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單單在道德上超絕到常人難以企及之高度的人,才會被尊為圣人。如果一位道德高尚之士同時還智力超常,反而失去了做圣人的資格。仁者是圣人的同義語,智者固然未必不仁,但既然他已成智者,也就失去了圣人的候選資格。所以成圣是愚人的最高目標(biāo),卻絕非智者的最高目標(biāo)?;蛟S這是對愚人的一種心理補償吧,即便他終生成不了圣,想想自己的候選資格,也覺得不壞。
讓我們先假設(shè)道德是促進人類幸福的最高法寶,進而再姑且假設(shè)圣人的道德不受特定時代局限,因而圣人的道德確實完美無缺,然后讓我們看看圣人的道德會產(chǎn)生怎樣的實際影響。
人對自己的道德水準(zhǔn)的判斷不外乎三種:一種認為自己道德高尚,但他不愿成為不食人間煙火的圣人。另一種承認自己道德敗壞,但他不認為自己是該上絞架的罪人。這兩種人都很滿意自己的道德狀態(tài)——否則就不會讓自己的道德偏離中間狀態(tài)——因此圣人的道德感召對他們毫無作用。前者大部分是知識分子,學(xué)識豐富,能獨立思考,因此他不佩服圣人的自戕性靈,更不贊成圣人的悖逆人性。后者大部分是社會底層的干練角色,他們因為缺乏受教育的機會而知識有限,難以獨立思考。但他們往往智力水準(zhǔn)很高,因而能夠直覺地正確判斷。他能一眼看出圣人哄抬的道德高標(biāo),是統(tǒng)治者用來哄騙愚眾的虛偽道德。而由于他離統(tǒng)治階層最遠,因此他不僅不會拜倒在圣人腳下,反而會與圣人的一切道德高標(biāo)對著干。
第三種也就是大多數(shù)人,在圣人沒有出現(xiàn)以前,會認為自己的道德水平既不算太好——“我跟大家差不多”,但也不算太壞——“我可不想做壞蛋”。他們大都愿意勉力維持自己已有的道德狀態(tài)。但圣人出現(xiàn)以后,他們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跟圣人相比,早已壞得不能再壞了;跟圣人相比,自己簡直是十足的罪人。于是想做好人的信念崩潰了,此時此刻,他們還能干什么呢?像圣人一樣?他們做不到。他們惟一能做的,就是承認自己有罪,然后破罐破摔。
這就是《莊子》認為“圣人不死,大盜不止”的根本原因。這個出人意料的結(jié)局,圣人和鼓吹圣人的人們不可能預(yù)見,因為這超出了他們的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