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　吉

佑西是在大學畢業(yè)那一年去援藏的，而之前，我曾經(jīng)以為我們會留在一座城市，工作、結(jié)婚，順風順水地過下去，可他說那是他的夢想，他要在年輕的時候?qū)崿F(xiàn)它。

1

我噙著眼淚送他走，也想過要和他一起去。佑西說他不能用他的夢想牽絆了我，他把我緊緊地箍在懷里，我一遍一遍地對他說，我等你。

佑西給我寫信，說天很藍云很近他很好。這個年代已經(jīng)鮮用筆寫信，而佑西所在的地方卻是一個幾乎全年積雪，空氣稀薄得不像話的地方，郵差一個月只去一次。他在那里教書，只有三個藏族孩子，他給我郵來的照片里，臉已經(jīng)被曬成了高原紅。

每次信來的時候，都有一大疊，而當我告訴他，我病了，等他回信安慰的時候病已經(jīng)好了。這樣的感覺讓我很不好，每每需要的時候，那個人總是不在。他的安慰和關懷像慢了半拍一樣，怎么也合不上音符了。

我做著一份市場調(diào)查的工作，在這個城市堅守著一份等待。只是夜里醒來的時候，會想起佑西的臉，微微的疼在骨子里碾轉(zhuǎn)，找不到一個出口，四面楚歌。

2

蘇寧是新來的市場部的營銷總監(jiān)。他穿著花格子的襯衣，捧著大束玫瑰出現(xiàn)在辦公室的時候，女同事們都雀躍地圍了上去，除了我。我把頭埋在一大疊的問卷調(diào)查里做整理，是早聽過關于他的傳聞，策劃案做得出色，幾個營銷創(chuàng)意曾為公司的銷售立下了汗馬功勞，可是花邊新聞卻又不斷，這才下放到我們這個城市的分公司來。

以前在公司的論壇上有見過他的照片，好事的女同事總是八卦著他，他的照片，我看一眼就心生惡感，哪有男人成天穿著花格子的襯衣，花里胡哨的，讓人沒有信服的感覺。

有玫瑰被遞到了面前，沒有抬眼，接住了，清淡地說謝謝，不顧那邊有片刻的尷尬。這樣的男人是應該受點輕薄的，以為所有的女人都把他當做天，捧得高高的。

我想我和蘇寧不會有太多的交集，可是第二天來了調(diào)令，我從市場調(diào)查轉(zhuǎn)去做市場營銷。誰都覺得這是機會，因為市場調(diào)查是辛苦而又工資微薄的職位。而做營銷，機會多，提成高?？晌矣X得這是蘇寧給我的難題，我并不愿意與客戶打交道，寧愿拿著一疊表格去找人填，簡單而純粹。

我闖進他的辦公室時，他正對著電腦打游戲，看了我一眼但并沒有停下來。我說為什么不經(jīng)過我的同意就調(diào)我的職。

他說，我覺得你更適合做營銷，因為你很寂寞，你需要很多的沖勁去填補它。

我的心，恍惚了一下。

我想我是寂寞的，佑西離開以后。我的生活好像也被抽空了，我除了等待，別無他法。等他的信，等他的安慰，等他的歸期。有時候會覺得自己困在了一個匣子里，走不出來。

而這個男人，只是一眼，就洞悉了我的寂寞。

3

我想我真的適合做營銷。與很多的人打交道，說很多的話，奔忙著匆忙。夜里，竟然睡得踏實，不再漫無目的地想念佑西。漸漸地透過氣來，呼吸，呼吸。

佑西在信里寫，想你，很想，很想。

蘇寧總是帶著玫瑰來上班，送完每一個女同事，然后留下一枝給我。我和蘇寧的接觸多了一些，有時候會一同去開會，一同去見客戶，在客戶遞上酒杯的時候他亦會不動聲色地幫我擋了去。我卻從不讓他送我回家，那樣會讓我有種對不起佑西的感覺。

我只想，等待著佑西，一心一意地等著他。

蘇寧在辦公室里和每一個女同事打情罵俏，除了我。我們之間很疏遠，可我分明又感覺到一些曖昧的氣息，這讓我有些惶恐。

去見某個客戶的時候，他會突然停下來，用手理理我的發(fā)稍，我抬起頭來，會看見他很高挑的鼻翼和墨色的眼睛。

夜里加班的時候，他會在我的辦公桌上放一顆蘋果，很清脆的綠。

進電梯的時候，我們手指按向一個方向，碰撞，然后急速分開，生怕有火花，那樣肆意地開放。

有天病了，高燒，咳嗽，撐著身體去醫(yī)院的路上遇到了蘇寧，而半個小時前我才給他打了電話請假。他陪著我做檢查打吊針，他的關切和小心讓我覺得溫暖。我想，我只是寂寞了，佑西不在我身邊，而另一個男人適時的關懷，難免會讓我有些感動。

我燒得虛弱，上樓的時候，蘇寧背起了我。那是第一次他到我的家，很簡單的房間，書桌上有佑西的照片。

4

蘇寧去樓下餐廳買了小米粥，他坐在我的面前說，他是你男朋友？

我轉(zhuǎn)過身，看了看照片里笑得很沉穩(wěn)的佑西，是的，我男朋友。

有大段的空白，然后蘇寧嘆了口氣，他說，那他為什么舍得讓你一個人在這里，你很寂寞。

我低下頭去，不看他。我倔強地說，不，等待一個人的時候不會寂寞。

我知道自己在口是心非，我痛恨這樣的自己。與佑西分開不過兩年，就耐不住寂寞了嗎？愛情是要經(jīng)歷考驗的，但愛情往往又那么經(jīng)不得考驗。

我承認，在這長久的等待里，佑西與我的愛情好像成了空中的氣球，看著很美，卻離得很遠。他再不回來，我真的快要忘記他了。

這讓我無所適從。

我把電腦屏幕換成佑西的照片，我開始拒絕和蘇寧單獨見面。我告訴自己，那不過是一個輕浮而花心的男人，我不能心猿意馬。

和蘇寧見完客戶的時候，天空下起了雨。我執(zhí)意要自己打車回去，不想和蘇寧太靠近，我知道自己在抵抗什么，我的防線越來越薄弱了。蘇寧像是一個獵手，他那樣敏銳地洞悉了我的寂寞，然后展開了一張細細的網(wǎng)，只等著我自投羅網(wǎng)。

我不能束手就擒，可是在我從他身邊經(jīng)過的時候，他一把抓住了我，有些發(fā)狠地塞進了他的車里，我沒有見過發(fā)脾氣的他，他的表情很陰郁。而我突然地安靜了下來。他說，我不是色狼，不會吃了你。

5

送我到家，我跳下車的時候，蘇寧握住了我的手臂。他有些困頓地說，小莫，我喜歡你。從第一眼看見你，我就喜歡你。

我的心像一塊玻璃一樣，嘩啦地碎了下去。

我摔開他的手，開始奔跑。我知道我不能，不能停下來，可是我和蘇寧之間是怎么開始的呢？我們都是那樣擅于偽裝的人，越在乎就越假裝不在乎，越在意，就越裝做不經(jīng)意。他是那樣自傲的一個人，被我冷漠以后，只是激起了他的攻擊性。他把我調(diào)到他的手下，用那些細密的溫柔打通了我寂寞的心。

我把自己摔在床上，很虛弱。門被敲得山響，蘇寧的聲音在外面，我掙扎了一下，然后開了門。他像旋風一樣地席卷了我，把我卷到了床上。

我知道佑西看著我，可我停不下來。

他在照片里對著我笑，而我卻難過地閉上了眼睛。這個男人，是我和佑西愛情的劫難，我走不過去了。

我想第二天醒來的時候，蘇寧應該會當做什么也沒有發(fā)生一樣的離開?；蛘叱宋宜?，悄悄地離開。他真的先起身了，我沒有動，閉上眼，很緊張，我等著他離開。可是當我赤著腳走出去的時候，竟然看見蘇寧在廚房里，一邊哼著歌，一邊煎著雞蛋。他的臉溫柔得像四月里最新鮮的陽光，我的眼睛瞬間就被打濕了。

我以為，對蘇寧來說，我不過是他又一次的戰(zhàn)利品，或者，是一次下放的艷遇。但結(jié)果卻是，蘇寧對著全公司的人宣布，我是他的女朋友。

他說，小莫你誤會我了。穿花格子襯衣的不一定花心，聽來的傳聞不一定真實。我會來這個分公司，不過是因為想換個城市呆呆。

是的，蘇寧一點也不花心，他專一而癡情。他會做好吃的三明治，會牽著我的手介紹給他的朋友，他亦會在夜里溫暖我，將我的寂寞，全部抽空。

可是佑西呢？

在幾千米高原上的佑西呢？

6

我反復了很久，終于給佑西寫了信，我說我戀愛了。那封信發(fā)出的一個星期，我竟然接到了佑西一個藏族朋友的電話，說佑西住院了。很嚴重，是腎病綜合癥，只一場感冒都會讓他死亡。

他在電話里對我說，佑西常常和我們談起你，他很想你，也很愛你……你來看他，好嗎？我的眼淚，像摔下的雪糕，砸得到處都是。

蘇寧在我的面前絮叨著，他打算買房，留在這座城市，他問我，你喜歡粉紅色的墻還是藍色的墻？

我搖頭，我緩緩地說：我要去接佑西回來。

我和蘇寧一直沒有提過佑西，我收起了佑西的照片，可是不管我們提不提他的名字，他還是存在的。

我定了最早的航班去接佑西，我想在他還沒有看到那封信的時候，見到他。

我愛佑西，也愛蘇寧，可我只能選擇一個人。

我從來不知道自己的愛情會有這樣的選擇，而我，只能和蘇寧說再見。

蘇寧送我。在機場，他緊緊地抱著我，幾乎讓我的心軟了下來。

然后蘇寧說，去吧，他比我更需要你。

三萬英尺的高空，有云層裹住了我。

7

我接佑西回來，所有的等待都結(jié)束了。曾經(jīng)的我，一心只想著等佑西回來，可是現(xiàn)在他在我身邊了，我卻感覺那么的不真實。

只是有一天，我在街上看見一個穿花格子襯衣的男人，我跟著他走了許久，然后發(fā)現(xiàn)自己，哭了。

原來有些遇見，不是來的晚，也不是來的早，而是在錯的時間里，遇見了對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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