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乙未年(1895年)到今天,轉(zhuǎn)眼時空一百一十三年。
一百一十三年前的仲夏之月,一件六角方壺在民窯瓷器藝人鼎臣的手里誕生了。這是這位不知名傳的民間藝人所制作的大大小小瓷器中的普通一件。一百一十三年后的今天,惟有她橫跨百余年的滄桑歲月,跨越萬水千山,一路迤邐與我相逢。
這是一次孤獨而凄美的歷史邂逅。似乎從她降生的那一天起,就注定了要走向這次相逢。
晚清和民國年間,在淺絳或粉彩瓷器上留下“鼎臣”這個名字的有兩個人,一個叫夏鼎臣,一個叫李鼎臣。前者作品多粉彩,所繪書法繪畫意境,似乎都比不得后者脫俗和更具文人氣息。盡管這一時期彩瓷所繪題材大都極具民間色彩,但還是能夠從作品風味與格調(diào)上分出不同。從這點上看,此壺應是李鼎臣之作。
此件六方壺高12.5厘米,對角線長11.5厘米,六足,小巧而普通,屬民國溫酒器具,分內(nèi)膽與外壺兩部分。外方壺三面繪制花鳥圖案,粉黃兩朵秋菊相映成色,綠葉簇擁為趣,一只花羽小鳥佇立枝上似在鳴唱;三面題摘自唐元稹《菊花》中詩句,“不是花中偏愛菊,此花開后更無花。”后綴題款,“乙未年仲夏月鼎臣作”。內(nèi)膽繪一只黃雀踏紅梅之上,款識為“花開紅樹好鳥啼,乙未”,壺膽面左右分書“十千沽酒,五斗解醒”,曠達之意畢現(xiàn)。對比元稹全詩:“秋叢繞舍似陶家,遍繞籬邊日漸斜。不是花中偏愛菊,此花開盡更無花?!笨梢姸Τ紤{記憶寫來,后一句書錯一字。不過,話說回來,元稹此詩原不避復,廿八字既有“繞”字二、“花”字三,于律未合,皆心性使然,難道不許我鼎臣于得意處篡改一二?內(nèi)壺酒膽寫有“花開紅樹好鳥啼,乙未”字樣,蓋上書“八大山人”,書略勝于畫,雅致之氣溢透內(nèi)外。
此壺得來,三分緣分,二分躊躇。公元2005年年尾,浙江金華許氏網(wǎng)名號為“亮堂堂”者于雅昌藝術(shù)網(wǎng)民國瓷論壇中一下子推出九把晚清和民國瓷壺交流,一時應者云集。此壺被滄州藏家空谷足音搶先購得,然而于快遞途中,卻被顛掉內(nèi)壺膽蓋一角,百年圓滿一朝稍損,直令空谷足音有“寧斷一指,不損此壺”之嘆!此壺被退回金華,原款足額返還,兩個未曾謀面之友演證了一回網(wǎng)上藏友之間的誠信與大度。此事至此,似已告一段落。然有千千華林于我者,在空谷足音處曾上手見到殘壺,此物一經(jīng)眼,心輒有千結(jié)不解,仿佛有一段緣分割舍不得,不忍此壺受此冷落委屈,于是花費銀兩再次從“亮堂堂”那里購回。短短一月間,此壺兩入滄州!想起白樂天在杭州任刺史屆滿離開杭州時曾有“未能拋得杭州去,一片勾留在此湖”的詩句。借用此句正是:未能拋得愛美心,一片勾留在此“壺”。
觀此雅壺,令人神思遐飛。南方柔媚山水鐘秀于人,連所用器物都如此纖巧可人。六方壺大抵是用來溫黃酒的,外壺用來貯沸水,內(nèi)膽用來溫酒,渾不似北方所用酒壇,陶坯粗釉,大肚便便,呼朋喚友,大塊朵頤,開壇一醉。此壺內(nèi)膽不過方寸天地,盛酒不過三盞,只為憑窗淺斟低吟,斷不如李白“會須一飲三百杯”之豪放。更有可道者,此壺提梁乃黃銅制成,該是用木棰細細敲打成絲繩一般,定是纖纖素手所執(zhí)。清性靈派詩人張之陶妻林韻徽曾有詩云:“愛君筆底有煙霞,自拔金釵付酒家。修到人間才子婦,不辭清瘦似梅花”。此詩雖然寫于乾隆年間,那時這把六方壺距出世尚早,但似此一腔深情卻是在才子佳人的故事中文脈不絕。有月,有人,有琴,有詩,一盞酒壺中裝滿了如許歲月!許多時侯,紅紗燈下,凝神端望著此件六方壺,看她凝潤如脂的臉上隱隱閃動的光澤,仿佛是美人經(jīng)年的淚水,依然能打濕今天的歲月。此壺無語,如果她能說話,該會給我講出多少斑駁飄搖的故事!
瓷器與美人一樣,可以同嬌嬈、共嫵媚,但卻經(jīng)不起一絲的顛簸與破碎,這注定了自古紅顏多薄命,于是更有雪芹筆下“千紅一窟(哭)、萬艷同杯(悲)”之感。想想世有“瓷器掉根毛,不值半分毫”這樣的話語,與收藏界自古追求完器與美品,和與世人對待美人的要求何其相似。珍惜美麗,固然是人之常情,但美麗的內(nèi)涵,卻是真正的性情。收藏,固然是收藏書畫、瓷器等實際的器物,但歸根到底,卻是收藏這些器物所蘊涵的歷史記憶、藝術(shù)文脈及由此而生的感情和靈魂,拋卻了后者,只會徒有虛表,而擁有后者,卻是真正的擁有。有此一比,即使與殘瓷相扶相伴,猶如貧賤夫妻,相與慰藉,不亦君子乎?不亦其樂也融融乎?(責編:雨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