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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矮嫲

        2008-12-31 00:00:00戴春蘭
        閩南風(fēng) 2008年9期

        矮嫲并不是她的真名,可直到她死去,村里人無論老少都直呼她“矮嫲”。

        矮嫲很矮,就1米4左右吧,十二、三歲的孩子都比她高一頭。

        矮嫲是“等郎妹”(客家話,即童養(yǎng)媳),出生沒幾天便被抱養(yǎng)到五嬸家,沒奶吃,哭起來就像小貓叫似的。喝著稀飯湯,矮嫲忽悠悠長(zhǎng)起來了,家里的活兒也一天重似一天地壓在她身上:挑水洗衣做飯割稻插秧……望著她奔忙著的矮小身影,村里人總長(zhǎng)長(zhǎng)地嘆息:“作孽??!”

        矮嫲等的“郎”小她一歲,特皮,上樹偷果、下河摸魚,常常一身泥、一身傷,沒少讓矮嫲陪著受打罵。但他腦瓜子靈,讀書跟玩兒似的,能讓村里人都翹大拇指。在大家的夸贊聲中,五嬸顛兒顛兒地煎雞蛋、殺小雞,他也就噌噌噌地向上拔節(jié)。

        矮嫲也悄悄地長(zhǎng)“妹子光”啦!長(zhǎng)辮子粗黑,眼睛大而亮,略黑的臉龐閃著一抹紅暈。夜幕降臨時(shí),村里也有一些小“愣頭青”到五嬸家附近吹口哨喚矮嫲出來。矮嫲誰也不睬,有眼尖的人發(fā)現(xiàn)她跟隔壁的啞三同著去上山打柴,一見人就立馬分開,一前一后地走。

        他念初二放暑假的一個(gè)午后,正在打盹的五嬸突然聽到柴房里傳來撕打聲。五嬸跑到門口正要推門,卻觸電般抽回了手——她聽見了兒子粗重的喘息聲、矮嫲低低的哀求聲、柴草不堪重壓的爆裂聲……

        “作孽喲!”五嬸跺跺腳,一言不發(fā)地轉(zhuǎn)身離去。

        那天直到深夜,村子里都回響著矮嫲壓抑著的哀哀的哭聲,聽得大家心里頭都酸酸的,可也沒誰問她為什么這么傷心。只有啞三徹夜未眠,喘著粗氣繞著村子直轉(zhuǎn)悠。

        嚴(yán)苛的五嬸對(duì)矮嫲和氣了許多,可矮嫲眼睛里沒了靈氣,整天呆滯地不知在想著什么。大聲喊她也不應(yīng),碰她一下就像受了大驚似的跳起來,一臉茫然地望著你。

        啞三一直默默地陪著矮嫲,幫她犁地、砍柴,可矮嫲總垂著眼瞼,一句話也不說。

        直到他進(jìn)鎮(zhèn)一中念高中住校后,矮嫲才像卸下了千斤重?fù)?dān),臉上漸漸有了笑模樣,話也多起來了。

        后來他上了師范,畢業(yè)后分配到縣里工作,又找了個(gè)城里女子結(jié)婚了。他捎信來,讓父母和矮嫲都搬到城里去住。

        村里人都夸說他們好福氣,五嬸夫婦歡天喜地地收拾家伙。

        “姆媽,我不去!”矮嫲坐著半天沒動(dòng)彈,突然蹦出一句。

        五嬸停下手,嘆了口氣,便放出風(fēng)聲,要幫矮嫲招個(gè)人來上門。

        五嬸家還殷實(shí),矮嫲除了矮點(diǎn),家里田中的活都拿得起。一時(shí)間,來相看矮嫲的人還真不少。

        誰知矮嫲不是到田里去,就躲進(jìn)廚房不露面。

        一次,有個(gè)鄰村的后生心很誠(chéng),借口討水喝進(jìn)了廚房。躲閃不及的矮嫲一把抓過灶臺(tái)上的大粗瓷碗,假裝嘗菜的咸淡,遮住了大半個(gè)臉,愣是沒叫那人相看。

        “你是不是看上啞三那窮小子了?”五嬸橫了一眼這么多天一直在門外池塘邊上徘徊的啞三,聲音陡然拔高八度,“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家,休想!”

        啞三勾頭而去。

        矮嫲眼中的光頓時(shí)暗淡。

        當(dāng)晚,矮嫲洗了頭、洗了澡,穿上她最喜歡的碎花裙子,喝下一整瓶的農(nóng)藥,自殺了。

        五嬸夫婦“心呀肉呀”地號(hào)啕著,等葬了矮嫲、過了“頭七”,兩人都老了好幾歲。

        那個(gè)他也從城里趕回來,正趕上矮嫲下葬。啞三一看見他,就沖上去對(duì)著他的臉狠狠地啐了一口。幫忙的人忙把兩人拉開,生怕他們會(huì)打起架來??伤宦暡豢缘夭恋敉倌?,盤著腿坐在矮嫲墓前,一坐就是一整天。

        夜幕降臨時(shí),啞三也來到墓前,伸手遞給他一支煙,并打著了火。

        那天晚上,矮嫲墓前一直忽明忽暗著兩點(diǎn)火星,也有低沉的男音響起,直到天亮。

        不久,五嬸夫婦就搬出了村子,那空無一人的九廳十八井的堂屋,被他們捐給村里當(dāng)了村小校舍。

        他們只提了個(gè)條件:讓啞三到學(xué)校里當(dāng)臨時(shí)工,專管敲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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