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炎迅

農歷新年前第15天，在2008年市場的系統(tǒng)性風險面前，曾經(jīng)被客戶譽為“股神”的上?；鸾?jīng)理李勤，嘲笑自己是一個失敗的中產(chǎn)者，駕車去鄰邊小城，力圖把已經(jīng)拋棄了自己的大客戶說服回來，而家里催問他過年安排的短信不斷

2009年1月11日，周日。農歷新年前第15天。李勤的車子離開市區(qū)，目標地：昆山。

那個緊鄰上海的小城，有一個脾氣不算太好的玩具商需要他去說服，李勤為此憂心忡忡。玩具商姓周，是個舍得花錢的中年人，在過去的一年里，他將大把的資金交給李勤，卻以縮水60%結局。

曾經(jīng)奉李勤為股神的老周，現(xiàn)在決心與這個35歲的來自佳木斯的基金經(jīng)理劃清界限。對于李勤而言，說服對方重新信任自己，不但是自己公司業(yè)績的需要，也是重拾自己信心的一個坐標。

一個人駕車上路，李勤心不在焉，十幾分鐘前，他的妻子，坐在溫暖的臥室里還在和他嘮叨，話題依舊是“過年”。

李勤喜歡農歷新年的煙花、家鄉(xiāng)的水餃以及親朋歡聚的溫馨場景。但今年，即將到來的15天及其之后，除了把自己毫無保留地交給一堆公司財務數(shù)據(jù)和行業(yè)分析報表，李勤實在不知道還能專心做點什么。

【一】

收音機的音樂響著，變幻著不同的節(jié)奏和曲調風格，李勤無心理會。

這天上午，幾個客戶找到他，一場預定的咨詢很快變成喋喋不休的指責和抱怨。對方甚至用最兇猛的言辭毫不客氣地多次“問候”李勤的母親，他只能隱忍著，做出一副罪大惡極等待審判的落魄姿態(tài)。

“罵吧，這樣他們會好受些。畢竟那么多錢一眨眼沒了，因為我的操作?！崩钋诘尿湴梁妥宰鹪缫央S著不斷下挫的股市和迅速蒸發(fā)的基金凈值一起，消失在空氣里。

車子在疾馳，油表在閃爍，他目光游離在方寸之外。車窗外的公路，漫長，車燈之外，漆黑一片。此時，他不得不梳理與玩具商老周合作的前后，為說服他做些腹稿準備。

李勤所在的基金管理有限公司，早在2003年就成立針對客戶群體的投資者俱樂部。李勤定期與這些參與基金投資的客戶交流。2007年開春，A股市場呈現(xiàn)牛市，很多從沒接觸過股市的人坐不住了。玩具商老周便是其中之一。因為業(yè)內的上佳口碑，李勤成為他所選擇的基金經(jīng)理。

中國的基金營銷，曾經(jīng)是產(chǎn)品-市場-客戶這樣一個過程。2002年以后，逐漸變成先有客戶,有市場,然后才有產(chǎn)品。在這樣一個過程中,誰抓住了客戶,誰就有了市場,有了生命力。獨自執(zhí)掌數(shù)十億元規(guī)模基金的李勤，手下?lián)碛泻芏嗫蛻簟?/p>

2007年前幾個月，李勤和老周等多位資金豐厚的客戶交流，果斷跟公司建議，推出符合老周等人口味的系列基金理財產(chǎn)品。

“你辦事我放心?！崩现苊看我姷嚼钋冢歼@樣說，飄紅的業(yè)績讓他的錢不停地翻番。老周開始稱李勤為“股神”，李勤每次并不否認，只是微笑著拍拍對方的后背，說：“還有得賺，還有得賺?！?/p>

那年農歷新年，李勤將自己的桑塔納3000換成紅色的本田思域，這是李勤喜歡的顏色。幾位朋友拿他調侃：“股神，這真酷，來年肯定繼續(xù)飄紅，別忘了留點機會讓我們也賺點?！?/p>

新年過后不久，風云突變，迎接李勤的，是一片慘綠。

“基金經(jīng)理無用論”甚囂塵上，“有學歷沒能力”，李勤和他的很多同行有些找不著北。“2007年，不少基金經(jīng)理認為自己是股神，但2008年市場的系統(tǒng)性風險，把這些基金經(jīng)理打回原形?！庇兄?0年證券從業(yè)經(jīng)驗的一位基金經(jīng)理說。

銀河證券基金研究中心日前發(fā)布的中國證券投資基金2008年業(yè)績統(tǒng)計報告說， 納入統(tǒng)計口徑的124只股票型基金，其平均業(yè)績?yōu)?50.63%。

一年之間，基金經(jīng)理從云端墜入地面。

玩具商老周一筆500多萬的投資轉眼蒸發(fā)大半。他多次找到李勤，問有沒有辦法解套。李勤毫無辦法，他不停地安慰對方：“暫時的，不用急。”

老周不能不急，資金鏈一緊張，他的玩具廠危機四伏。

【二】

車子開出60公里，離家越來越遠。

妻子在電話那頭，不依不饒地讓他趕緊去置辦年貨。兒子吵鬧的聲音在聽筒里由遠及近，這是一個5歲的可愛男孩，他哭著要一只托尼熊玩偶，哭聲很大。李勤從手機聽筒里一遍遍聽著孩子稚嫩的哭叫，“托尼熊……熊……玩……”

他掛了電話，拿手機上網(wǎng)，搜索有關“玩偶”的信息。

“供人消遣或輕易被人擺布的玩具?！边@一行字讓李勤心中一涼，他的腳下意識松開了油門，車子猛地一顫，他迅速回過神來，抬手使勁揉太陽穴。

2008年7月以后，股市依舊下探，李勤感到回天乏術，他的客戶的資金，都深度套牢。玩具商老周見不得自己“白花花的銀子就這么沒了”，連續(xù)幾個晚上登門拜訪，埋怨、咒罵。李勤不得不讓妻子帶著兒子暫避娘家。

為了保險起見，他決定換手。

事情并非如此簡單，公司內部的聯(lián)席會議上，幾名證券研究員一致咬定幾只重頭股，這讓李勤無力應對。“很多的時候，基金經(jīng)理過于依賴賣方研究員的報告。這些人同樣很不靠譜。”上海某內資公司基金經(jīng)理說。券商喊出的8000點甚至10000點的口號，顯然點燃了很多人的熱情。

當晚，李勤再次失眠，半夢半醒，幾次都看到自己的基金凈值全部歸零，恐懼的感覺那么真實，他滿頭大汗，坐在床邊不停喝水，妻子在他身后翻身，嘟囔了一句，“神神叨叨的。”

次日一早6點，他就坐在電腦前瀏覽相關資料，盤算開盤后如何應對。這一天接下來完全是一幕悲劇，他無力掌控。

老周終于死心，不再出現(xiàn)。后來市場幾次小幅震蕩，李勤打電話給老周，“抄底加倉現(xiàn)在或許是個難得的機會?！钡@已經(jīng)無法打動老周。

老周狠狠地在電話那頭告訴李勤：“別指望我還相信你，我已經(jīng)沒錢被你玩了?！?/p>

李勤一邊開著車，一遍想著說服之詞。他的基金今年轉換新業(yè)務，將會有新的投資機遇，“今年一開年，A股就走出一波反彈，今年4萬億元經(jīng)濟刺激政策價值巨大……”他心里念叨著，這還不是能讓老周恢復信心的理由。

【三】

油表一直在閃，李勤望著電子地圖，離最近的加油站還有5公里。車子慢慢停下來，他推門下車，打開后備箱，兩只油桶都是空的，這讓他感到沮喪。他忘記更換備用的汽油桶。

時間是晚上8點20分，前后的道路都在黑暗中，偶爾劃過的過路車車燈，晃得他睜不開眼。他很無助。

短信響了，是妻子發(fā)來的，“爸爸媽媽問我們幾號回家過年。”李勤抓了抓自己的頭發(fā)，把手機摔在坐墊上，又點了支煙。

“就說單位組織出國旅游，過年不回家?！崩钋诔榱税肷蔚臒?，給妻子發(fā)去短信。他讓妻子和自己一起編織這個善意的謊言。父母都已經(jīng)年邁，回家必定問東問西，李勤不知道如何面對。

不回家，不回家。李勤下定決心。但他很想家。前兩年的冬天，回家過年，坐在老家燒得熱熱的土炕上，兩個哥哥問他上海的生活，叮囑他年后多帶家里的土貨回去。

“上海的飯不比老家，肯定不習慣。”哥哥比李勤大13歲，說話很溫和，很善良。

“大老遠的，飛機上不讓帶，回頭過年我回家吃，多吃點?！崩钋谡f著東北話，坐在一個碩大的土鍋前，端起酒杯，敬老父親和兩個哥哥酒。

李勤靠在車旁，回憶過去的一年，突然想起一部電影，《撞車(crush)》，影片開頭的那段對白讓他記憶深刻：

“這就是接觸的感覺。你知道嗎？走在任何城市里，你都會和別人擦身而過，別人也會撞到你。但在洛杉磯，沒有人會碰到你。我們總是像隔著層金屬和玻璃。我想我們很懷念那種接觸，我們只有互相撞擊，才會感覺到什么?！?/p>

他過去一年中的經(jīng)歷，如同不斷出現(xiàn)的“撞車(crush)”,自己被撞擊得體無完膚。

2007年飄紅的業(yè)績讓他遠離沖突，每個人都對他畢恭畢敬，包括那個玩具商老周。那年回家過年，家鄉(xiāng)的老友也都顯得那么友善和恭敬。他享受著這一切。今年，他突然有些排斥，排斥與人接觸，每一次接觸都可能會是一次“crush”,他感到無力。

李勤猛地拍了拍車門，待會兒和玩具商交談，他必須顯得很有力，“身體語言很重要，我要讓他再次相信我，我能行?！?/p>

“他會毫不客氣的罵我，還是陰陽怪氣的諷刺我？”李勤在想，自己需要沉著。世事艱難，他不能像以前那樣困守驕傲。

上星期，在妻子的糾纏下，他們一家三口去了趟宜家。在那個龐大的家具超市里，妻子帶孩子四處搜尋，期望新年之際為家中添置幾件家什。李勤一個人坐在角落一旁的沙發(fā)上，悶著，似乎要將自己藏在沙發(fā)套中。

有人認出了他，那是一個客戶，上來就問基金的情況，盡管顯得禮貌，但依然冒出幾句泄憤的詞句。幾名陌生的中年從身邊經(jīng)過，得知李勤的身份，忍不住低聲罵了句：“垃圾，騙子。自己拿著十幾萬年薪，買新家具，無恥?！甭曇艉茌p，但李勤敏感的耳朵還是清晰地接收到了。他面露難色，匆匆離去。

【四】

夜晚的收音機里，節(jié)目顯得豐富多彩。

李勤等來一個好心的中年人，對方拎著半桶油給他，很慷慨。

兩個人開始攀談，李勤有意無意回避自己的職業(yè)。對方離開時，拍了拍李勤的肩膀，“小伙子，好好干，來年會好起來?！?/p>

原來，李勤放在駕駛臺上的名片暴露了他的身份，對方平靜的語氣在這個寒冷的郊外讓人難忘。

電話又來了。2007年底定下今年春節(jié)前去三亞旅行，現(xiàn)在被自己擱置了，而熱情得令人討厭的旅行社業(yè)務經(jīng)理依舊禮貌地推銷，喋喋不休。這讓李勤更加沮喪。旅行社不斷渲染的美麗雪山、漂亮木屋，還有風味獨特的高山食物，一切都顯得不再親近。

學習的計劃也中斷了。

原來決定春節(jié)過后與妻子一起選擇金融和外語的培訓。這些現(xiàn)在顯得不再緊要，李勤寧愿花點時間，看更多的財務報表和那些大大小小公司的業(yè)績報道。

李勤日漸失眠抑郁，他嘲笑自己是一個失敗的中產(chǎn)者，不停地看心理醫(yī)生。

更為刺耳的怨罵，來自各個財經(jīng)類網(wǎng)站的基金吧。這些誕生在牛市的基金吧，一開始是仰慕和贊揚基金經(jīng)理的陣地，現(xiàn)在則是基金投資者對基金經(jīng)理宣泄怒氣和怨氣的地方。

害怕不是辦法，那個好心中年人的話讓李勤有些溫暖，很難得。

“明天又是好日子，趕上了盛世咱享太平……”收音機里放著熱鬧的歌曲，主持人一遍遍提醒人們，回家過年，與親人團聚，是一件幸福的事情；提前買好車票，春運已經(jīng)開始……

他重新開車上路，燈光的前方依舊漆黑一片，但城市的亮光開始向他靠近。

“有些是秘密?！彼辉赶颉吨袊侣勚芸酚浾咄耆嘎蹲约河握f玩具商的內容。玩具商老周的答復是：過兩三天再說。 ★

(文中李勤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