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松
1
侯毛蛋掉頭發(fā)是從一個夢開始的。
這是一個很讓侯毛蛋生氣的夢。他夢見自己去田里挖藥材,在一片水塘邊發(fā)現(xiàn)了一朵蕨根花。蕨根花一般很小,只像油菜花一樣,但這一朵卻非常罕見,盛開得像一盤耀眼的向日葵。侯毛蛋發(fā)現(xiàn)它在一蓬灌木叢的底下放射出來的光彩,立刻驚得睜大兩眼。他知道蕨根花對男人有一種神奇的功效,只要吃一口就會像是有了女人一樣快樂。侯毛蛋已經二十幾歲了還沒碰過女人,這時一見這朵蕨根花立刻就感到氣促心跳起來。這朵蕨根花的確很好看,淺黃中還透出一絲淡淡的粉紅,看上去嬌嫩而柔潤,像女人的皮膚一樣豐腴。侯毛蛋屏住氣息,伸手小心翼翼地將這朵花掐下來?;ㄇo上立刻滲出一些乳白色的汁液。他聞到一股腥甜的膩香,很像村里那些女孩身上的汗味。侯毛蛋被這氣味熏得一陣暈眩,頓時感覺身體也輕飄飄起來。蕨根花的花瓣很輕軟,捧在手里有一些溫熱。侯毛蛋低下頭,剛要咬一小口,突然有一只手從身后伸過來。這只手很白皙,手掌很薄,手指細長,看上去卻非常有力,他倏地一下就將這朵蕨根花抓走了。侯毛蛋一回頭,發(fā)現(xiàn)竟是高羽。高羽正歪嘴沖他笑著,眼鏡上的兩個鏡片也在陽光下狡黠的一閃一閃。候毛蛋頓時怒不可遏。他想不出這個高羽怎么會這樣無恥,總是從人家的手里搶奪心愛的東西,于是立刻大喊一聲:還給我!然后就猛一下朝他撲過去。但高羽的身體卻很靈活,輕輕一閃躲開侯毛蛋,然后就轉身朝田野深處跑去。侯毛蛋這時已經被氣昏了,他隨后拼命地追上去,嘴里不停地喊著:還給我,你……你還給我!可是高羽跑得更快,兩只穿著白球鞋的腳踩在田壟上就像兔子一樣,輕輕一點跳出很遠,再一點又跳出很遠,一邊跳著肋下竟還生出兩個柔軟的翅膀,身體向前一縱就貼著地面忽上忽下地飛翔起來,似乎在故意挑逗侯毛蛋。侯毛蛋追在后面抓了幾下,只抓到幾根羽毛,于是用盡全身氣力罵出一句很難聽的話,他覺得是從肛門里使出的勁,因此很粗糙,他吼著罵了一聲:俺……日死你娘!這樣罵過之后似乎覺得還嫌輩分不夠,于是又接著罵了一句:俺——日死你姥姥!然后用力一使勁,就從夢里醒過來。
侯毛蛋感覺到自己通身是汗,心還在怦怦亂跳。
他有些奇怪,不知自己為什么會做這樣一個奇怪的夢。他躺在炕上愣了一陣,忽然又有些悻悻。他想,如果再晚一會兒醒來也許就追到高羽了。他追到他一定不會輕饒。他在心里恨恨地設想著,如果追到高羽會如何用拳頭打他的頭,用腳踢他的小肚子。不,他對自己說,不僅踢他的小肚子,還要往下踢,踢他更致命的要害。
侯毛蛋一邊這樣惡狠狠地想著,就從家里走出來。
侯毛蛋這時才發(fā)現(xiàn)自己竟已睡到了下午。初秋的太陽已經發(fā)黃,但仍還有些熱。村里人都下田去了,街上很靜。侯毛蛋一路朝村口走來,剛出村一眼就看到了高羽。高羽正赤著兩腳躺在水塘邊的岸坡上睡覺,身邊扔著一副水桶。他顯然正在澆菜園。這片菜園緊靠水塘,原是高羽和幾個知青一起開出來的,想為集體戶種一些菜蔬。但后來菜園越開越大,隊長馬二瓜就不干了,將菜園收歸生產隊所有,索性開辟成一片菜田,還讓高羽和幾個知青繼續(xù)耕種。侯毛蛋在這個下午看到高羽躺在岸坡上睡覺的樣子很舒服,他兩手枕在頭下,臉上扣著一頂草帽,赤腳高高地蹺起來,鼻孔里還發(fā)出一絲輕微的鼾聲。侯毛蛋一下又想起剛才做過的夢,一股怒氣呼地又從心底冒出來。他想了片刻,朝左右看了看,就朝水塘邊走過去。高羽睡得很沉,并沒覺出有人來到自己身邊。侯毛蛋躡手躡腳地湊過來,輕輕拿起高羽脫在身邊的那雙白球鞋。高羽的白球鞋永遠很潔凈,連鞋帶都白得耀眼。侯毛蛋拎著這雙鞋來到不遠處的一蓬紫穗槐的后面。他這時忽然覺得肚子里咕咕地響,似乎有什么東西在腸子里流動。于是解開褲子蹲下去,在一只鞋里屙了一泡屎,接著換了另一只,又屙了一泡屎。他做完這一切就捏著鼻子將這兩只鞋拎回來又放到高羽身邊,然后躲回到那蓬紫穗槐的后面。
高羽的鼾聲很快地下去。他大概是被什么難聞的氣味熏醒了。于是慢慢坐起來,揉揉眼,又定了一下神,就從身邊把那雙白球鞋拿過來。高羽是一個很細致的人,他先將褲腿一點一點放下來,又撣去沾在腳上的草屑,然后才把一只腳伸進鞋子,接著又把另一腳也伸進鞋子。但是,就在他準備系鞋帶時,似乎突然感覺到了什么,于是愣一下、又愣一下,連忙又坐回到地上把兩只鞋脫下來。這時一股嗆人的氣味轟地就從兩只鞋子里冒出來。侯毛蛋躲在不遠的紫穗槐后面也被熏得噎了一下,險些嗆出聲來。他看到高羽的臉上團成一副很夸張的表情,抬起頭朝四周看了看,然后就拎起兩只鞋子不顧一切地朝水塘邊狂奔過去……
2
這以后沒過多久,侯毛蛋就開始掉頭發(fā)了。
侯毛蛋是在一天中午洗頭時發(fā)現(xiàn)自己掉頭發(fā)的。他像往常一樣在頭上打了一些肥皂,然后輕輕一抓就有很多頭發(fā)像亂草一樣地被抓下來。起初他并沒當一回事,但漸漸地盆里已經滿是黑黑的頭發(fā),他才有些慌了,于是連忙找來一塊鏡子照了照,才發(fā)現(xiàn)頭上已經斑駁起來,有的地方竟還露出了青白的頭皮。他試著抓住頭發(fā)拽了拽,立刻又有一縷一縷的頭發(fā)被拽下來。侯毛蛋越發(fā)慌了,他意識到突然這樣掉頭發(fā)絕不是一件尋常的小事。他想,是不是自己的身體出了什么問題?但是再想,自己平時一向吃飯很好,睡覺也很好,這段時間也并沒有什么異常的感覺。于是又想,會不會是因為做了什么不該做的事情,才遭此報應?但再仔細想一想,這段時間除去往高羽的鞋里屙過屎也沒再干別的,況且往高羽的鞋里屙屎也是有原因的,侯毛蛋悻悻地想,否則村外集體戶里有那么多的知青,自己為什么單往他的鞋里屙屎呢?侯毛蛋想到這里,又猛地意識到一個問題,這件事會不會是高羽在暗中搞的鬼?比如……他在自己吃的東西里下了什么藥?不過再想,又覺得也不太可能,高羽雖然也懂一些醫(yī)道,而且自己會配藥,要做這種事恐怕還沒有這樣大的本事。但無論是不是他干的,侯毛蛋想,有一點可以肯定,高羽一旦聽說此事一定會幸災樂禍,所以絕不能讓他知道。
侯毛蛋想到這里就做出一個決定,他準備將自己的頭發(fā)全部剃光,然后再用剃刀徹底刮一刮,這樣一來即使再掉頭發(fā)也就不會看出任何痕跡。
但侯毛蛋這一次又想錯了。
侯毛蛋忽略了一個常識性的問題,人的頭發(fā)是無法徹底剃光的,即使刮得再干凈也還會有一層用肉眼難以看出的毛碴兒,如此一來長頭發(fā)的地方和掉頭發(fā)的地方顏色也就會不一樣,尤其在太陽底下,深一塊淺一塊的很刺眼。最先發(fā)現(xiàn)這個問題的是侯大奎。侯大奎是西馬侯村的大隊書記。西馬侯村是在瘦龍河邊的一個河灣里,只有一個生產隊,因此生產大隊也就是生產小隊,這在當時的鄉(xiāng)村行政結構中叫“一層樓”,所以村里的干部也就很少,除去大隊書記侯大奎和生產隊長馬二瓜,就只還有一個婦女主任蔡武。大隊書記侯大奎是在一天上午發(fā)現(xiàn)侯毛蛋的頭上有問題的。當時侯大奎和婦女主任蔡武正準備去公社開秋收動員會。侯大奎用自行車馱著馬秀枝一出村就碰到迎面走來的侯毛蛋。侯毛蛋的手里捧著幾個花花綠綠的鵪鶉蛋,顯然剛從田里挖鳥窩回來。
侯大奎立刻叫住他,問他為啥又沒去下田。
侯大奎警告侯毛蛋,現(xiàn)在馬上就要進入秋收的農忙季節(jié),如果他再這樣整天游手好閑,當心村里要采取措施了。侯毛蛋立刻舉起手里的鵪鶉蛋給侯大奎看,說村里車把式馬老趕的兒子發(fā)疹子發(fā)不出來,他去田里挖些鵪鶉蛋來給他煮水喝。侯大奎聽了將信將疑,說吃了煮鵪鶉蛋就可以發(fā)出疹子么。侯毛蛋很認真地說當然可以,鵪鶉蛋是發(fā)物兒,在中醫(yī)講也就是熱性食物,對病人發(fā)疹子很有效果的。侯大奎聽了想一想,點頭嗯一聲說,你給村里人看病,這很好,不過你現(xiàn)在還不是村里的赤腳醫(yī)生,如果不下田是不能記工分的。侯毛蛋連忙說,我從來就沒想過記工分的事,救死扶傷么,實行革命的人道主義么,怎么能只考慮個人的一點工分呢。這時侯大奎就注意到了侯毛蛋的頭頂。侯毛蛋的頭頂刮得很干凈,在上午的陽光下顯得亮閃閃的,但倘若仔細看去卻有些明暗不均,像一只被霜打過的南瓜。
侯大奎湊過來看了看,指一指他的頭頂問,你這是……怎么回事?
侯毛蛋用手在自己的頭頂上摸了一下,說刮掉了,把頭發(fā)刮掉了。
侯大奎問,好端端的,為啥要刮掉頭發(fā)?
侯毛蛋嗯了兩聲說,頭皮,有些發(fā)炎。
這時婦女主任蔡武就在一旁笑起來,說這是鬼剃頭,還是快去縣醫(yī)院看看吧,當心成了花禿子可就真要打一輩子光棍了。侯毛蛋立刻正色說,這不是鬼剃頭,是氣血燥熱外感風寒,只要吃一吃清熱涼血的藥就沒事了。
侯毛蛋說,我有秘方。
你有秘方?
侯大奎聽了立刻盯住侯毛蛋問,你自己……能治?
侯毛蛋說當然能治,這點小病很好治的。
侯大奎又看了看侯毛蛋,點點頭說,好吧。
他這樣說罷,就蹬上車子馱著馬秀枝走了。
3
侯毛蛋當然明白大隊書記侯大奎最后說的這一句“好吧”意味著什么。自從村里的前一任赤腳醫(yī)生被調去公社獸醫(yī)站,還一直沒確定出新的接替人選。大隊書記侯大奎雖然嘴上沒說,心里卻一直在考慮這件事。前一任赤腳醫(yī)生是一個女知青,叫吳小云。當初侯毛蛋就曾多次提醒侯大奎,說吳小云并不懂醫(yī),她甚至連紅藥水和紫藥水都分不清楚,而且人也很笨,說話辦事都不機靈,她曾經把一瓶腳氣水當成開塞露給村里馬老二的孫子打進屁眼里去,險些鬧出人命,讓這樣的人當赤腳醫(yī)生顯然很不合適,如果村里真有人得了什么急病又得不到及時救治,搞不好會出危險。但盡管侯毛蛋這樣說,吳小云的一個遠房叔叔是公社武裝部的副部長,吳小云平時在村里領藥發(fā)藥也還說得過去,侯大奎也就并沒另做安排。
吳小云出事是在這一年春天。這一年春天的氣候很好,驚蟄一過下了幾場小雨,田野里立刻就一片生機盎然起來。侯毛蛋一天突然來找吳小云,說公社最近下來通知,問她聽說沒有。吳小云說沒聽說。想想又問,是什么通知。侯毛蛋就告訴吳小云,公社讓各村評定一下知青下來的表現(xiàn),然后為每人寫一個評語,評語的好壞很可能關系到今后的選調。侯毛蛋說到這里就又告訴吳小云,說你雖然一直在村里當赤腳醫(yī)生,但說實話,因為你那一次給馬老二的孫子打錯了藥,所以大家對你的評價并不是很高,這在為你寫評語時恐怕就會有些麻煩。吳小云一聽立刻擔心地問,那怎么辦呢。侯毛蛋似乎很認真地想了想,然后告訴吳小云,要想盡快讓村里人對你的評價好起來只有一個辦法,就是先讓村里的小孩子高興,小孩子們高興了村里的大人們自然也就會高興??墒牵瑓切≡朴謫?,怎樣才能讓小孩子們高興呢。侯毛蛋又想了一下,然后問,你這里還有多少避孕套?吳小云一聽臉立刻就漲紅起來。當時在農村結扎還不普及,因此最常用的避孕措施就只有兩種,一是女人戴環(huán),二是男人戴套,而各村的避孕工具都掌握在赤腳醫(yī)生手里,由村里統(tǒng)一免費發(fā)放。但農村男人做這種事的習慣一向都很生猛,嫌戴套礙事,也不盡興,所以平時就大都不愛使用。于是村里的赤腳醫(yī)生也就負有推廣使用避孕套的責任。當時性知識還不普及,可是吳小云畢竟已是二十來歲的女孩,雖然還不懂這種避孕套的具體用途,僅從外觀的形狀也可以大致想象出它的用法,因此這時一聽侯毛蛋這樣問立刻就紅著臉低下頭。侯毛蛋一見連忙解釋,說自己并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為她出一出主意。吳小云這才說,手里的避孕套還有很多,都是剛從公社領回來的。侯毛蛋立刻讓吳小云拿出幾只,然后用嘴吹起一個舉到她面前問,你看,這像什么?吳小云一見這只吹起來的避孕套鼓鼓脹脹的,前面的頂端還凸起一個小鬏兒,看上去樣子怪怪的,就隨口說,像氣球。侯毛蛋點點頭,說對。然后又在一只避孕套上染了些紫藥水,這樣再吹起來就成了一只金光閃閃的彩色氣球。他告訴吳小云,如果用藍墨水染了就是藍色的氣球,用紅墨水染了就是紅色的氣球。吳小云立刻說,用墨汁染了就是黑色的氣球。
侯毛蛋正色地點點頭夸獎道,你說得很對,你很聰明。
于是這天下午,西馬侯村的小孩子們每人的手里就都有了幾只這樣的彩色氣球,村里一時花花綠綠,像是充滿了節(jié)日氣氛。當時婦女主任蔡武就看出了問題。馬秀枝當然一眼就認出這些氣球是用什么吹起來的,她立刻找到吳小云,問這是怎么回事。但吳小云并沒有說出侯毛蛋。因為侯毛蛋事先已叮囑過她,說無論到了什么時候都千萬不要說出是自己讓她把避孕套當氣球吹的,否則村里人就不會感謝她吳小云而都來感謝他候毛蛋了。于是吳小云說,這些東西放在手里也是放著,小孩子們喜歡,就讓他們拿去玩了。婦女主任蔡武立刻提醒吳小云,說這種東西怎么可以隨便讓小孩子們拿去玩,以后出了問題怎么辦。吳小云一聽就吃吃地笑了,說不過是些避孕套,還能出什么問題。馬秀枝想給吳小云講解,現(xiàn)在婦女們都不愿戴環(huán),唯恐一旦戴上就再也摘不掉,因此使用避孕套就還是主要的避孕手段,現(xiàn)在把這東西都拿去給小孩子們當了氣球吹,以后村里的避孕工作怎么辦?但吳小云畢竟還沒有結過婚,所以婦女主任蔡武張張嘴,就還是把后面要說的話又咽回去。
接下來的事情果然被婦女主任蔡武說中了。
最先發(fā)現(xiàn)問題的是公社衛(wèi)生院。在這一年秋天,公社衛(wèi)生院突然發(fā)現(xiàn)西馬侯村的懷孕婦女數量激增,而且從時間推算應該都是在這一年的春天受的孕。當時已經開始實行計劃生育的基本國策,一個村里突然有這么多的婦女懷孕絕不是一件簡單的小事,于是衛(wèi)生院不敢怠慢,立刻就將這個情況匯報給公社。公社一聽說這件事也很重視,當即派下有關部門的人來西馬侯村調查。這一查也就查出了“氣球事件”。當時西馬侯村的計劃生育工作在全公社搞得最差,孕齡婦女的上環(huán)率一直很低,而在這個春天,赤腳醫(yī)生吳小云又將唯一可以避孕的工具都拿去給小孩子們當了氣球吹,后果自然也就可想而知。事情調查清楚以后,有關領導認為吳小云已不適合再擔任村里的赤腳醫(yī)生。幸好她的遠房叔叔是公社武裝部的副部長,于是就將她從西馬侯村調出來,又去公社獸醫(yī)站當了獸醫(yī)。
侯毛蛋始終在心里認為,自己是接替吳小云擔任村里赤腳醫(yī)生的最合適人選。首先是醫(yī)術。侯毛蛋的醫(yī)術在村里是公認的,他可以只摸幾下脈,再用幾把草藥就治好一般的頭痛腦熱。這一點就連高羽也不得不佩服。高羽雖然也懂一點醫(yī)術,而且還會扎幾下針灸,燒幾根艾條,但是卻從不敢隨便開藥。高羽說開藥的事不是兒戲,醫(yī)生開藥是要有處方權的,否則隨便誰都可以亂開藥,病人真吃出事來后果就難以想象了。但侯毛蛋卻不管這一套。侯毛蛋認為處不處方權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看能不能為病人治好病,只有能治好病的醫(yī)生才算是真正的好醫(yī)生。再有就是悟性。侯毛蛋認為評定一個醫(yī)生的好壞不僅看醫(yī)術,還要看悟性。醫(yī)生也是天生的。一個沒有悟性的醫(yī)生就是醫(yī)術再高明也沒有任何用處,而一個真正有悟性的醫(yī)生則并不需要多少醫(yī)學知識,好像天生就可以給人治病。侯毛蛋就從沒有真正學過醫(yī)。他的祖父當年是劁豬的,到他父親這一輩偶爾也給人看病,所以侯毛蛋從小跟隨父親去野地里采藥,就懂了哪一種藥材是給豬吃的,哪一種藥材是給人吃的,哪一種藥材既可以給豬吃又可以給人吃。侯毛蛋覺得自己天生就是干醫(yī)生這一行的。他平時一下田干活就會感到渾身無力,用鐮刀割一割草都會覺得腰酸背痛,可是一聞到草藥的氣味立刻就會神清氣爽渾身上下都精神起來。所以,侯毛蛋認定,大隊書記侯大奎應該已在心里想好,這一次就是讓他接替村里的赤腳醫(yī)生。也正因為如此,侯大奎才對自己說了這樣一句,“好吧”。
侯毛蛋想,侯大奎這樣說的意思是想看一看自己的真本事。
4
但是,侯毛蛋很快就發(fā)現(xiàn),大概自己想錯了。
一連很多天過去,侯大奎并沒有表現(xiàn)出要讓他擔任村里赤腳醫(yī)生的意思。這讓侯毛蛋有些坐立不安,卻又不好直接去問侯大奎。就在這時,侯大奎忽然在一天中午來找侯毛蛋。當時侯毛蛋正忙著在家里用一只蒜罐子搗蒜,然后再將搗爛的蒜泥倒出來,把蒜汁潷到一個小碗里。侯大奎走進來并沒有立刻說話,他站在一旁看了一陣才問候毛蛋,這是在干什么。
侯毛蛋隨口答了一句,說給自己治病。
侯大奎立刻問,用大蒜……也能治???
侯毛蛋說是,用大蒜,也能治病。
侯大奎又問,就治你掉頭發(fā)的?。?/p>
侯毛蛋說是啊,就治掉頭發(fā)的病。
侯毛蛋這樣頭也不抬地說罷立刻又有些后悔了。他想,自己不該這樣早就告訴侯大奎,這一來也就沒有了退路,倘若自己沒治好掉頭發(fā)的病怎么辦,在侯大奎面前又如何解釋?但話已出口,也就只好繼續(xù)說下去。他告訴侯大奎,這是一種秘方。
秘方?侯大奎問,喝蒜汁……就能長頭發(fā)?
侯毛蛋說當然不是喝,要抹在頭上。
侯大奎嗯一聲,忽然把頭伸過來在侯毛蛋的頭上聞了一下,果然就聞到一股很奇怪的味道,辣乎乎的有些燒鼻子。于是皺皺眉問,你在頭上……抹了蒜汁?
侯毛蛋支吾一聲沒再說話。
侯毛蛋不想告訴侯大奎,自己在頭上抹的是姜汁,而且抹了很厚的一層,但沒起任何作用,頭上不僅沒長出頭發(fā)還燒出幾個很大的水泡,也正因如此,他才決定再改用蒜汁試一試。侯大奎忽然笑了,搖搖頭說你不要再抹這東西了,還是讓高羽給你看看吧。侯毛蛋聽了立刻很不服氣,他張張嘴,剛要說,要他來干啥,我自己能治。但眼睛眨了眨立刻又把話咽回去。接著想了一下,點點頭說行……行啊,那就讓他來試試吧。
侯毛蛋料定高羽也不會有什么辦法。
高羽雖然會扎幾下針灸,但并不太懂中醫(yī)。他只對蚊蟲叮咬有些辦法。村里人都知道,高羽自己配制了一種很靈驗的藥水,被蚊蟲叮咬之后只要抹一抹,立刻就會不痛不癢。侯毛蛋起初還不大相信。一次他去麥場上干活,偷偷鉆進秫秸垛睡了一覺,被跳蚤咬了一身疙瘩。這種跳蚤很大,好像是從牲口身上傳下來的,所以咬人非常兇狠,疙瘩都像鵪鶉蛋那樣大。侯毛蛋被咬得渾身通紅,夜里疼癢得睡不著覺,后來實在忍不住了就去找高羽,向他要了一些配制的那種藥水。拿回來在身上抹過之后,果然立刻就不癢了。
但侯毛蛋仍然認為這不過是些雕蟲小技,算不上真本事。
侯毛蛋知道高羽的這種藥水是怎樣配出來的,只是從沒有對任何人說起過。當初高羽剛來西馬侯村時,侯毛蛋偶然發(fā)現(xiàn)他的身上總帶著一只小玻璃瓶子。這只瓶子是方形的,很扁,平時剛好插在屁股后面的褲兜里。候毛蛋起初覺得奇怪,不知高羽的這只瓶子是干什么用的。一天下午侯毛蛋從村外挖野藥回來,無意中看到高羽正坐在水塘邊的岸坡上,手里擺弄著那只小玻璃瓶子。侯毛蛋感到好奇,就輕輕走過去,躲到一蓬灌木的后面想看一看高羽究竟在干什么。他看到高羽先朝四周看了看,然后擰開那只瓶子的蓋子,將自己的一只手腕放到瓶口上。就這樣過了一會兒,又重新將瓶蓋擰好,然后小心地裝進旁邊的上衣兜里。他做完這一切就起身鉆進菜田干活去了。侯毛蛋蹲在灌木叢的后面,等高羽走遠了就貓著腰悄悄溜過來,從高羽的上衣兜里掏出那只小瓶子看了看。他這一看立刻大吃一驚,原來瓶子里裝的竟是一些小蟲子。這些小蟲子的身體都是橢圓形的,看上去有些像虱子,但比虱子要大,呈棕紅色,它們密密麻麻地在瓶子里爬動著,讓人看了感到渾身麻酥酥的。侯毛蛋這時才突然明白了,剛才高羽將自己的手腕放到瓶口上,顯然是在喂這些小蟲子,也就是說,他是讓它們爬到自己手腕的皮膚上吸血。這時這些小蟲子大概都已經吃飽了,身上都圓滾滾地鼓脹起來,看上去就像是一滴滴飽滿的血珠。侯毛蛋朝瓶子里看了一陣,卻怎么也看不出這是些什么蟲子。當時他還并不知道,高羽養(yǎng)的這些小蟲子叫臭蟲。臭蟲是一種極討厭的昆蟲,不僅專愛吸人和雞兔等家禽身上的血,繁殖力也極強,能在很短時間內就蔓延得到處都是,在城市里非常猖獗。那時候城里人們的生活水平還很低,床板上不僅沒有席夢思床墊,連棉墊也沒有,大多只鋪一層厚厚的稻草簾子,而這種稻草簾子也正是最容易滋生臭蟲的地方。侯毛蛋直到這時才終于明白了,高羽之所以能配制出那樣有效的藥水,就是因為他在瓶子里養(yǎng)了這些小蟲子。他每天用自己的血喂它們,讓它們叮咬自己,然后再涂抹這些藥水,這樣也就可以把這種藥水不斷改進。侯毛蛋聽說,高羽曾對村里人說過,將來他還要研制出更多的防治各種蚊蟲叮咬的藥水,然后拿到城里的大醫(yī)院去,讓專家給做一做鑒定。
但是,侯毛蛋還是認為高羽搞這種奇怪的藥水跟給人看病并不是一回事。
他不相信,高羽對自己掉頭發(fā)會有什么更靈驗的辦法。
5
讓侯毛蛋沒有想到的是,高羽并不同意為他治病。
在這個中午,大隊書記侯大奎帶著侯毛蛋來到村外集體戶找高羽時,高羽剛剛刷完他的那雙白球鞋。高羽刷鞋很仔細,在刷完之后還要上一層白鞋粉。這種白鞋粉有一種很特殊的作用,一刷上去立刻就會像膠一樣干硬,使鞋面如同新鞋一樣地硬實起來。高羽把這雙刷好的白球鞋放到窗臺上,像欣賞一件很心愛的東西似的欣賞了一陣,然后才慢慢轉過身來。大隊書記侯大奎就又對高羽說了一遍,他告訴高羽,侯毛蛋好端端的突然就得了這樣一種掉頭發(fā)的怪病,現(xiàn)在他想看一看,高羽能有什么有效的辦法。侯大奎這樣說話連侯毛蛋也能聽出來,顯然是有要考一考高羽的意思。但高羽卻似乎并沒理會侯大奎的話,他又看了看擺放在窗臺上的那雙白球鞋,然后回頭對侯大奎說,我也沒有辦法。
侯大奎瞇起眼問,你……真的沒辦法?
高羽點點頭,嗯一聲說,真的沒辦法。
高羽說著又從盆里撈出兩根白鞋帶,用手捋干搭在院里的晾衣繩上。侯大奎沉了一下,對高羽說,你不會沒有辦法,你弄的那個藥水就很管用,你怎么會沒有辦法呢。高羽搖搖頭說,藥水是藥水,治病是治病,這是兩回事,不一樣的。侯大奎盯住高羽看了看,似乎還想說什么,但張了張嘴卻沒有說出來。這時候毛蛋就走過來。
侯毛蛋對高羽說,你……還是給我看看吧。
高羽慢慢把頭轉過來,朝侯毛蛋看了一眼。
侯毛蛋又說,我知道……你一定有辦法的。
高羽又看一眼侯毛蛋,問,你怎么知道,我一定有辦法?
侯書記說的,侯毛蛋說,侯書記剛才說,你一定有辦法。
高羽點點頭,就轉過身去對侯大奎說,你還是讓他走吧。
侯毛蛋立刻說,你今天要是不想辦法,我……就不走了。
他一邊這樣說著,索性就拉開一副要坐到地上的架勢。
高羽忽然笑了,搖搖頭說,你越是這樣說,就越說明你并不相信我有辦法。
高羽這樣說著又想了一下,然后說,好吧,既然你一定要我想辦法,我今天就試著給你治一治。他這樣說罷做了一個手勢,就轉身進屋去了。侯大奎和侯毛蛋對視一下,也隨后跟進來。這時高羽已經取出一根紙卷。這根紙卷看上去很細,還有一股淡淡的草香。侯毛蛋立刻認出來,這是一根用蘄艾卷成的艾條。蘄艾在草藥中很常見,是一種多年生的草本植物,葉子有香氣,入藥內服能止血,也可以灸用。侯毛蛋看看高羽手里的這根艾條就忍不住笑了,他問,你要用……艾灸?
高羽并沒有回答。
他讓侯毛蛋在一個木凳上坐下來,然后點燃艾條,就灸到他頭頂的百會穴上。這樣灸了一陣,侯毛蛋的光頭上就漸漸滲出一層水汽。
高羽皺皺眉說,你在頭上抹了東西?
侯毛蛋低著頭,沒有說話。
高羽又問,你抹了什么?
侯毛蛋仍然沒有說話。
高羽伸出一根手指沾了一下侯毛蛋頭上滲出的水汽,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皺皺眉說,是姜,你在頭上抹過姜汁?侯毛蛋仍然不開口,索性閉上兩眼。高羽看一眼站在旁邊的侯大奎,又對侯毛蛋說,你現(xiàn)在是陽虛內寒,水濕停滯,抹了姜汁只會雪上加霜。
侯大奎聽了立刻睜大兩眼,瞪著高羽說,你說……他不該抹姜汁?
侯毛蛋忽然笑了,說,等我長出頭發(fā),你再說話。
高羽也笑了,對侯毛蛋說,你很快就會長出頭發(fā)。
6
高羽的話果然很快就應驗了。
侯毛蛋的頭上只用艾條灸過幾次,竟然真就長出了頭發(fā)。
侯毛蛋是在一天早晨發(fā)現(xiàn)的。他在這個早晨洗臉時,又像往常一樣順便將頭上也抹了幾把,但就在他的手觸摸到頭頂時,忽然感覺有些異樣。他連忙拿來鏡子照了照,才發(fā)現(xiàn)頭頂上原來掉頭發(fā)的地方竟已長出一層纖細柔軟毛茸茸的發(fā)碴兒。侯毛蛋一陣高興,但心里立刻又動了一下。他沒有料到,高羽用艾灸的辦法竟然真會這樣管用。
于是想了想,就朝村外的集體戶走來。
侯毛蛋在這個早晨來到村外集體戶時,剛好看到高羽拎著鐮刀走出來,正準備下田去收高粱。侯毛蛋走到他面前說,你等一等,我有話對你說。
高羽就站住了,朝侯毛蛋的頭頂看了看。
他哦了一聲,點點頭說,長出頭發(fā)了?
侯毛蛋說是啊,長出頭發(fā)了。
高羽笑一笑說,我說過的,你很快就會長出頭發(fā)。
侯毛蛋瞇起一只眼問,你以為,我長出頭發(fā)是你灸的嗎?
高羽又輕輕地笑了一下,看著他說,怎么,難道不是嗎?
侯毛蛋哼一聲說,其實這一陣,我自己還用了別的秘方。
什么秘方?
這就不能說了。侯毛蛋又用手撫了一下頭頂,總之很靈驗的秘方
高羽沒再說話就轉身走了。他走出幾步又站住,回頭對侯毛蛋說,你不要再用大蒜了,對你的頭皮沒有好處,如果再用幾次,頭發(fā)就要掉光了。
侯毛蛋愣一下,問,你怎么知道……我用大蒜?
高羽又用眼角瞥一下侯毛蛋,就拎著鐮刀走了。
侯毛蛋想叫住高羽,但想了想還是把話又咽回去。
侯毛蛋一路朝回走著心里還在想,高羽怎么會知道自己用了大蒜?會不會是侯大奎告訴他的?但轉念再想,又覺得不太可能,侯大奎在那個中午帶著自己來找高羽就是想看一看他的醫(yī)術究竟如何,因此應該不會跟他提到自己用大蒜的事。其實侯毛蛋只為自己用過一次大蒜。他沒有想到大蒜的藥力竟然如此厲害,不僅比生姜刺激,而且更加辛辣,一抹到頭上立刻感覺火燒火燎,就像是被熱水燙了一樣難受。侯毛蛋想,蒜的氣味很難洗凈,也許是高羽為自己艾灸時,自己頭上的氣味被他聞到了。侯毛蛋正在這樣想著,忽聽身后有人在叫自己。他站住回頭一看,才發(fā)現(xiàn)是侯大奎。侯大奎正推著自行車走過來,后衣架上坐著婦女主任蔡武。他們兩人顯然是剛去瘦龍河上游的霍家集辦事回來。
侯大奎又朝侯毛蛋招呼了一聲,就已經推著車子來到近前。
侯毛蛋倒退兩步遲疑了一下。他這時不想跟侯大奎說話。
侯大奎朝他的頭上看了看,嘿的一聲說,真長出頭發(fā)啦?
婦女主任蔡武也湊過來看看說,是啊,真長出頭發(fā)呢!
侯大奎嘖嘖嘴說,這個高羽還真行啊,果然有點真本事!
馬秀枝也嗯一聲說,看來他不光會擺弄那個藥水呢!
他們兩人這樣說著,就已經推著車子進村去了。
7
侯毛蛋突然意識到,這件事有些嚴重了。
他沒有料到,用蘄艾灸百會竟會有如此神奇的功效。
這時田里的莊稼已經收割完畢,村里漸漸清閑下來。
侯毛蛋在家里躺了兩天。這天傍晚,就去田里的水渠邊挖了一些蘆葦根給村里的車把式馬老趕送來。馬老趕的兒子吃了侯毛蛋送來的鵪鶉蛋疹子已經發(fā)出來,這時一見侯毛蛋又送來這么多的蘆葦根就越發(fā)感激。侯毛蛋叮囑馬老趕,把蘆葦根洗凈,然后煮了水讓他兒子喝,說這樣疹子就會出得更徹底。然后又很詳細地詢問了一下他兒子這幾天的病情。馬老趕連聲說見好見好,吃了侯毛蛋送來的鵪鶉蛋疹子果然都出來了,又說侯毛蛋畢竟是自己村里的人,雖然還不是赤腳醫(yī)生,卻比赤腳醫(yī)生還要盡心。馬老趕說到這里就又提到當初的那個赤腳醫(yī)生吳小云,馬老趕憤憤地說,那個吳小云叫啥赤腳醫(yī)生,把腳氣水當成開塞露打到人家馬老二孫子的屁眼兒里,幸好那一次發(fā)現(xiàn)及時,要再給孩子打一瓶還說不定會鬧出多大事來呢!侯毛蛋聽了只是笑一下,說也難怪,他們那些知青畢竟都是城里人。
城里人咋啦?馬老趕立刻說,他們城里人就比咱多長出一個球來不成?
侯毛蛋的這句話立刻觸到馬老趕的痛處。馬老趕由于經常要趕著大車去城里送糧食送秫秸,因此就跟城里人有過一些接觸。一次他去城里的酒廠拉酒糟,路上吃壞了肚子,到城里裝上酒糟時眼看越拉越厲害,就只好去醫(yī)院看急診。醫(yī)院的醫(yī)生為他開了藥,又讓他去打針。馬老趕來到注射室,打針的小護士一聞到他渾身的汗味和酒糟味立刻就皺起眉頭,于是捂著鼻子讓他先脫掉褲子。馬老趕就聽話地脫下褲子。小護士走過來尖起手指用一個酒精棉團在他的屁股上一下一下地輕輕擦了一陣,馬老趕正感覺被擦得挺舒服,那個小護士卻忽然撲哧一下笑了。馬老趕起初并沒在意,以為她是在笑別的事,但后來這小護士越笑越兇,還招來一些別的科室的護士,這些護士湊過來一看也都跟著嘻嘻哈哈地笑得直不起腰來,這一下才把馬老趕給笑急了。馬老趕索性轉過身來把褲子往下一褪吼道,你們笑啥?難道俺鄉(xiāng)下人的屁股比你們城里人多出點啥來不成?你們要想看就看個夠吧!說著又用力往起一跳。小護士們一見立刻都嚇得哇的一聲,轉身就奪門逃出去了。事后馬老趕才知道,原來由于他長年不洗澡,身上已經積了厚厚的一層泥垢,那個小護士在用酒精棉團為他擦拭時,漸漸地就擦出一小塊白,而且這一小塊白還像個坑似的凹陷下去,所以才招來一群小護士這樣嬉笑。馬老趕認為自己這一次在城里受到了侮辱。他回來后對村里人憤憤地說,城里醫(yī)院的醫(yī)生都是城里人,他們不是給鄉(xiāng)下人看病的,他這輩子就是病死也不會再去城里的醫(yī)院。
這時馬老趕看著侯毛蛋,忽然對他說,村里應該讓你當赤腳醫(yī)生。
侯毛蛋聽了并沒有說話,只是抬起頭,很認真地看了看馬老趕。
馬老趕又點點頭說,對,只有你才最適合當咱村里的赤腳醫(yī)生!
侯毛蛋忽然笑了,說赤不赤腳倒也無所謂,只要能給村里人看病也就行了。
不行,馬老趕立刻堅決地說,我要跟老二說一下,就應該讓你當赤腳醫(yī)生!
馬老趕所說的老二就是生產隊長馬二瓜。馬老趕是馬二瓜的大哥,兄弟倆就住在相鄰的兩個院子里。馬老趕這樣說罷立刻走到院子里,朝旁邊的院子叫了一聲老二。生產隊長馬二瓜在那邊應了一聲立刻就端著飯碗過來,問有啥事。馬二瓜雖然在村里擔任生產隊長,人卻有些木訥,平時遇到事也比一般人的反應遲鈍一些,他當生產隊長完全是因為能干農活,力氣也大。他可以用一只手就搬起一個碌碡,而且雙手都會使鐮,割麥子時可以左右開弓。這時馬老趕見兄弟馬二瓜進來,就用手指了指躺在炕上的兒子說,你看到了,你侄子這幾天吃了煮鵪鶉蛋,疹子已經發(fā)出來了。馬二瓜朝炕里看一眼,又回過頭來看看馬老趕。
馬老趕又朝身邊指指說,是他,侯毛蛋送來的。
侯毛蛋沒說話,只是埋頭用一只石臼搗蘆葦根。
馬老趕又說,這些蘆葦根,也是他剛剛送來的。
生產隊長馬二瓜似乎有些明白了大哥的意思,但只是點點頭。
馬老趕又說,現(xiàn)在村里只有你們三個村干部說了算,你們的心里可要有數!
馬二瓜沉了一下,說,開會……是已經開過了。
但似乎支吾了一下,就沒再說下去。
侯毛蛋慢慢抬起頭,看了看馬二瓜。
馬二瓜把臉轉開,嘴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卻仍然沒有說出來。
8
侯毛蛋已經猜到生產隊長馬二瓜要說什么。
侯毛蛋已估計到,這兩天大隊書記侯大奎肯定已跟婦女主任蔡武和生產隊長馬二瓜開過會了。其實侯大奎的心里早有讓高羽擔任村里赤腳醫(yī)生的意思。侯大奎曾在村里說過,高羽不僅會看病,人也沉穩(wěn),又有文化。高羽這一次為侯毛蛋治好了掉頭發(fā)的病,不過是進一步堅定了侯大奎的這個想法。不過這只是侯大奎一個人的想法。盡管婦女主任蔡武始終跟侯大奎保持一致,但生產隊長馬二瓜卻并不這樣想。馬二瓜受他大哥馬老趕的影響,自然不會同意讓高羽當村里的赤腳醫(yī)生。但遺憾的是馬二瓜只是生產隊長,而且一個人也勢單力薄,最后就還是要侯大奎說了算。這讓侯毛蛋在感到悻悻的同時也很不理解。侯毛蛋想,難道侯大奎就真看不出來,高羽除去會配一配藥水并沒有什么真本事。不過侯毛蛋的心里也很清楚,事情還不到最后結果,只要還沒有正式宣布赤腳醫(yī)生的人選,這件事就不算最后決定。
侯毛蛋把自己關在家里很認真地想了一天。
到這天傍晚,他就從家里出來,朝村外的水塘走過來。這時下田干活的人們都已牽著牲口扛著镢頭回來了。侯毛蛋躲開人群來到水塘邊,果然就看到高羽正在水塘里游泳。高羽游泳的姿勢很好看,一會兒蛙泳、一會兒蝶泳,遠遠看去就像是一條魚游在水里。這是高羽的習慣,每天從田里回來,都要下水塘去游一游泳,他說這樣可以解除一天的疲勞。但侯毛蛋卻不明白,下田干一天活已經夠累了,再下水去游泳只會更累,怎么會解除疲勞呢?侯毛蛋在這個傍晚來到水塘邊,悄悄轉到南面的岸坡,就見草叢里放著高羽脫下的衣服。他先躲到一蓬紫穗槐的后面,等高羽漸漸游得遠了一些,就朝這堆衣服走過來,然后抬起頭看了看,見四周沒人,立刻拿起高羽的褲子摸到屁股后面的褲兜,果然就摸到了那只玻璃瓶子。他將瓶子拿出來,又把衣服按原樣放好,就連忙起身離開了水塘。
當天晚上,侯毛蛋就來到生產隊長馬二瓜的家里。
馬二瓜剛吃過飯,正蹲在炕沿上抽煙。侯毛蛋拿出這只小玻璃瓶遞給馬二瓜。馬二瓜一見瓶子里有很多小蟲子在爬立刻嚇了一跳,問這東西是哪來的。
侯毛蛋說,撿的。
撿的……哪撿的?
集體戶門口撿的。
集體戶……門口?
馬二瓜看了看這只小瓶子,又抬起頭看看侯毛蛋。
侯毛蛋這才又告訴馬二瓜,說這只瓶子是高羽的。
你說……是高羽的?馬二瓜有些將信將疑。
侯毛蛋十分肯定地點點頭,說就是高羽的。
侯毛蛋又說,這些小蟲子,是高羽養(yǎng)的。
馬二瓜越發(fā)吃驚,睜大眼問,他養(yǎng)蟲子?
侯毛蛋這才告訴馬二瓜,高羽不僅養(yǎng)這種小蟲子,還養(yǎng)跳蚤,養(yǎng)蚊子。侯毛蛋說,他現(xiàn)在已經知道了,這種小蟲子叫臭蟲,專吸人和雞兔一些家禽身上的血,而且繁殖很快,如果讓這東西傳進村里就很難治了。馬二瓜想想問,可是……他弄這些小蟲子干啥?侯毛蛋說,據高羽自己說是配藥用的。馬二瓜這時才想起來,高羽確實有一種專治蚊蟲叮咬的藥水,據說很有效。但他還是有些懷疑,就算配藥,也不用養(yǎng)這么多的小蟲子。侯毛蛋似乎看出馬二瓜的心里在想什么,于是說,這很好辦,你拿著這只瓶子去問一問他,立刻就會知道了。馬二瓜想一想也覺得有些道理,當即就跳下炕披上衣服來集體戶找高羽。
高羽這時也剛吃過晚飯,正歪在炕上看書。他一見生產隊長馬二瓜進來,就坐起來問有什么事。馬二瓜將手里的小玻璃瓶舉到他面前問,這是你的?
高羽一見立刻伸手抓過去,然后看了看問,你沒打開過吧?
馬二瓜并沒有回答,只是又問了一句,這東西……是你的?
高羽點點頭,說是,是我丟的。
高羽想想又問,你在哪撿到的?
馬二瓜沒再說話就轉身出來了。
9
大隊書記侯大奎是幾天以后遇到麻煩的。
先是侯大奎的女人。侯大奎的女人平時閑在家里沒事,就去生產隊里干一些零星的農活,這樣既能掙一點工分,也可以跟村里的女人們聊一聊天。侯大奎的女人在一天下午和幾個婦女坐在麥場上剝玉米,大家正聊得高興,就見她不停地在身上這里抓一下,那里抓一下,似乎衣服里有什么東西。起初女人們以為她身上有虱子。鄉(xiāng)下人身上有虱子并不奇怪,身上沒有虱子才讓人感到奇怪,會被人認為是沒有“人味兒”。但侯大奎的女人卻并不像是有虱子的樣子,似乎很癢,還把手伸進衣服里去用力抓撓。于是就有人說,大概是跳蚤。也有人說,興許是牲口身上的小咬,竄進衣服里去了。但就在這時,幾個婦女突然都不再說話了,只是瞪起眼直盯盯地看著侯大奎女人的胸前。侯大奎的女人感到奇怪,順著她們的目光低頭一看,才發(fā)現(xiàn)在自己胸前的衣襟上正趴著一只小蟲。侯大奎的女人先還以為是一只虱子,但再仔細看一看就發(fā)現(xiàn)不對了,這只小蟲雖然看上去有些像虱子,卻比虱子要大,而且比虱子也更機警。它正從衣襟縫里朝外探頭探腦,大概是感覺到自己已經被人注意,立刻倏地一爬就想鉆回衣襟里去。但侯大奎的女人手疾眼快,伸出兩根手指一下就捏住了它。她感覺到這個奇怪的小東西在手指縫里一下一下地用力拱著,接著,突然就在指尖上咬了一口。侯大奎的女人立刻咝地吸了一口氣,那只手下意識地一甩,就將這只小蟲甩掉了。這時再看一看指尖,竟像是被蚊子叮咬過一樣已經腫起一個紅紅的疙瘩。侯大奎的女人直到這時才想起來,自己的身上這幾天總是感到很癢,而且不知被什么咬出了許多疙瘩。
這時一個女人笑著說,你家可要發(fā)財了。
侯大奎的女人奇怪地問,有啥可發(fā)財的?
這女人說,養(yǎng)出的虱子都像小豬一樣呢。
幾個女人一聽就都笑起來。
接著侯大奎的身上也發(fā)現(xiàn)了這種奇怪的小蟲。讓人意想不到的是還不僅是侯大奎,婦女主任蔡武的身上竟然也有了這種小蟲。侯大奎和馬秀枝一天下午去公社開冬季興修水利的會議回來,晚上就在村里召集動員大會。但村里的人們注意到,侯大奎一邊講話,身上不時地動一動,眉頭也隨著皺起來,似乎很癢的樣子。而坐在他身邊的婦女主任蔡武也像是身上有了東西,不停地用手在身上抓一下。但馬秀枝畢竟是個不到四十歲的女人,還顧及一些臉面,所以不太好意思直接用手去抓,這一來臉上也就顯出更難受的表情。村里的女人們有知道侯大奎的女人身上生了那種小蟲的,猜到侯大奎的身上一定是也有了這種蟲子,于是就都忍不住偷偷地笑。但她們一看到馬秀枝的樣子,立刻又感到有些詫異。侯大奎的身上有了這種小蟲當然很好理解,而如果馬秀枝的身上也有了這種小蟲就不能不讓人往多處想一想了。接著女人們就想到,馬秀枝整天跟侯大奎在一起,今天去這里開會,明天又去那里開會,村里早有一些風言風語,說他們兩人的關系如何如何,這時女人們相互看一眼,就都忍不住越發(fā)嘀嘀咕咕地笑起來。侯大奎已經感覺到坐在底下的女人們,一邊吃吃地笑著竊竊私語不是善意,臉色就越發(fā)沉得難看起來,于是又草草地說了幾句話就散了會。這時婦女主任蔡武早已感覺身上奇癢難忍,所以一散會就立刻回家去了。侯大奎從土臺子上下來,把手伸進衣服里,終于從身上捉到一只小蟲,用手一捻哧地一下,立刻就聞到一股奇怪的惡臭。侯大奎正在看著手上的死蟲子出神,就見生產隊長馬二瓜走過來。馬二瓜告訴侯大奎,他知道這是什么蟲子。侯大奎抬起頭,不太相信地看看馬二瓜,說你知道?你怎么知道?
馬二瓜說,這種蟲子叫臭蟲,咬人很厲害,比蚊子跳蚤都厲害。
侯大奎又看了看馬二瓜問,你……從哪里知道的?
馬二瓜說,這東西,是知青高羽養(yǎng)的。
侯大奎吃驚地問,高羽……養(yǎng)這東西?
于是馬二瓜就把那只小瓶子的事告訴了侯大奎。但他并沒有說出這只小瓶子是侯毛蛋給他送來的,只說是自己撿到的,因為侯毛蛋事先已叮囑過他,說對任何人都不要說起這只瓶子是他給送來的,否則被高羽知道了會引起不必要的誤解。這時馬二瓜又告訴侯大奎,一定是高羽養(yǎng)的這些小蟲不知怎么跑出來,竄到他家去了。侯大奎一聽立刻感到很惱火,當即就來集體戶找高羽。侯大奎剛出村口,看到侯毛蛋迎面走過來。侯毛蛋似乎知道侯大奎要去干什么,他在路上站住了,等侯大奎走到近前才說,高羽不會承認的。
侯大奎沒好氣地說,他不承認啥,不承認這蟲子是他養(yǎng)的?
不,侯毛蛋說,他不會承認,這蟲子是他放進你家的。
侯大奎一愣問,你是說,這蟲子是他故意放進我家的?
侯毛蛋笑笑說,如果不是他故意放的,這些小蟲又怎么會跑到你身上去呢?
侯大奎想了想,還是有些想不明白,他問,可是……他又為啥要這樣做呢?
侯毛蛋說很簡單,他是想在你面前顯示一下,他配的那個藥水很管用。
侯大奎聽了張張嘴,哼一聲,轉身就回村里去了。
10
侯大奎沒有想到,這種奇怪的小蟲竟然迅速地在村里蔓延開來。
只幾天時間,幾乎家家戶戶都發(fā)現(xiàn)了這種小蟲。村里人經常與跳蚤蚊子打交道,原本已經不怕叮咬,但這種小蟲卻很奇怪,不僅兇狠而且不知疲倦,一鉆到人的身上就每時每刻都在不停地叮咬,讓人感到坐立不安。而更嚴重的還是夜里。每到夜里這些小蟲就會更加猖獗起來,幾乎咬得人一夜無法入睡。這時高羽果然忙碌起來。每天都在向村里的人們發(fā)放他配制的藥水。但這種藥水也有一個問題,它雖然涂抹在身上非常有效,被咬得紅腫的地方立刻就會不痛不癢,卻只能在被叮咬之后有效,并不能保證不再被叮咬。村里的人們一時都感到不知所措,想不出該如何對付這些小蟲。大隊書記侯大奎的家里已將炕上的被褥都弄到院子里去晾曬,但仍然無濟于事,這些小蟲被太陽一曬就似乎更加活躍,不僅到處亂爬,也更加迅速地繁殖起來。就在這時,公社武裝部的吳部長為冬季興修水利的事來西馬侯村蹲點。
吳部長就是當初村里赤腳醫(yī)生吳小云的遠房叔叔。
吳部長一直對西馬侯村的工作有些看法,這一次見公社已將冬季興修水利的任務布置下來,西馬侯村卻遲遲不見動靜,于是一來到村里就質問大隊書記侯大奎,這是怎么回事。侯大奎起初不愿向吳部長說出村里鬧臭蟲的事,只扯了一個別的理由,說村里這一陣剛忙完秋收,正在播種冬小麥。但吳部長的調查工作做得很細,立刻說西馬侯村的冬小麥播種工作應該早已結束,幾天前就已將播種面積的數字報到公社去。侯大奎一聽沒有辦法,才只好將村里最近一段時間一直鬧臭蟲,搞得人們心神不定的事對吳部長說出來。吳部長聽了立刻很生氣,他不相信一個小小的臭蟲怎么會影響到全村冬季興修水利的工作。吳部長批評侯大奎,不要舍本求末,不要顧此失彼,搞工作還是要先抓主要矛盾,現(xiàn)在西馬侯村的主要矛盾就是搞好冬季興修水利的工作。吳部長又對侯大奎說,一個小小的臭蟲有什么了不起,我們連蔣介石反動派階級敵人都不怕,難道還怕一個小小的臭蟲不成?
但是,吳部長還是低估了這些臭蟲的威力。
吳部長剛來西馬侯村幾天,身上就也招上了臭蟲。他發(fā)現(xiàn)這些看似不太起眼的小蟲子果然十分厲害,一串到身上立刻就迅速地繁殖起來,而且很快就爬滿了被子和褥子。吳部長起初想象治虱子一樣地將衣服放到盆里用熱水燙一燙。但他很快就發(fā)現(xiàn)這種辦法并不奏效。這種臭蟲爬動的速度遠比虱子要快,不等你用熱水燙它,它就早已爬到別處去了。吳部長發(fā)現(xiàn)他住處的臭蟲越來越多,漸漸地爬得墻壁上都是,夜里一開燈就會看到很多臭蟲在墻上來回爬動。吳部長在晚上睡覺時經常要爬起來徹夜捉臭蟲。他就這樣又堅持了幾天,終于感覺堅持不住了,于是只好向大隊書記侯大奎交代了一下工作,就匆匆地回公社去了。
11
侯大奎這時也已被搞得心煩意亂。
侯大奎沒有想到村里竟會突然莫明其妙地鬧起臭蟲,而且這一鬧還將他跟婦女主任蔡武的關系也牽扯出來,一時在村里傳得到處都是風言風語。馬秀枝畢竟還年輕,聽到村里人們的背后議論就哭著來找侯大奎,提出不干了,要辭去村里的婦女主任職務。侯大奎一聽連忙勸她,說在這種時候如果不干了反而會給人家留下口實,似乎更說明他們之間有什么事。侯大奎說,村里人要說就讓他們說去,總不能將每個人的嘴都堵上,你只要給他們一個耳朵,任他們隨便說也就是了。侯大奎這里剛將馬秀枝勸走,侯毛蛋又來找他。
侯毛蛋這些天一直把自己關在家里,跟村里人接觸也格外小心,所以自己的身上并沒有招上臭蟲。他這時來找侯大奎,看上去似乎一臉愁云。
他對侯大奎說,這件事,得趕快想個辦法了。
侯大奎沒好氣地說,現(xiàn)在還能想出啥好辦法。
侯毛蛋說再不想辦法,這臭蟲就要治不住了。
侯大奎哼一聲說,現(xiàn)在已經治不住了,連公社吳部長都躲回去了呢。
侯毛蛋說,其實要想治,也有辦法。
侯大奎立刻問,有啥辦法?
侯毛蛋說,去找高羽,既然這臭蟲是他養(yǎng)的,他自然就能治。
侯大奎一聽愣一下,點點頭,立刻覺得侯毛蛋說得也有道理。
但想一想又問,如果……他也沒有辦法呢?
侯毛蛋說,那就要讓他負責了,現(xiàn)在村里因為鬧臭蟲已經影響到冬季興修水利的工作,吳部長回去一說,公社肯定會怪罪下來,這件事既然是由高羽引起的,他就要負責任。
侯大奎想想也對,于是當即就來找高羽。
高羽正在水塘邊和幾個知青收拾菜園。這時已是深秋季節(jié),菜園里已經只剩了枯萎的菜秧。高羽和幾個知青將這些菜秧從田埂上拔起來,再埋進土里,這樣到第二年春天就會變成肥料。侯大奎在這個早晨來到菜田里,朝這邊看了看徑直走到高羽面前。他氣哼哼地對高羽說,你惹出這樣大的事,現(xiàn)在公社也已經知道了,你看該咋辦吧。
高羽似乎沒有聽懂,說我惹出的事,我惹出……什么事了?
侯大奎說,現(xiàn)在臭蟲已經鬧得滿村都是,難道你沒聽說嗎?
高羽哦一聲,點點頭說是這件事,我當然已經聽說了。
侯大奎說,既然你已經聽說了,你就給想個辦法吧。
高羽沉一下說,我可以想辦法,但事情要先說清楚。
侯大奎哼地說,說清楚啥,明擺的事還有啥要說清楚的。
高羽說,這件事我事先并不知道,所以,應該沒有我的責任。
侯大奎說沒有你的責任?這些臭蟲是不是你養(yǎng)的?
高羽說是我養(yǎng)的,可是,我并沒有放到村里去。
高羽一邊說著就拿出那只裝臭蟲的小瓶子,他告訴侯大奎,這只小瓶子曾經莫名其妙地丟失過,后來是生產隊長馬二瓜給他送來的,說是他撿到了,但是在他送來時,他就發(fā)現(xiàn)這只瓶子里的臭蟲已經少了。高羽說其實從一開始他就不相信這只瓶子是馬二瓜撿的,馬二瓜不會撒謊,他撒謊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不自然。侯大奎立刻問,如果不是馬二瓜撿的,那是誰撿的?高羽笑了一下,說是誰撿的現(xiàn)在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這只瓶子丟失的時候,很可能是那個撿到的人有意或無意地將瓶子里的臭蟲放到村里去了。
侯大奎聽了又想一想,卻還是想不出個所以然。
于是說,不管怎樣說,你先想個辦法吧。
高羽笑一笑,點點頭說,辦法是有的。
12
高羽的辦法竟然很簡單。
高羽讓大隊書記侯大奎派人去縣城的藥店買來一些六六粉。六六粉是一種淺黃色的粉末狀殺蟲劑,據說殺蚊蟲很有效。西馬侯村多是土坯房,土坯房的屋里再用土坯盤火炕,上面抹一層厚厚的黃泥。而火炕一旦燒起來,抹在上面的黃泥就會漸漸龜裂,這樣也就給臭蟲的棲身提供了條件。高羽指揮村里人將買來的六六粉摻進泥土,再和成稀泥重新抹到火炕上去,如此一來也就等于在火炕上抹了一層六六粉。這時已是冬季,各家開始燒起火坑。抹在炕上的六六粉被火一燒藥力立刻揮發(fā)出來,于是臭蟲很快也就絕跡了。
就在這時,公社又傳來消息。
公社武裝部的吳部長從西馬侯村回去之后,竟然將村里的臭蟲也帶回去。臭蟲迅速在公社大院里蔓延開來,于是每個辦公室和單身宿舍一時竟也鬧起了臭蟲,尤其到開會的時候,幾乎所有的人都用手在身上亂抓,會場上抓出一片咝啦咝啦的聲音。公社領導先是感到很奇怪,不知這些突然出現(xiàn)的臭蟲是從哪里來的,當得知是吳部長去西馬侯村蹲點時帶回公社的,立刻就將他叫去狠狠批評了一頓,說他辦事沒有能力,工作沒做好反而招來這樣一堆臭蟲。吳部長被公社領導批得灰頭土臉,心里惱火又無法發(fā)作,就給西馬侯村打來電話。吳部長先在電話里把大隊書記侯大奎訓斥了一頓,說他把村里搞成這個樣子,不僅沒落實冬季興修水利的工作,還弄了一村的臭蟲。接著就又告訴侯大奎,說現(xiàn)在公社也已經鬧起臭蟲,而且已鬧得無法正常工作,問候大奎有什么有效的辦法。侯大奎想一想,覺得高羽在村里使用六六粉的辦法雖然奏效,但用到公社去卻顯然不行,公社的辦公室里沒有火炕,總不能把六六粉抹到辦公桌上去。不過侯大奎想一想,為了推卸責任就還是把這種臭蟲與村里的知青高羽有關的事告訴了吳部長。吳部長一聽更加生氣,當即讓侯大奎通知這個叫高羽的知青,叫他馬上去公社。侯大奎聽出吳部長的口氣很嚴厲,就小心地問,叫他去……有啥事?
吳部長說你不要管有啥事,先叫他過來再說!
于是侯大奎當天下午就通知了高羽,讓他去公社。
高羽在這個下午是走著去公社的。他從村里一出來,在村口遇到侯毛蛋。侯毛蛋顯然是等在這里,一見高羽就笑著迎過來。他對高羽說,你應該把被褥也帶上。
高羽站住了,很認真地看看他,沒有說話。
侯毛蛋又說,你還應該再帶幾件換洗衣服。
高羽問,你以為,我回不來了嗎?
侯毛蛋問,你以為你還能回來嗎?
高羽點點頭,就笑了。
侯毛蛋也笑了。
責任編輯:韓旭 喬月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