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看到白宮

第一次看到白宮是在1984年。我剛從大學畢業(yè)，在紐約市立學院外的哈萊姆小區(qū)做社區(qū)組織工作。此時，里根總統(tǒng)正在推行一輪削減學生資助的提案。于是，我與一群學生領(lǐng)袖一塊工作——他們大多是黑人、波多黎各人或東歐后裔，幾乎都是自己家庭的第一代在讀大學生。我們收集反對削減提案的各種提議，然后提交給紐約議會代表團。

這是一個簡短的旅行，得到國會山職員彬彬有禮又草草的接見，這些職員實質(zhì)上也比我大不了多少。黃昏時，學生們和我便抽時間去紀念堂和華盛頓紀念碑，然后再去看一看白宮。我們佇立在離海軍陸戰(zhàn)隊警衛(wèi)站幾英尺遠的賓夕法尼亞大道上，眼前蜿蜒的過道上滿是行人，身后則是洶涌的車流。白宮的優(yōu)雅恢宏沒有給我留下深刻印象，使我驚訝的倒是它置身在都市的喧囂中；我們可以靠近白宮的大門，進而繞到背后去觀賞玫瑰花園以及后面的官邸。我想，白宮的不設(shè)防表現(xiàn)了我們作為一個民主國家的自信。這證明我們的領(lǐng)導人與我們并無二致。他們依然要遵守法律，遵守我們的共識。

二十年后，靠近白宮已不是那么容易了。檢查哨、武裝警衛(wèi)、前衛(wèi)、攝像頭、警犬以及收縮的路障將白宮四周隔離在兩個街區(qū)那么大的范圍內(nèi)。無證小車再不可以在賓夕法尼亞大道上行駛。在一月的一個寒冷的下午，也就是我宣誓成為參議員的前一天，拉斐特公園的游人寥寥無幾。當小車開出白宮大門駛上車道時，我掃了一眼，不由為昔日情景的消逝而感到一絲凄涼。白宮里面不像你從電視和電影中看到的那樣光彩奪目。它看上去管理得不錯，但是顯得有一些老舊，猶如人們想象中的一幢蒼老的舊房子。

我得到了一位白宮立法助理的接待，被領(lǐng)進了金器室(Gold Room)，大部分新當選的參議員和眾議員都已經(jīng)聚集在這兒。十六點整聽到宣布布什總統(tǒng)到達。他向講臺走去，看上去精神抖擻，神采奕奕，輕盈而堅定的步履似乎暗示著他胸有成竹。總統(tǒng)做了大約十分鐘的講話，號召這個國家團結(jié)起來，話語間伴著幾記玩笑，然后邀請我們?nèi)グ讓m的另外一側(cè)用茶點，并與他和第一夫人合影。

我碰巧此時鬧肚荒，所以在大部分議員開始排隊等候拍照的時候，便向自助餐廳走去。我想起以前與總統(tǒng)的兩次邂逅：一次是在議會選舉后他給我送來簡短的電話祝賀，另一次是總統(tǒng)和我及其他新任參議員一道在白宮用早餐。但是早飯會議時，我發(fā)現(xiàn)了他的另外一面?？偨y(tǒng)開始討論他的第二任期的安排，主要是重申他競選演講的要點——在伊拉克堅持到底和修訂《愛國者法案》的重要性等。忽然，好像有誰在后面動了一下開關(guān)，總統(tǒng)目光如炬，說話聲音有些激動，語速急促，讓人不習慣，也不希望人打斷。他謙和的態(tài)度變得救世主般堅定?？粗鄶?shù)共和黨參議員同僚全神貫注地傾聽他的每一句話，此時我注意到權(quán)力所能帶來的這種危險的隔離感，領(lǐng)會到先輩們設(shè)計權(quán)力制衡體系的英明。

最悲慘的一次競選

一想到在2000年競選時慘敗于在任民主黨國會議員波比·魯什的手下時，我便有一陣揪心的感覺。那次競選中，能出錯的都出了錯，悲劇和鬧劇構(gòu)成了我自己的錯誤。募集了幾千美元后，便宣布參加競選，之后兩個星期的第一次民意調(diào)查顯示：魯什先生的知名度高達百分之九十，而我的僅為百分之十一；他的支持率保持在百分之七十，而我的僅僅只有可憐的百分之八。就這樣，我掌握了現(xiàn)代競選的一項重要規(guī)則：在宣布競選之前做民意調(diào)查。

此后事態(tài)每況愈下。十月，我為獲得一位官員的支持去參加會議，這位官員是尚未向我的對手許諾給予支持的為數(shù)不多的黨派人士。途中我聽到一則廣播簡訊，國會議員魯什已成年的兒子于住宅外被兩個毒品犯槍殺。我非常震驚，并為議員感到悲痛，我立即暫停競選一個月。

接下來在圣誕假期中，我去了夏威夷，利用短暫的五天時間看望外祖母，順便和妻子米歇爾及十八個月大的瑪麗亞增進感情。此時，州立法機構(gòu)就要召開特別會議，就槍支管制法進行投票。但是，當時瑪麗亞生病了，無法乘坐飛機，我錯過了投票。這項法案沒有獲準通過。兩天之后，我在奧黑爾機場走下夜航飛機，孩子在我身后號啕大哭，米歇爾也不跟我說話。我一眼看到《芝加哥論壇報》的頭版新聞，報道槍支管制法因幾票之差未獲通過，而州參議員及國會議員候選人奧巴馬卻決定在夏威夷“度假不歸”。我的競選策劃人給我打了電話，提到國會議員魯什有可能制作的廣告——一排排棕櫚樹下，一個男子躺在海灘上的臥椅里，頭戴草帽，飲著媚態(tài)酒，背景里，有夏威夷式吉他彈奏著悅耳的樂曲，伴隨一個畫外之聲：“芝加哥兇殺率達歷史最高，但是巴拉克·奧巴馬……”

我打斷了他的話，一切都明白了。

就這樣，競選活動未過半，我就從骨子里感覺到我將失敗。此后，每天早上醒來，一想到這天我必須微笑著和別人握手，好似一切都按計劃進行，我就隱約感到害怕。初選前幾個星期，我的競選稍稍出現(xiàn)轉(zhuǎn)機，在幾場報道不多的辯論中我表現(xiàn)很好，我關(guān)于醫(yī)療保健和教育的提議得到正面報道，我甚至獲得了《芝加哥論壇報》的支持。但是，一切都為時過晚，我趕到慶功宴現(xiàn)場時才發(fā)現(xiàn)競選結(jié)果已有定論，我以三十一個百分點落敗。

我并非在此暗示政治家的失望和沮喪是獨一無二的。我的意思是，多數(shù)人失敗后，仍能在私下里舔舐自己的傷口，政治家可不一樣，他們沒有這個特權(quán)，他們的失敗將被公布于眾。你必須面對空了一半座位的大廳誠心誠意發(fā)表演說，承認失?。荒惚仨毠首鲌詮?，寬慰你的競選伙伴和支持者；你必須給幫助過你的人打電話表示感謝，還得尷尬地請求他們在你退出競選償債時進一步提供幫助。你竭力完成這些事情，但是，無論你用多少大相徑庭的理由為自己解釋——你認為失敗是因為時機不成熟、運氣太差、缺乏資金，你不可能不感到，似乎全體公眾在某種程度上否定了你，似乎你不具備必需的品質(zhì)，似乎你所到之處，“失敗者”這個字眼都會從公眾腦中閃過。這些感覺是大部分人讀中學時就有過的體驗，那是一種你暗戀許久的女孩當著她朋友的面用一個玩笑就輕松涮了你，或者一場重要比賽的關(guān)鍵時刻你兩次罰球不中的感覺，而這種感覺大多數(shù)成年人會明智地加以回避。

我記得曾和一個公司老總交談過，他曾經(jīng)是2000年總統(tǒng)競選時副總統(tǒng)阿爾·戈爾的重要支持者。見到我后，他開始講述選舉六個月后與戈爾的一次會面，戈爾正在為他當時剛剛起步的電視事業(yè)尋找投資者。

“很奇怪，”這位老總告訴我，“前副總統(tǒng)來過這里，幾個月前他差點成為地球上最有權(quán)力的人。競選活動期間，我隨時恭候他的召喚，只要他想會面，我就會重新安排自己的日程。但是選舉結(jié)束后，看著他走進來，突然間我不由覺得與他的會面不過是樁瑣事。我很不情愿承認這一點，因為我是真喜歡這個家伙。但是，某種程度上，他已不是前副總統(tǒng)阿爾·戈爾，他只是每天到我這兒來尋求資助的眾人之一。所以，我覺得你們這些人簡直是處于陡峭的絕壁上?！?/p>

陡峭的絕壁，人生的起落。在過去五年中，阿爾·戈爾依然春風得意，影響依舊。我猜想這位老總該又對前副總統(tǒng)的召喚每求必應。但是，在2000年競選失敗后，我想戈爾應該覺察到了朋友出現(xiàn)的變化。戈爾坐在那兒，推廣他的電視事業(yè)，極力從容地面對逆境。他一定感受到自己的處境有多么荒唐，他奮斗一生，勝利在握之際，卻因為“蝴蝶票”打孔未對準而失之交臂。而他的老總朋友坐在對面，臉上掛著恩賜的微笑。命運就是如此不公，但是那也不能為前副總統(tǒng)改變一切。如同大多數(shù)走上公眾生活道路的人們一樣，戈爾在決定參加競選的那一刻就明白他給自己帶來的將是什么。競選或許有第二次行動，但是沒有第二位。

（摘自《書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