，孩子光著屁股在村巷上奔走沒褲子穿。男孩倒也罷了，都是兩女崽呢。她們還小，還不懂得害臊，但母親趙翠花卻臊得抬不起頭來。母親每天早上起床煮粥，把米缸刮得震天價響，瞅著米升里的這點米，歷歷可數(shù)，就不禁覺得手發(fā)抖腳發(fā)顫心眼兒堵得慌。

她覺得胸部一口氣出不去，憋得難受，就開始捶胸頓足地痛罵起來：“張大富你這個斬頭鬼沒本事，長著一顆榆木疙瘩，光會吃飯，就是不會掙錢，害得子女沒飯吃沒褲穿。張大富你個斬頭鬼，為什么不去死？你死了倒好，不死咱娘兒怎會有活路？”趙翠花罵著罵著，就哽咽起來，轉(zhuǎn)而埋怨自己有眼無珠，竟會嫁給這樣一個窩囊廢，她哽咽著說，“以前貪你靚仔，看起來倒還白白凈凈，以為是一個富貴相，怎知是繡花枕頭一包草，中看不中用，我呸！老娘算是瞎了眼啦。都是信了媒婆的胡說八道。”通常，母親在撒潑時，父親就躲在屋角，連大氣也不敢出。但就是佛也有氣，有時父親也會頂嘴，這可就不得了，戰(zhàn)爭馬上升級，吵架變成了打架。等鬧完了，母親才抹干眼淚，端起匾箕去鄰家借米。等炊煙升起，已是日上三竿了。

少年嘆了口氣。但愿這次也不是什么大事，大不了也就是打打架，這倒不是什么新鮮事兒，架不可不打，但日子不能不過。少年也懂得了這個道理。他忽然有點可憐父親。家里一畝九分地，一年到頭像牛馬那樣勞碌，挖出來的糧食卻填不滿一家五口的肚子。兩個妹妹端著空碗在亂叫，像兩只伸著脖子的鵝。貧寒夫妻百事哀，父母每天都要吵架，家里的板凳沒一張是完整的，全被母親摔斷了腿。當(dāng)然凳腿也沒有白斷，它們在父親的屁股上留下了無法磨滅的烙印。

少年就讀的學(xué)校叫黃花初中，是黃花鎮(zhèn)唯一的一所鄉(xiāng)村中學(xué)。村莊距離黃花鎮(zhèn)也就十來里路，步行要一個小時。他平時也不回家，帶了大米及蘿卜干在學(xué)校蒸飯吃，周末才回一次，順便帶點伙食。但今天還是星期三，這樣的情況對于他來說還是頭一遭。

家里果然出事了，說也奇怪，少年一回到家里，眼皮馬上停止了跳動。父親張大富抱著頭蹲在門檻上，垂頭喪氣，猶如一只瘟雞。父親頭上還包著一條臟兮兮的蚊帳布，布帶上隱隱滲出血紅。四歲的小妹在哭哭啼啼，八歲的大妹在柔聲哄她，哄不了就威脅說：“你再哭我揍你！”但小妹哭得更歡了。少年放下米袋，趕緊抱起小妹，驚叫道：“出了什么事啦？”小妹哭道：“我要媽媽，我要媽媽，嗚嗚——”大妹在小妹臉上晃著拳頭恫嚇：“叫你不要哭，再哭我真的揍你——媽媽跟人走啦，媽媽不要我們啦——”大妹的嘴也扁了，語帶哽咽。張大富斥責(zé)道：“別胡說，媽媽是去做工，又不是不回來，吵什么吵？哎喲，痛死我啦，好狠的婆娘?！?/p>

少年松了一口氣，說：“媽要做什么樣的工？她去哪兒做工？她什么時候回來？”少年連珠炮般地發(fā)問。張大富含糊其辭：“是去縣郊的九龍?zhí)磷霰夼?，不，好像是蓮花灣的磚廠做工……”

少年大聲說：“到底是做什么工嘛？”

張大富說：“我也不大清楚。反正不是做鞭炮就是做火磚啦，還能有什么工做？”

少年咆哮道：“什么都不清楚您也讓她去？”

張大富說：“就是清楚我也不讓。所以我的頭就被凳子砸破啦，好狠的婆娘?！?/p>

少年的一顆心在下沉，覺得腦袋嗡嗡直響，仿佛有一窩蜜蜂在嗡鳴。他仿佛看到了一幅極為可怖的圖景，他的心在霎時間被一股絕望的情緒攫住了。他努力使自己鎮(zhèn)定下來，說：“走了多久啦？”

張大富說：“昨天剛走的，跟著村長去了。一起走的還有阿鳳、桂花和杜鵑?！?/p>

阿鳳和桂花都是村中頗有幾分姿色的少婦，杜鵑則是村莊出名的美人兒，芳齡十八，尚未婚配，附近村莊的小伙子和老光棍，無不垂涎三尺而無隙可乘，人家門檻兒可高著呢。當(dāng)然，趙翠花模樣兒也不會差，三十多歲，膚色白皙，眉清目秀，徐娘半老，豐韻猶存。村長帶人走時，還說：“多少人想去呢，但沒這福分。工頭說了，長得不俏的不要！”

張大富又說：“不要吵啦，媽媽很快就回來的。其實做工也沒啥不好。只是跟村長去就不好，那狗日的不是好人，別人不知道他的底細(xì)我還不知？”

少年的情緒慢慢平息下來，他總算弄清了來龍去脈，原來是母親要去做工，遭到父親的劇烈反對，但母親終究還是去了。當(dāng)然去之前免不了一場打斗，雞飛狗跳，遍地狼藉，不在話下。盡管硝煙已經(jīng)平息，但少年從張大富頭上的創(chuàng)傷可以想見打斗之慘烈以及母親要走的決心。因為趙翠花雖然動不動就搬起板凳砸人，但卻是瞄準(zhǔn)了丈夫的屁股砸去的，可見她也是志在威懾，而不是真的想要人的命。

張大富問：“你不好好在學(xué)校念書，回來干什么？”

少年一怔，但旋即說：“學(xué)校選拔我下個月去參加縣里的智科競賽呢，我得好好準(zhǔn)備，我要備足一個月的伙食，這段時間我就不回來啦，免得分心?！鄙倌耆隽艘淮沃e，臉色緋紅，心里頗為不安。

少年的成績一向很好，參加競賽也不是什么新鮮事。張大富很高興，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說：“小子，好樣的！”

第二天，村長張玉成回來了。張大富馬上跑去問他：“村長回來了？”

張玉成連眼皮都不抬，點了點頭。

張大富又問：“我老婆咋不回來？”

張玉成懶洋洋地說：“她要做工唄，她要回來還做個×工？”

張大富嘻嘻笑著，點頭哈腰地說：“那是，那是。村長您咋不做工？”

張玉成氣呼呼地說：“我好歹也是個國家干部，有國家餉吃，哪兒用得著出門做工？”

張大富身子搖晃了一下，猶如一片木葉遭遇了風(fēng)吹，說：“那是，那是。我老婆做的是啥工？”

“人我交給了工頭，做啥工你問工頭去?！?/p>

“我到哪兒去問工頭？”

“工頭有時在九龍?zhí)粒袝r在蓮花灣，有時在官橋鎮(zhèn)，我閑著沒事成日跟著他？他在哪兒咱怎會知道？好奇怪！工頭又不是我家養(yǎng)的一只狗，喚一聲就能找到?！?/p>

“是我問得不對，我那口子說過幾時回來？”

“她愛啥時回來就啥時回來，誰管得著？我又不是她老公，你才是她老公嘛，她沒跟你說？盡說混賬話。”

張玉成不耐煩了，擺了擺手，說：“去去，我要上茅坑啦?！彼?jǐn)嘁桓鶗窀傻拿锇祝合乱恍K做牙簽，塞進(jìn)黃板牙里，剩下的折成兩段，以供刮屁股之用，遂哼著小調(diào)往自家的茅房走去。

張大富挪了一下腳步，想跟著上去，但最終還是沮喪地停了下來。少年佇立在父親身邊，聽著父親跟村長對答，他臉色憋得越來越紅。他扯了扯父親的衣袖：“走吧，爸爸?！?/p>

少年在家里待了三天，父親很想念母親，小妹更是經(jīng)?？拗獘寢?，大妹緊咬著嘴唇，看上去無比堅強(qiáng)，實際上也是潸然欲泣。每天黃昏，張大富干完農(nóng)活，就背著小妹、拉著大妹去村口往外張望，希望趙翠花會像仙女下凡一樣突然出現(xiàn)，但霞光散盡，暮色逐漸籠罩下來，黑暗不僅淹沒了那條白蛇般迤邐而去的小路，也淹沒父女三人滿懷希望的眼眸。少年站在苦楝樹叢中，他透過細(xì)小的枝杈看著三人在暮色中無限凄涼的背影，感到一種從沒有過的孤獨從心底升起，這種孤獨感像油錘擊打胸口，他幾乎站立不穩(wěn)了。在霎時間，他做出了一個秘密的決定。

晚間，廳堂里亮著五瓦的燈泡，光線昏暗，少年明天就要返回學(xué)校了。張大富給少年打米，他一邊用米升量著，一邊在計算：“一星期五斤，一個月四星期，一共是廿斤，廿斤夠了嗎？不夠再給你添點，小子，好好努力啊?！鄙倌昕粗赘桌锏拇竺罪w快地塌下去，轉(zhuǎn)眼間就快見底了，他鼻子一酸，說：“夠啦，要不我少拿兩斤吧?！?/p>

“傻小子，餓壞了怎么學(xué)習(xí)？明天我再拿點谷子去碾，地里還有番薯芋頭呢，水稻又快熟了。你媽去做工倒有一個好處，省下不少口糧?！?/p>

天還沒亮，父親就下地干活去了。當(dāng)陽光照進(jìn)木格子窗的時候，少年乘著木梯走上閣樓，閣樓里堆滿雜物，一片陰暗。少年找到了父親的工具箱，抄起了一把鋸，那把鋸的鋸齒依然尖銳，鋸身依然飽滿，它除了被鐵銹所腐蝕之外，幾乎可以算得上完整無缺。少年在黑暗中無聲地笑了。他感到自己的笑聲猶如鋸齒，它切割過閣樓混濁的空氣，猶如切割新鮮的木頭，這是一種摧枯拉朽的感覺。張大富做過木匠，但不能做出一件像樣的家具；他還學(xué)過泥匠活，但沒有能力砌出一面筆直的墻?？傊?，他學(xué)過的東西有很多，但卻無一精通。但從某種程度上來講，他也堪稱天才，不管是什么東西，他瞄一眼就會，無師自通，只是做出來的東西卻全變了調(diào)，而且他的興趣也不會持久。沒有恒久的專注和癡迷，這是他無法成為一個好匠人的致命傷。少年笑了，他覺得父親的確很有趣。好在那把鋸子仍在，它將會有更好的用途。

初秋的陽光清澈如水，如碎銀般灑滿屋頂和樹梢。鄉(xiāng)村的陽光多么好，更讓人激動的是它那么充足，而從不用花錢。少年用錘子一擊，鋸片應(yīng)聲斷成兩截。那種鋼片折斷的聲音異常刺耳，響聲在黃泥小院里久久回蕩?？嚅瑯渖嫌幸恢粸貘f驚飛而起，仿佛連它也感覺到了空氣中震動著的某種兇險的氣息。少年撿起較長的那截，長逾尺許，寬若木尺，少年用手掂了掂，感到很滿意。他將鋸片按在磨刀石上磨，紅銹在掉落，尖銳的斷口一片雪亮，他用兩塊木片夾著鋸條，用細(xì)繩子綁得牢固。這樣，他就制作成了一把類似鐵劍的武器，只是劍身布滿鋸齒，只有劍尖才鋒銳異常。與其說是劍，不如說刀更確切一些。大妹在旁邊怯生生地瞧著，鋸片的刃口反光刺痛了她的眼睛。少年瞥了她一眼，心中感到無限溫柔和痛楚交織著的情感。他聽見體內(nèi)的一聲嘆息，猶如一根羽毛掉入了水底。直到晌午，少年完成了“磨劍”的所有工序，包括用一塊舊布將它嚴(yán)密地包裹起來。他將鐵器放入懷抱，他觸及了布料的柔軟和溫暖，以及鐵器的堅硬和冷冽。他決絕的心猶如鋒銳的劍尖，將會戳穿大而無當(dāng)?shù)纳睿q如戳穿生活的謊言——假如生活是一只只不斷膨脹的氣球。誰知道呢？也許這把劍用得著。

他背起那廿斤大米邁上通向村外那條小路。他沒有等父親回來，父親就像牲畜一樣，戴著鐐銬仍在勞作，沒有吃飽而沒有不滿。他只是囑咐了大妹一句：“好好帶著小妹呀——”小妹揮了揮手，她對這一切視若無睹。大妹使勁兒地點了點頭，她拼命忍著眼眶里的淚滴。

少年回到黃花鎮(zhèn)，他將廿斤大米賣掉了，換了十塊錢。這也許是他一生中做的第一樁買賣。可能是賤賣了，但沒有辦法，他需要錢，而且也沒有再將大米放在學(xué)校的理由。因為他決定去逃學(xué)。既然撒過了一次謊，就不怕再撒一次以至更多，很多東西都是這樣的，只要開了頭，就不會有終止的時候。好在，這次少年儼然是一個撒謊的老手，他對老師說：“我患上了一種奇怪的病，我需要請一個月假去醫(yī)。我的病可能會傳染——”

老師對此深信不疑，少年在所有老師的眼中，都是一個好學(xué)生，成績既好，人又老實。老師的耳朵被“傳染”這兩個字所震撼，往后一閃身體，一迭聲問道：“是什么病？”

“不知道。它怪就怪在沒有人知道它是什么病?！?/p>

中篇

少年走出了黃花鎮(zhèn)，他的背囊除了一套衣服，空空如也，身上也只有十塊錢，還有胸口緊掖著的一把鐵劍。他走的時候，老師仿佛窺見他的眼眸中閃爍著兩團(tuán)奇特的火光，但他又說不出有什么奇特的地方。

少年決定去縣城一帶尋找母親，他在去之前已打聽清楚，無論是鞭炮廠還是磚廠，稍具規(guī)模的，全縣也沒有幾家，大都集中在城郊一帶。到縣城有二百多公里，就是坐車也要八九個小時吧，但少年決定步行去。少年只有那么一點錢，不到萬不得已他是不會輕易動用的。不管走多少天，他堅信只要堅持走下去就能到達(dá)縣城。他是沿著環(huán)繞黃花鎮(zhèn)流過的小河動身的。地理老師曾在課堂說：“中國的城市有一個特點，那就是多建在水邊，每逢江河交匯之處，必有城市，譬如武漢，譬如重慶，咱們縣城也不例外，羅江和鑒江在此交匯穿城而過。不要說別的，就是咱黃花鎮(zhèn)也有兩條小河交匯流過啊，只是那無名小河被黃花河吞掉罷了，而黃花河也只不過是羅江的一條支流，它將要在下游匯入羅江，并最終流入南海。因此，理論上說，沿著黃花河一直走到盡頭，然后再順著羅江大堤是完全可以抵達(dá)縣城的，它比走公路還要近呢。只是有車不坐，誰會這么傻呢。除非是想探險。”少年笑了，他今天可算是實踐地理老師的理論來了。他并不傻，也不是為了探險，只不過是想省下十九元的車費(fèi)而已。讓他感到惆悵的是，他不知道這是一個怎樣的旅途，他不知道能否找到母親。

少年沿著黃花河往東走去，走了半天，終于走到了它的盡頭。黃花河被一條更大的河流所吞噬，不知所終，那條河流就是羅江。他感到羅江就像一棵大樹，那黃花河只不過是這棵樹上為數(shù)眾多的枝椏中的一丫。在羅江兩岸，田疇成片，稻子成熟的陣陣清香隨風(fēng)送至，讓人心曠神怡。遠(yuǎn)處青山如簪，近處田畝蔥蘢。河水那么清，天空猶如淡藍(lán)的玻璃，朵朵白云猶如碩大的天鵝絨墜于水中，花香水氣，扶搖直上。少年使勁兒嗅著風(fēng)中的清香，但覺心神俱醉。如果他不是重任在肩，這幾乎是一次愉快的秋游了。

大地上的稻子熟了。黃澄澄的稻穗沉甸甸地傾垂下來，仿佛一塊塊巨大的黃金鑲嵌著大地，一陣風(fēng)吹過，這些黃金在輕微地晃動。日已西斜，金色的霞光打在田野上，仿佛給萬物鍍上了一層金光。那些藏在稻葉暗影中的谷子，愈加閃光，仿佛一盞盞小燈被霞光照亮了。多美啊，少年不禁驚嘆出聲。不用多久，天就要黑了，遠(yuǎn)處的村莊升起炊煙。而田里收割的人隨處可見，新刈的稻茬溢出汁液，打谷機(jī)發(fā)出的響聲在風(fēng)中飄蕩。

這是一家三口在收割，農(nóng)夫頭戴斗笠，農(nóng)婦披著頭巾。他們手中的鐮刀在飛快地割取，連頭也不抬，而一個小農(nóng)夫?qū)⒑趟胨腿氪蚬葯C(jī)中，光著的雙腳不停地踩動。他咧嘴對少年笑了笑，這是一個跟少年差不多大的男孩，只是他比少年強(qiáng)壯得多。他留著針尖似的短發(fā)，上身赤裸，猶如一截黑炭。少年打了個招呼，操起一把鐮刀去割稻。像割稻之類的農(nóng)事，少年并不陌生。他仿佛在割自家的稻子，干得特別賣勁。他盡管行走了大半天，雙臂間似乎仍有無窮的力氣。他手揮著鐮刀，雙腳在跟著移動，動作異常迅速。農(nóng)婦直起腰來，心疼地說：“急啥呢，慢慢來呀，別閃了腰！”農(nóng)夫卻不善言談，黝黑如石塊的臉龐倒是綻開了笑意。頃刻，黑暗籠罩下來，完全覆蓋了大地。他們終于完成這一塊稻田的收割任務(wù)。農(nóng)夫和農(nóng)婦每人挑著一擔(dān)谷子回去，而兩個少年則用一根扁擔(dān)穿過打谷機(jī)上的鐵環(huán)，將打谷機(jī)扛回家里去。這種半機(jī)械化半人工的脫粒機(jī)械是一具由鐵皮、木頭和齒輪做成的龐然大物，它的分量并不輕。少年感到了肩頭上不堪忍受的壓迫，幸好他們的家并不遠(yuǎn)，很快就到了。

少年的晚飯是在農(nóng)夫家里吃的，一盆青菜，還有一碟豆腐，做得異常美味，農(nóng)夫一家也頗為熱情。少年將要在這個處于水邊而又被金黃稻田重重包圍中的村莊度過一個晚上。少年被安排跟農(nóng)夫的兒子同居一榻。這個村莊有著一個好聽的名字：銀魚。只是少年并沒有見到任何一條銀子般的小魚，哪怕是一條銀白的魚兒。農(nóng)夫的兒子說，村莊的名字源于一個古老的傳說。很久很久以前，天下大旱，禾苗燒焦，民不聊生（說到此處，他停頓了一下，他為自己能準(zhǔn)確地運(yùn)用這個成語而得意非凡），百姓求雨無望，坐以待斃。在此千鈞一發(fā)之際，天上來了一個美麗動人的少女，她就是銀魚公主……該故事樸素動人，農(nóng)夫兒子的講述也繪聲繪色，他因為難得來了一個遠(yuǎn)方的客人而亢奮起來。但少年由于長途跋涉，再加上收割水稻，身體早已疲勞不堪，很快就沉入夢鄉(xiāng)。但即使是在夢中，他的手也抓緊那把用布包著的利刃。農(nóng)夫的兒子頓感索然無味，只好倒頭睡去。

第二天曙光初露，少年辭別農(nóng)夫一家，重新踏上了旅途。農(nóng)夫的兒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將幾塊煮熟的番薯塞入他的背囊。他較之于多嘴的昨夜，顯得木訥和拘謹(jǐn)了許多。他的眼睛紅紅的，仿佛是一宿未睡。也許是離別的傷感籠罩著他的臉龐，他顯得愈加憔悴了。少年也是農(nóng)家的兒子，但他知道他將是另一種人。盡管他還將要用十年時間才能證實這一點，但他無時無刻都在警告自己不可拋棄夢想。他雖然有著鄉(xiāng)村少年同樣的樸實，但更有著鳥兒飛翔似的夢想。他的雙腳踐踏著阡陌間的草葉，露水打濕了他的回力牌球鞋。他扶額遠(yuǎn)眺，羅江在青山之間閃亮，兩岸長滿竹林和桉樹，滿目青翠，江面上布滿了乳白色的霧靄，隨風(fēng)飄動，擰成一團(tuán)。遠(yuǎn)遠(yuǎn)望去，羅江猶如一個流動著的謎團(tuán)，并不是僅憑肉眼就可以分辨的。這仿佛給他的旅途帶來了撲朔迷離和不可預(yù)知的性質(zhì)，這個想法讓少年非常難受。江畔上的那團(tuán)迷霧就像一大團(tuán)棉花那樣堵塞在他的胸口，他禁不住咳嗽了幾聲。管他呢，只要走下去，縣城就會在前頭。少年在對自己說。

在傍晚，少年遇到了一個頗為棘手的難題。在他的面前出現(xiàn)一條三岔路口，而羅江仿佛從平地上突然消失了一樣。其實這僅是少年的錯覺。河流并沒消失，它只不過是被一道高大的懸崖?lián)踝×怂娜ヂ泛鸵暰€，少年甚至還能聽到徐緩的流水聲。那堵可惡的山崖長著雜草和灌木，并露出黝黑的土壤和砂紅的山體。少年不是猴子，他不可能攀緣而過。沿著河岸行走的想法是不實際了，他必須繞道而行。那么擺在面前的三條小徑，哪一條才能將他帶回方向標(biāo)似的河流呢？是的，河流就像一個巨大的箭頭，它的方向就是縣城的方向。但如今這個箭頭卻逸出了少年的視野。這將是一個難以取舍的抉擇。少年想起了政治老師所謂的關(guān)于人生道路的蹩腳比喻以及歧路亡羊的典故。少年笑了。去你的！少年負(fù)氣似的走上了三條道路中之最為平坦和寬敞的一條。這條路夾在兩座丘陵之間，越走越筆直，路面光滑而潔白，那種白色是泥土的顏色，但顯得如此瓷實，路邊長著一些雜草和野花，而丘陵上布滿郁郁蔥蔥的橡膠樹，每一棵橡膠樹都像一把綠色的傘，一陣風(fēng)吹過樹林，每一片葉子都發(fā)出回聲。暮色打上了路面，就像一襲輕紗輕輕地覆蓋下來，開始是灰的，很快就完全變黑。少年佇立在道路中央，他知道自己錯了。他已誤入歧途。他離那道河流已越來越遠(yuǎn)。

在少年的身后響起了“踏踏”的馬蹄聲，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馬拉著一輛木車在不疾不徐地走，車上坐著一對老夫婦。老頭身體瘦小，臉頰深陷，倒是精神矍鑠，他身上洗得發(fā)白的工作服預(yù)示了他的身份。他不是普通的農(nóng)夫，而是農(nóng)場的膠工。換言之，他乃是一個吃國家餉的干部，這個區(qū)別很重要。老嫗面孔黝黑，看上去倒是異常高大，頭上蓬松著雜草般的亂發(fā)，她扶著車轅，倒是顯得悠哉游哉。車上還放著鋤頭、畚箕和糞桶之類的農(nóng)具。老頭向少年伸出手，說：“上來吧，孩子！”

這一夜，少年在老頭家里投宿。老頭并沒有住在小城堡式的農(nóng)場，而是在半山腰建了一棟泥磚屋。老頭說，老伴喜歡安靜，這樣也好，出工方便嘛。老頭陪著少年閑聊，老嫗在廚房生火做飯，她不停地往灶膛遞送著柴草，那明滅的火光映照著她的黑臉和白發(fā)，讓少年的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動。老嫗喊道：“老頭子，去畦里拔些菜呀?！崩项^應(yīng)了一聲，摸黑從屋后的菜畦里拔了幾棵白菜，還有幾根生蒜和元荽。少年聞到一股血腥味，老嫗已宰了一只雞。晚飯是如此豐盛，這是少年做夢也想不到的，毫無疑問，老人將少年當(dāng)成了遠(yuǎn)方來的貴賓。少年撕咬著香噴噴的雞腿，他感到心里一陣溫?zé)幔瑴I珠不禁滴落下來。

“我們沒有親人，所以，我們將每一個路過的客人當(dāng)成了親人。”老頭抿了一口米酒，愜意地說，“但一年到頭，也不會有幾個?！?/p>

老頭以前也曾有一個兒子，他在十八歲時出門遠(yuǎn)行，但此后一直不再回來。人們都說他已客死他鄉(xiāng)，但這對老夫婦卻堅信他會回來。他們已經(jīng)等了四十年。

“我們還要一直等下去，我們養(yǎng)了一群雞，等他回來就殺給他吃?！崩蠇灴兄u爪子，雙手滿是油腥，“他最喜歡雞屁股了，所以每次殺雞我都要將雞屁股留給他。”老嫗忍不住咯咯地笑。

“他就像你一樣，喜歡在外面莫名其妙地游蕩，但等他厭倦了就會回來了?！崩项^接著說，“我就不明白，出門在外哪有家里好！”

這一夜，山岡上月牙兒彎彎，卻是星光燦爛。滿天繁星猶如爆裂的水管，不，這是一支歡快的歌謠，老是在少年的耳畔響起。少年輾轉(zhuǎn)反側(cè)，難以成眠。一股彌漫在小屋之間的溫情攫住了他，但他卻倍感惆悵。這對老夫婦生活也不寬裕，卻是充滿樂趣。但為什么父母卻非得要天天爭吵呢，也許父母活得還不夠老？但這些問題不是少年一下子就可以想清楚的。他在迷迷糊糊之間睡著了。

翌日，少年起程了，老夫婦有意留少年長住，但少年執(zhí)意要走。他想，多好的人家啊，那大娘就像是我的祖母。少年從沒瞧過祖母的模樣，他還未出生她就過世了。但無論如何，我還是得找我的母親。

老頭將少年帶到羅江岸邊，他一路上還在喋喋不休，在盡最大的努力，他希望能將少年挽留下來。

“你要住多久都沒關(guān)系，最好是留下來，做我們的孫子算了。如果你愿意咱們就回頭啦——”老頭瞅著少年，見他眼眶紅紅的，心里也有點難受，“算啦，我不說啦。你自己小心啊，再往前走就可以看到羅江大堤了，沿著江堤準(zhǔn)沒錯兒，但要到縣城，還得要走好幾天呢?！?/p>

老頭駕著馬車走了，少年目送著他走上山路，一轉(zhuǎn)彎就不見了。他的鼻子一酸，一股溫情和悲慟相交織的東西從胸間升起。他想，如果見到他們的兒子，也會勸他回家的。但他也知道這個假設(shè)毫無意義。但是他對自己說，就算找不到母親也要回家。他不能讓父親為他擔(dān)心。

少年走了一天，終于邁上了羅江大堤。高大的江堤一片碧綠，呈現(xiàn)著優(yōu)美的斜坡。三三兩兩的牛羊在綠色的斜坡上吃草，即使在秋天，江堤上的青草依然茂盛。江面愈來愈開闊，晚風(fēng)吹送著植物的清香，金色的霞光打在水上，波光粼粼，仿佛河面浮滿了金子。少年的心情迅即好轉(zhuǎn)起來，大江滾滾向前奔流，那浩瀚的江面猶如仙境。那筆直的江堤也預(yù)示著縣城就在前方，他不會再迷路。江堤是如此寬闊，不僅有緩慢行駛的馬車和呼嘯而過的自行車，偶爾還有前行的手扶拖拉機(jī)在“突突”地噴著濃煙。他禁不住在江堤上狂奔，他感覺江風(fēng)在耳邊嗚嗚地吹過，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只鳥兒在盡力飛翔。這是他離開黃花鎮(zhèn)以來心情最美好的一個時刻，他寧愿相信他將會交上更好的運(yùn)氣。

夕陽大如銅盆，一片通紅，就要墜入水中，江水紅艷艷的。落日回到水中，仿佛河底乃是它的屋宇和墓塋。不過少年并不擔(dān)心，他知道太陽明天還會從河面上升起。他不止一次目睹過紅日在河上的升降。無論河水的流逝還是紅日的升降都預(yù)示著時間的流逝，但時間對少年來講并無意義，除非是時間的流走可以縮短他艱辛而前途未卜的旅程。他只關(guān)心空間的變化，他恨不得脅生雙翅，一步就來到縣城或者來到母親的身邊。隨著縣城的日漸臨近，他的心里隱隱滋生了一絲恐懼，縣城總是可以到達(dá)的，但他能順利找到母親嗎？

下篇

隨著暮色漸降，人們和牲畜均邁上回家的路。但少年仍要出發(fā)，他離家里越來越遠(yuǎn)。他佇立在空曠而高高的江堤上，他茫然四顧，不知所措。在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地方，他將如何度過秋霜漸濃的一夜呢？幸好，耳畔響起船槳的吱呀聲，江面一燈如豆，但一只烏蓬船的輪廓仍是依稀可辨。小船靠近岸邊，一聲清脆如銀鈴的呼喚迎風(fēng)傳來：“上來吧——”少年一怔，只見船頭上站著一個俏生生的人兒，少女又說：“是叫你呢，傻瓜！”少女掩嘴吃吃地笑。少年噔噔噔地從傾斜的江堤奔跑下來，邁上木船，船身有些晃蕩，少年趔趄了一下，差點立足不穩(wěn)，少女又笑了。少女年紀(jì)跟他相仿佛，生得異?？∶溃砗笸现粭l大辮子，上身穿著藍(lán)底白花的碎花衣裳，腰前披著圍裙。多美的女孩啊，少年目瞪口呆。少女捻著辮梢上的紅頭繩，似被他瞧得有點羞澀。有一位老人在船尾撐著船篙，爽朗地大笑。

這是一個水上人家，少女阿菱跟爺爺相依為命。他們一輩子都在水上活命，平素以打漁為生。少女在船頭上生火做飯，火光映照著黑暗中幽亮的江面，天上群星閃爍，每一顆都在江心找到了自己的肖像。這天晚上，少年吃到了一生中最鮮美的魚湯，湯里還浮著姜片和幾根小蔥。那是一尾全身金黃的鯉魚，美麗極了，魚尾在砧板上瘋狂地擺動，而魚嘴在輕微地翕動，那一片片金色的鱗片在少女靈巧的手上剝離。少年就那樣跟阿菱擠睡在船篷中，一張薄被蓋住他們。少年感到心里有一面小鼓在咚咚敲響，但是他一動也不敢動。他們倆曾說過許多許多的話，阿菱已響起了輕微的鼾聲。她睡得如此香甜。但少年為失眠所苦，阿菱幽幽的體香讓他有點心亂，船身在水波中的晃動也讓他一時適應(yīng)不了。老漁夫叼著煙斗，蹲坐在船頭上，煙斗上的火星明明滅滅，他看上去就像一只孤獨的鸕鶿。他仿佛在想心事，其實仍在垂釣。他在等待著大魚上鉤。阿菱的父親曾經(jīng)是一個鞭炮作坊的工人，但在一次事故中炸死了，連完整的尸首也找不回來，而少女的母親在她三歲的時候就離開了她，不知嫁到了何方。這都是少女告訴他的。人世間總是有如此悲傷的事情，正如平靜的江面下也可能潛伏著急流和旋渦。少年總是如此容易傷感，他注視過老漁夫臉上縱橫交錯的皺紋，老人總是平靜如昔，他的皺紋間肯定隱藏著無數(shù)次風(fēng)暴，他選擇了沉默。生活就是忍耐。但少年還不懂得這個道理。阿菱也不懂得，她從無煩惱可言。她的笑聲讓少年倍感溫暖。

當(dāng)少年醒過來的時候，太陽已經(jīng)老高了，他錯過了一次美麗的日出。老漁夫昨晚果然釣到了大魚，那是一尾重逾十斤的大青魚。阿菱興奮地用手比量：“它的尾巴那么大，就像一面蒲扇！”可惜少年無緣見到，天一亮，老漁夫就用魚簍裝著趕集去了，趕早市才能賣到好價錢。

少年并不急著離開，他喜歡跟阿菱待在一起，如果不是要找母親，他情愿一直待下去。阿菱是一個非常動人的少女，她的笑靨猶如綻放的百合，笑聲好像雪白的浪花。少年跟著阿菱，學(xué)會了撒網(wǎng)捕魚，那些雪亮的魚兒在網(wǎng)眼拼命掙扎而不得脫身，猶如一把把柔軟的小刀。阿菱的笑聲像陽光一樣無處不在，輕輕地落下來，暖融融地覆蓋著少年的臉龐和雙肩，還有心上。少年終于要離開了，阿菱顯然也有些不舍，但是她爽朗的天性驅(qū)散了心里的陰霾，她大聲地說：“你以后還要來看我啊——”少年狠狠地點了點頭，心底的傷感猶如噴泉一樣上升，涌上了喉嚨，他幾乎要哽咽失聲了。阿菱不吭聲了，拉起少年的手。少年的臉一下紅得發(fā)燒，他抱住了阿菱，抱得那么緊，抱得她幾乎要喘不過氣來。阿菱的胸膛蓓蕾初綻。土布薄衫和圍裙依然難以阻擋乳房的頑強(qiáng)凸起。少年的臉上更燒了，他感到她的雙乳頂著自己。她的胸脯很結(jié)實，略有彈性，猶如一對青硬的果子。少年感到一陣暈眩。他放開了阿菱，挎起背包，狂奔著跑上了江堤，好像逃跑似的。少年跑上江堤，轉(zhuǎn)身回望，阿菱依然癡癡地佇立著，凝視著他?！鞍⒘?，我會回來看你的——”少年將雙手卷成喇叭狀大聲喊。他的心里灑滿了陽光，紛紛揚(yáng)揚(yáng)，猶如白色的花瓣。

少年終于來到了縣城，他是在一個秋陽明媚的下午來到的。燦爛的陽光給他帶來了好心情，也讓他來到陌生地帶的不安感消除。他沒有看過這么多房子，也沒看過這么多的人，大街上車水馬龍，人流洶涌，房屋鱗次櫛比，密密麻麻。只是房屋大多顯得破舊，了無生氣，盡管秋天的陽光如此明亮，但依然難以掩飾小城的頹敗之相。幾片黃葉在風(fēng)中飄墜，越發(fā)給街道添上幾分蕭瑟之意，這是二十世紀(jì)八十年代的南方小城，改革開放的春風(fēng)仍沒吹過這片近似冬眠般的土地。倒是許多衣著時髦的女子拖著裙裾或露出雪亮的長腿輕盈而過，搖曳生姿。少年以前沒有見過這么漂亮的裙子，筒裙、連衣裙、百褶裙，讓人目不暇接，哦，還有短裙下面那些玻璃試管般閃亮的長腿。城市的女子為什么這么漂亮呢？少年不禁為之迷醉。

但是，這座小城并沒有給少年留下更多的好感。在黃昏時，少年已是饑腸轆轆，但沒有人愿意招待他一頓晚飯，更不會讓他住上一晚。城市有的是餐館和旅店，但都要用鈔票換取。少年捏緊了衣袋里的十元鈔票，這是他的全部家當(dāng)，不到迫不得已是不會動用的。少年甚至低下了高傲的頭顱，他做了一次乞丐，但是一無所獲。后來，他硬著頭皮走進(jìn)了一家名叫“李記”的小吃店。他對店主人提出讓他干一個晚上，他只要一大碗稀粥，如果有可能的話，讓他在這里住一晚。他遇上了一個好心的店主，如愿以償。

他在縣城轉(zhuǎn)悠了一天，城里根本就沒有鞭炮作坊或紅磚廠。也就說，母親在這個縣城里的可能性不大，當(dāng)然，前提是村長張玉成說母親在炮廠或磚廠做工的消息靠得住。不管怎么樣，還是到炮廠或磚廠去碰碰運(yùn)氣再說吧。少年打聽清楚了，炮廠、磚廠之類，大多集中在城郊一帶，并不遠(yuǎn)，步行大半個小時也有望到達(dá)。就在少年動身往城郊的時候，這個城市對他露出了猙獰面目，他遇上了一伙小流氓。

這是一伙年紀(jì)跟他差不多大的年輕人，四男二女，穿著奇裝異服，男的留著齊耳長發(fā)，女的頭發(fā)卷曲，猶如波浪在涌動。他們在一座石拱橋上相遇了，就要擦肩而過。少年覺得很好玩，不禁多看了一眼。誰知這一眼就看出麻煩來了。少年背著背包，衣冠不整，蓬頭垢面，又顯得傻頭傻腦，一看就是一個小鄉(xiāng)巴佬。鄉(xiāng)巴佬在這座城市不會有人看得起，一個嘴唇涂得紅艷艷的女子走過來，拉起少年的手往臉上摸了摸，說：“小弟弟，是不是讓老娘給迷住啦。從我的褲兜下鉆過，我就給你親一口。”

“快鉆，快鉆——”其他的人大聲起哄，輔之以大笑。在他們看來，少年無異于落入了貓爪中的老鼠。這次，他們要好好將他耍弄一番。

少年臉色煞白，他不是恐懼，而是緊張。他因少女柔軟的手而不安，他甩開了少女的手，沒有吭聲。他仿佛沒有聽見少女說話。

“櫻姐，看來這小子還挺不服氣呢。先給他點顏色瞧瞧。”有一個男的陰陽怪氣地說，當(dāng)胸就給了少年一拳。少年一個踉蹌，跌倒在地。他痛得身體蜷曲如蝦米，額頭沁出了冷汗。他伸手探入了胸部。在別人看來，他是因疼痛而掩住胸部，只有他知道，如果他的手一伸出來，必定有人血濺五步！

那幾個男的又是一番拳腳，少年被打倒在地。

“鉆不鉆？不鉆打死你——”少年的耳朵里濺滿了碎玻璃似的獰笑聲。他的頭腦中有一股怒火在燃燒，身體軟得像一團(tuán)棉花。但是他一聲不吭。他的牙齒咬破了嘴唇，沁出了血絲。他的手依然停留在懷中。那伙人終于走了。連少年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沒取出懷里的利刃。

少年找遍了城郊的鞭炮廠和紅磚廠，炮廠有十二家，磚廠只有兩家，但他都沒有找到母親趙翠花，也沒見到阿鳳、桂花和杜鵑的身影。他倒是目睹了鞭炮廠的意外爆炸和磚廠的磚窯倒塌。鞭炮廠的爆炸發(fā)出了一陣巨大的轟響，天上升起一朵碩大的蘑菇云，爆炸聲此起彼伏，一浪接著一浪，其間夾雜著人們拼命奔逃的哭爹喊娘聲。他看到一截血淋淋的大腿從空中飛到了他的面前，差點就落在他的身上。在這一剎那，他想起了少女阿菱的父親。當(dāng)他一轉(zhuǎn)過身去，就嘩地一聲吐了出來。磚窯的坍塌聲則顯得有點沉悶，仿佛是兩段巨木在互相碰撞。少年跟磚窯隔得相當(dāng)遠(yuǎn)，他只聽到那些沉悶的聲音，然后有人在驚呼，驚呼聲更加低沉，轉(zhuǎn)瞬即逝。少年沒看到有人從磚窯中跑出來。

連日來的奔波一無所獲，少年徹底死心了。他坐在山崗上，撕著地上的草葉，雙眼噙滿了淚珠。他一下子放松了，他的心里空空蕩蕩，猶如一只倒光了東西的口袋，除了空氣，什么也沒有。他的母親跑到哪兒去了呢？她到底在做什么工？但是，少年決定不再尋找下去。他想起了農(nóng)場那對老夫婦的兒子，那個十八歲出門遠(yuǎn)行而一輩子都沒有回來的男人。他要回家，他已離家多日，不能讓父親為他牽掛。

少年決定在縣城打工，以便賺到足夠回去的路費(fèi)。他在那家“李記”小吃店干了五天，掙到了二十塊錢。他買了一張返回黃花鎮(zhèn)的車票，尚有一元余額。他順利地回到了黃花鎮(zhèn)，他賣米得到的十元錢終究分文不用，他要將這個月的伙食重新買回來，而他不可能再買回廿斤大米了。

少年重新回到了課堂，他對老師說：“我的病全治好了?！?/p>

“是什么病？會不會傳染啊?！崩蠋熣f，“不過，痊愈了就好?！?/p>

“是一種不起眼兒的小病?！鄙倌晷α?，只是他的笑容里隱藏著一絲苦澀。

在這期間，少年又回了一次家。但是母親依然沒有回來。倒是跟她一起去的杜鵑先回來了。杜鵑出去時是一個清清純純的大姑娘，回來時判若兩樣，打扮得花枝招展，涂脂抹粉，整天扭著腰肢走來走去，也不肯拿起農(nóng)具下地了。少年想，杜鵑打扮起來倒是不比城里的女子差呢，只是城里的女人說開放，但也沒有這樣風(fēng)騷呀。但他還是覺得以前不施脂粉的杜鵑好看，那眉眼兒清清亮亮，不比現(xiàn)在透著一股妖媚。她干嗎將腰肢兒扭得那么厲害呢，像柳條兒似的，隨風(fēng)搖擺。以前她走路雙腿筆直，褲腿之間不透一絲光亮，現(xiàn)在倒好，走路雙腿一左一右，猶如鵝行鴨步，仿佛兩腿間夾了一只米升大的木瓜。少年也搞不清是什么原因。她總不會是故意的吧，多難看啊。其實，不僅少年注意到了這一點，全村上下的人都注意到了。有人還忍不住掩嘴竊笑，而以前死死追求的小伙子則不禁唉聲嘆氣。少年聽到有個小伙子說：“沒啦，渣都無得剩（粵方言，什么都不會留下來）！”

“我家杜鵑可行大運(yùn)啦，她在城里找了個有錢的主兒，是個工頭。”杜鵑媽倒是眉開眼笑，逢人就講：“我可舍不得她再上山砍柴哪，弄糙了手兒我那金龜婿可不答應(yīng)，咯咯咯——”

父親張大富跑到杜鵑家，問道：“我老婆有沒有說幾時回來？”

“我怎么知道？我都沒見過她啦——”杜鵑說。

“她不是跟你們在一起的嗎？”張大富懵了。

“跟我在一起，笑話！她哪兒配啊?！倍霹N嘴一撇，不屑地說，“阿鳳和桂花比她漂亮多啦，都沒有資格。我的職位不是哪個阿貓阿狗隨便就可以勝任的?！?/p>

做工還要挑漂亮的？不是做小姐吧。聽說城里新近興起什么服務(wù)業(yè)，酒店招服務(wù)員不要男的，專要女的，還得漂亮。剃頭店也不管會不會剪發(fā)，懂洗頭就行，倒是一律要漂亮，還美其名曰發(fā)廊或美發(fā)廳什么的，就是不叫理發(fā)店。還有什么按摩室、桑拿浴什么的，有披著輕紗的小姐幫人捏膀子洗澡，那紗是什么紗？透明的哩，胸膛那兩個東西全看得見！好過癮啊。從城里回來的小伙子說得唾沫亂飛。張大富聽說趙翠花沒跟杜鵑在一起，反倒松了一口氣。

少年見父親對趙翠花的想念與日俱增，甚至動過去找她的念頭。但地里的莊稼總得侍弄，兩個女崽也小，不好拋下不管。他也只好備了些果品，每逢初一十五，到土地廟去拜神，祈求神礻氏保佑趙翠花平平安安，早日歸來。錢掙沒掙到無所謂，要緊的是人平安，甚至就是做小姐也無所謂啦，關(guān)鍵是人要回來。

少年在周末又回了一次，阿鳳和桂花都陸續(xù)回來了，只是趙翠花還沒回來。張大富自然少不了又要問她們。阿鳳說，我倆一直在一起，就是沒見到她呀。工頭叫做啥就做什么呀，工頭叫去哪就去哪呀。要緊是掙到錢，那活兒不是人做的，老娘下次打死也不去啦。

當(dāng)少年又一次回家時，母親趙翠花終于回來了，皮膚曬黑了，人也顯得消瘦，倒是精神抖擻。她扯了一匹布料，給三個孩子都縫了一套衣服。甚至連張大富都有份兒，她用剩下來的布料給老公做了一件大褲衩。兩個小女孩歡呼雀躍，連張大富也眉飛色舞，忙里忙外，特別起勁。他既沒有問趙翠花在哪里做工，也沒有問她在做什么工。他什么也沒有問。

少年偷偷地跑了出去，他跑得那么快，他仿佛在飛。他真的感到胸口有一只鳥兒在撲棱著翅膀，他恨不得代替那只鳥兒去飛。季節(jié)已到深秋，該收獲的早已收獲，不用收的就廢置在田里。天空是那么高，但河水漸漸淺了，倒是愈來愈清亮、愈冷冽。秋風(fēng)蕭殺，草葉枯黃，原野漸呈頹敗之相。少年沿著小路跑上村莊對面的山崗，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放聲哭了。他蓄積了整整一個季節(jié)的淚水終于全傾瀉了出來。他太開心了。他因幸福而哭泣。他沒有向任何人透露過他的尋母之旅，包括他的母親。他決定守口如瓶。這就是他在秋天唯一的秘密。

作者簡介：黃金明，1974年出生于廣東化州?，F(xiàn)供職于廣東省作家協(xié)會。大量組詩、散文發(fā)表于《人民文學(xué)》、《花城》、《詩林》、《詩刊》等刊物并入選《21世紀(jì)中國文學(xué)大系·2002年詩歌》等60多種選本。2003年應(yīng)邀參加第二屆青年作家、批評家論壇(人民文學(xué)雜志社主辦)。2004年被聘為廣東省作家協(xié)會第二屆簽約作家。2008年參加詩刊社第24屆青春詩會。著有長篇散文《少年史》（上海三聯(lián)書店）等5種。2005年開始在《青年文學(xué)》、《北京文學(xué)》、《花城》、《作品》、《星火》、《百花洲》、《廣州文藝》、《廣西文學(xué)》等雜志發(fā)表中短篇小說。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

責(zé)任編輯 何凱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