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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魯迅“曲筆”的修辭藝術(shù)

        2009-03-07 03:07:30王宗凡
        名作欣賞·評論版 2009年1期

        王宗凡

        關(guān)鍵詞:魯迅曲筆修辭藝術(shù)表達方式

        摘要:魯迅“曲筆”的形成,受我國史學和美學傳統(tǒng)的影響,但更受制于當時特殊的社會政治環(huán)境。魯迅運用“曲筆”,既是自覺的,又是被迫的,他把“曲筆”作為對敵斗爭的一種武器。

        一、“曲筆”的史學淵源和美學傳統(tǒng)

        魯迅在《吶喊·自序》里說過:“但既然是吶喊,則當然須聽將令的了,所以我往往不恤用了曲筆,在《藥》的瑜兒的墳上平空添上一個花環(huán),在《明天》里也不敘單四嫂子竟沒有做到看見兒子的夢,因為那時的主將是不主張消極的。”那么,“曲筆”是否是魯迅首創(chuàng)的術(shù)語呢?《后漢書·藏洪傳》有“南史不曲筆以求存”的記載,這似乎是“曲筆”一詞最早的出處。南史指齊國的南史氏,春秋時的良史,他正直剛毅,不屈服于強權(quán)高壓,對國家大事,必須明辨是非,該記載什么就記載什么,即使招致殺身之禍也在所不惜。這種直言記載的筆法稱為“史筆”。與此相對,采取委婉曲折的筆法來記載,就叫做“曲筆”。與南史同時代的孔子所著史書《春秋》,古人認為其文筆隱晦曲折,暗含褒貶,增加一字,減少一字,都有“微言大義”,于是就把這種筆法叫做“春秋筆法”。實際也就是曲筆。

        在文學藝術(shù)領(lǐng)域中,曲筆雖然初見于《吶喊·自序》,但類似的說法卻是古已有之的,只是沒有統(tǒng)一用曲筆這個術(shù)語,其實含義和特點都很接近,有的甚至可以畫等號。唐代司空圖《詩品》二十四首中有一品題《委曲》,就專講詩的委婉曲折的表現(xiàn)手法。清代袁枚甚至把詩的委曲提到獨一無二的地位:“貴直者人也,貴曲者文也。天上有文曲星,無文直星。”(《小倉山房尺牘·與韓紹真》)委曲不僅是詩歌創(chuàng)作常用的一種手法,也為其他文學作品所采用。魯迅評價一些古典小說的藝術(shù)手法,也是用委曲來衡量的。他在《中國小說的歷史的變遷》中說:“諷刺小說是貴在旨微而語婉的,假如過甚其辭,就失了文藝上底價值。”旨微而語婉,這是魯迅追求的目標。

        二、魯迅曲筆形成的特殊社會政治環(huán)境

        1931年,魯迅在和友人的通信中多次說過,他不得不用“曲筆”。魯迅看重曲筆,到他“不得不用”曲筆,離不開當時的特殊社會政治環(huán)境。

        魯迅從一開始寫作雜文,就已受到反動統(tǒng)治者及其巴兒狗的圍剿和攻訐。但他所受到的最嚴重的壓迫卻是在1930年以后直到他逝世的那幾年。1930年3月,和魯迅有關(guān)系的刊物如《語絲》、《奔流》、《萌芽》先后都被禁止了,使得魯迅在1930年一年之內(nèi)只寫了不到十篇的短評。1931年春,柔石、胡也頻等五位左聯(lián)作家被屠殺。1933年以后,捕禁暗殺作家的事情更是層出不窮,文藝界的白色恐怖高漲到極點。這時魯迅曾如此告訴他的朋友:“最近我的一切作品,不問新舊全被秘密禁止,在郵局中沒收了。好像打算把我全家餓死?!?《致增田涉》1933年11月13日)他曾寫了一篇隨筆,約6000字,所講是明末故事,竟被檢察官刪去了四分之三,只存開首1000多字。他在致楊霽云的信(1935年1月29日)中說道:“今年我有兩篇小文,一論臉譜并非象征,一記娘姨吵架,與國政世變,毫不相關(guān),但皆不準登載?!?/p>

        雖然是處在文學暗殺政策的壓迫下,隨時有被荼毒迫害的危險,可是魯迅并沒有退卻。用“魯迅”的名字不能發(fā)表,就換用別的筆名,托人抄寫了去投稿;這個筆名漸漸被密探和檢察官嗅出真姓名來不能用了,就再換別一個。魯迅一生用過140多個筆名,但在1933、1934短短兩年中,就輪換了70多個筆名。魯迅說:“如果觸犯了權(quán)勢者,不但編輯的人飯碗要打破,那刊物也將辦不下去。這種情況是存在的。但我們決不能因此擱筆,當然仍要寫諷刺文章,仍然要揭露黑暗。不過要注意到這種情況,寫的暗藏一點,含蓄一點,使得不大刺眼,但明白的讀者仍然能夠領(lǐng)會到?!?許欽文《<魯迅日記)中的我》)可以說,曲筆是魯迅進行“韌性的戰(zhàn)斗”的有力武器。

        三、魯迅曲筆的幾種主要表達方式

        魯迅的曲筆雖然有些是不得已而為之,但也有很多是有意為之,因為文學作品的過于直露是大忌,含蓄蘊藉是我國的美學傳統(tǒng)。魯迅的作品都是為了當時的戰(zhàn)斗而寫的,而他當時的讀者對象主要是進步的學生、青年和知識分子,我們現(xiàn)時讀起來感到有些隱晦,但他們當時讀起來都往往心領(lǐng)神會的,因為魯迅往往有巧妙的暗示,“使明白的讀者仍然能夠領(lǐng)會到”。曲筆,這是魯迅作品獨特的藝術(shù)風格之一。

        下面,筆者試從修辭格的角度,來探討一下魯迅作品使用曲筆的幾種主要表達方式。

        (一)曲語《修辭學詞典》把“曲語”作委曲(又名婉曲)的一類(另一類叫“婉言”),是指委婉曲折、采暗語而避明言。

        《狂人日記》是中國現(xiàn)代文學第一篇白話小說。在這篇小說里,魯迅巧妙地運用曲語,通過雙關(guān)、疊合、暗示等藝術(shù)手法,把狂人紊亂的思想和清醒深刻的認識結(jié)合起來,把狂人的病態(tài)心理和他的反封建精神結(jié)合起來,把狂人的一般感受和作者的反封建思想結(jié)合起來,營造了一個深邃含蓄的意境,深刻地揭露了家族制度和封建禮教的弊害。但從頭到尾,小說沒有一句提到過“家族制度和禮教的弊害”,甚至連“封建”或“禮教”這類詞語都沒有出現(xiàn)過,而是用別的詞句來替代它,裝飾它。不直說這個“弊害”,卻說成“那青面獠牙的一伙人”?;蚰谩皺M梁和椽子”來替代:

        屋里面全是黑沉沉的。橫梁和椽子都在頭上發(fā)抖;抖了一會,就大起來,堆在我身上。

        萬分沉重,動彈不得,他的意思是要我死。

        不直說封建制度、禮教吃人,卻拿吃死肉的“海乙那”來替代:

        他們是只會吃死肉的!——記得什么書上說,有一種東西,叫“海乙那”,眼光和樣子都很難看;時常吃死肉,連極大的骨頭,都細細嚼爛,咽下肚子去,想起來也教人害怕。

        這種暗示給人的感覺是深沉的,真摯的,恰如魯迅所說,“是愛,是悲哀,是憤怒……而且往往比叫了出來的更猛烈?!?《且介亭雜文·寫于深夜里》)

        (二)諷喻諷喻是指借用古代故事或寓言來說明道理,達到啟發(fā)教育或諷刺譴責的目的。魯迅不少雜文表面上看完全是在談?wù)摎v史上的事情,似乎同現(xiàn)實并不相干,實際上卻無一不是聯(lián)系著、影射著現(xiàn)實的?!稖曙L月談·晨涼漫記》里有一段話:

        《蜀碧》一類的書,記張獻忠殺人的事頗詳細,但也頗散漫,令人看去仿佛他是像“為藝術(shù)而藝術(shù)”的一樣,專在“為殺人而殺人”了。他其實是別有目的。他開初并不很殺人,他何嘗不想做皇帝。后來知道李自成進了北京,接著是清兵入關(guān),自己只剩下沒落這一備路,于是就開手殺,殺……他分明的感到天下已沒有自己的東西,現(xiàn)在是在毀壞別人的東西了,這和有些末代的風雅皇帝,在死前燒掉了祖宗或自己所搜集的書籍古董寶貝之類的心情,完全一樣。他還有兵,而沒有古董之類,所以就殺,殺,殺人,殺……

        經(jīng)過魯迅的這一科學的分析,張獻忠的心理狀態(tài)、殺人的動機和日趨沒落的感覺,便鮮明地、合乎邏輯地呈現(xiàn)在讀者的眼前。所有屠殺人民的劊子手

        往往都懷有這樣的心理??雌饋眙斞钢皇窃谥v故事,卻暗示地道出了蔣介石大肆屠殺人民的窮途末路的實質(zhì)——他當初也是掛了革命的招牌的。無論魯迅的“筆”怎樣“曲”,有著當時生活實感的人,不可能不為作者在文章里表達的邏輯力量所說服,不可能不被作者在文章里精密地組織起來的生活形象引起無法抑止的憎怒與厭惡。作于蔣介石叛變革命才三個來月的《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guān)系》,通篇講的只是魏晉時候文人賦詩作文、喝酒吃藥之類的事情,但它的鋒芒卻完全是對著剛上臺的國民黨新軍閥的。作者在文中大談曹操、司馬氏以“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的手段殺戮異己,這在國民黨反動派野蠻屠殺共產(chǎn)黨人和革命人民的“血的游戲”方興未艾之時,人們不是很容易領(lǐng)悟到作者的真正用意嗎?魯迅還談到曹操、司馬氏在剪除異己時,往往加人以不孝罪名,其實他們自己何嘗是孝子,“不過將這個名義加罪于反對自己的人罷了”。由此得出一個結(jié)論:那些“崇奉禮教”的人,不過是“用以自利”,他們“實在是毀壞禮教,太不相信禮教”。這又在啟示人們聯(lián)想到:明明是孫中山三民主義的叛徒的國民黨反動派,卻以背叛三民主義的罪名,一巴掌把真正遵行孫中山革命三民主義的共產(chǎn)黨打下去。這些現(xiàn)實斗爭的道理,都不是作者特意指點出來的,而是讀者思索后可以領(lǐng)悟到的。

        《故事新編》共收故事八則,都是“神話、傳說及史實的演義”。從寫作手法來看,也采取了諷喻的筆法。魯迅一九三五年一月在致蕭軍、蕭紅的信里說:“近幾時我想看看古書,再來做點什么書,把那些壞種的祖墳刨一下?!边@段話生動地證明,《故事新編》的出版,是受了現(xiàn)實生活的刺激,采用的是歷史材料,針砭的卻是當前社會。

        (三)比興有人說過,魯迅是用詩的手法來寫小說的,他的小說洋溢著詩意。其實,他的雜文同樣具有詩的因素,他巧妙地把詩歌中的“比、興”兩法運用到了雜文中。詩歌的比興是借助聯(lián)想,或“以彼物比此物”,或“先言他物以引起所詠之詞”。比興是不能直說的,與賦相反,含有曲筆的因素。魯迅的雜文往往是從某個日常的生活現(xiàn)象,或是某個事件寫起,而且是描寫性的提起,然后在不知不覺中引出所要闡明、論證的主旨或是要揭露、批駁的對象。

        《春末閑談》要論證的中心思想是:反動統(tǒng)治階級為了奴役人民,總要施用精神麻痹術(shù)。但文章卻是從“閑談”細腰蜂開始的。細腰蜂為了給自己的后代提供食料,用神奇的毒針向小青蟲的運動神經(jīng)球上只一螫,便將它“麻痹為不死不活狀態(tài)”?!扒嘞x因為不死不活,所以不動,但也因為不活不死,所以不爛,直到她的子女孵化出來的時候,這食料還和被捕當日一樣的新鮮。”通過聯(lián)想的橋梁,作者自然而然地引出了古往今來的反動統(tǒng)治者,從宣揚封建禮教直到鼓吹“特別國情論”、“踱進研究室”、“尊孔讀經(jīng)”等,其作用正在于麻痹人民,使人民甘心永遠給他們“做服役和戰(zhàn)爭的機器”,麻木不知反抗。這是由遠而近的比興。

        《燈下漫筆》開頭也是先講述似乎無關(guān)文章大旨的某個生活現(xiàn)象:討袁的時候,銀行停止兌現(xiàn),使藏著鈔票的人大為恐慌,后來可以折價換到現(xiàn)銀了,人們都非常高興。盡管打六折、七折,但他們“換了現(xiàn)銀,沉墊墊地墜在懷中”時,都“覺得安心”。作者由此聯(lián)想到:“我們極容易變成奴隸,而且變了之后,還十分喜歡?!焙虾踹壿嫷匾隽俗髡咚撟C的主旨:幾千年來的“文明史”都是奴役人民的歷史,人民世世代代只能在“想做奴隸而不得的時代”和“暫時做穩(wěn)了奴隸的時代”這“一治一亂”的循環(huán)中掙扎、生存。這是由近而遠的比興。類似的雜文還有《說胡須》、《論照相之類》等。由于采取了這種比興方法,避免了說理的質(zhì)直,使作者抽象的思想得到了具體化、形象化,更容易為人民所接受。

        (四)象征象征,指用具體的事物表現(xiàn)某種特殊意義。在散文詩集《野草》中,魯迅大量地運用了寓意深刻的象征手法,婉轉(zhuǎn)曲折、貼切新穎地創(chuàng)造形象,托物寄意。

        在《野草》中,一些重要的藝術(shù)形象,幾乎都含有象征意義,蘊含著豐富的思想情懷,暗示著深廣的社會內(nèi)涵。棗樹、小紅花、小青蟲、夜游的惡鳥、秋夜的天空、月亮、星星、冰山、雪、楓葉,等等,這些極平常的自然物象,都有所象征或隱喻,給讀者留下豐富的想象和回味余地。例如,在《秋夜》中,如果說那“秋夜的天空”是象征當時的黑暗勢力,那么,可以說“棗樹”就是與黑暗勢力對抗的、作者所期待著的“真的猛士”。同時,結(jié)合作者當時與封建軍閥及其走狗文人斗爭的生活經(jīng)歷來看,這棗樹也正是他自己思想品格與精神的寫照。在《雪》中,作者借寫朔方的雪的蓬勃奮飛和升騰不息,來抒發(fā)自己抗擊嚴寒,戰(zhàn)取光明的戰(zhàn)斗情懷。我們從中仿佛看到,在那“凜冽的天宇下”,是作者的革命激情在蓬勃地奮飛,是他胸中的革命火花在燦爛地生光,是他光輝的精神品格在旋轉(zhuǎn)、升騰,在彌漫、閃爍。此外,《影的告別》、《墓碣文》、《過客》等,都采用了典型的象征手法。

        (五)類比把相同、相類或僅僅在某一點相似的事物放在一起比較,找出事物的相似之處,這就叫“類比”。類比是比喻的擴大形式。魯迅一些比較隱晦曲折的文章,有很多是用此法寫成的。表面上看,寫的是社會上的見聞或日常生活中的瑣事,仿佛只在談與政治無關(guān)的“風月”,其實,無一不是“含沙射影”,是在鼓動政治的“風云”。

        例如:魯迅1933年4月1日寫的一篇雜文《現(xiàn)代史》,講的是江湖上那些“變戲法”的:戴假面的猴子耍刀槍;空盒里的石頭變出一只鴿;嘴角鼻子L冒煙焰;尖刀刺死小孩子……變一次把戲,向觀眾索取一次錢,待到數(shù)目和預料的差不多,就“撿起錢來,收拾家伙,死孩子也自己爬起來,一同走掉了”。過了些時候,又來到一塊空地上,耍一次節(jié)目,又索取一次錢。多少年來,總是這一套,總是有人給錢。

        讀者看到這里,可能還看不出作者“葫蘆里裝的是什么藥”。到結(jié)尾,魯迅突然寫道:“到這里我才記得寫錯了題目……”這句“此地無銀三百兩”式的反語,起到了畫龍點睛的作用,讓讀者一下子把“變戲法”與“現(xiàn)代史”聯(lián)系起來,領(lǐng)會到作者的本意是批判國民黨反動派借抗日名目,向廣大人民敲詐勒索的丑行:當年1月,國民黨政府發(fā)行航空公路建設(shè)獎券,定每年發(fā)售四次,每次50萬元;2月又有宋子文乘飛機赴北京,向北京天津銀行界強行推銷“愛國庫券”3000萬元。這樣的“現(xiàn)代史”,在本質(zhì)上與那些走南闖北騙錢的“變戲法”者,不是有驚人的類似嗎?

        另有一篇《野獸訓練法》,也寫得非常巧妙。作者寫馬戲團如何訓練野獸,說要讓野獸變把戲,必須用“愛的力量,溫和的心情”來“獲取它們對于人的信任”。為了產(chǎn)生類比的效果,魯迅在結(jié)尾寫道:文中的“馴獸之法”“我不覺得也可以包括現(xiàn)代”,這看似不經(jīng)意的一句話,其實也是句反語,它暗示人們,這篇雜文的大旨恰恰說的就是“現(xiàn)代”,目的是在揭露陰謀:日本軍國主義同蔣介石反動派及其御用文人內(nèi)外勾結(jié),鼓吹用“王道”、“仁政”來“征服中國民族的心”,使中國順順當當?shù)刈兂扇毡镜闹趁竦亍?/p>

        責任編輯趙紅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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