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千雪
誰此時沒有房子,就不必建造。誰此時孤獨,就永遠孤獨……
——里爾克
(一)
街旁的不起眼的地方,有兩個孩子。穿著那個季節(jié)的單薄毛衣,背對著人們。
她們面前是一片玻璃水墻。她們的眼睛很安靜地閉合著,頭微仰,在緩緩的水流聲中,像是做著禱告。
天空泛著青灰色,一種恰似青灰的白,一直無法掩蓋某種黑暗的壓抑。
只是水流聲才沖淡了氣息的微喘,然后慢慢,趨于平和。
水墻映著她們的身影,和諧之中,純凈的又好像不只是水。
沒有人打擾,她們就這樣站了好久,直至日暮四合,青灰隱為了暗灰。
然后真的雨落了下來。還是水聲,只是不一樣的節(jié)奏,從空中做著它們一生就一次的墜落表演,然而卻沒有人欣賞。
鴿子散了,雨鞋來了,風(fēng)鈴晃了,畫布濕了,鐘聲響了。
雨鞋走了,風(fēng)鈴止了,鐘聲停了,廣場上原本奏著的如歌的行板,此時也靜了。留下藍白灰交織浸染的油畫印記,擴散開來,鋪成好看的彩繪紋路,再被躲雨的人們不經(jīng)意地踩碎。
然而盡管散了去,終究還是聚了起來,一同斑駁著被打濕的青磚。
這種惱人的雨天,月亮似乎不太喜歡出來,只有街燈代替月光,變換著人們的影子,只有偶爾那么幾次會重疊在一起。剩余的片刻,寂靜得很。
直到晚間的巴士來了,才聽到一陣紛亂的踏水聲,然后發(fā)動機聲漸遠,四周又夜深人靜。
而街旁不起眼的地方,兩個孩子早已不見身影。
(二)
周圍是很均勻的空氣,經(jīng)過廣場中央,可以嗅到淡淡的油彩味,還有一個圓形的木凳被遺忘在了那兒,寂寞地淋著雨。會有小孩調(diào)皮地想踩上去然后跳上前去,結(jié)果被大人拉了下來。
灰黑色的傘,墨綠色的外套,原本锃亮的皮鞋,都集中到了一個地方。
地鐵的入口處風(fēng)很大。地有點滑。寬敞的通道盡頭,不知是哪個角落有音樂聲響起。我踱步過去,在兩幅巨大的廣告牌間看到了他,那個拉提琴的男孩。
他的琴聲此時很悠揚。很短的一曲。
曲調(diào)似乎是當?shù)氐泥l(xiāng)村小調(diào),男孩拉得極為輕松,只是幾個上下弓詼諧地一轉(zhuǎn),就不知不覺讓越來越多的行人駐足了下來。多半是避雨的來消遣的人們,捧著咖啡趁著氤氳中的溫暖享受那么一下。
一曲完了,人們拿出硬幣,很準確地丟進男孩敞開的黑色琴盒里。那是一種禮節(jié),男孩表露出被認可的沉默。然后休息了一會兒,他換了一首曲子。
那是德彪西的《月光曲》。
我只聽過鋼琴伴奏的,那原本是會讓人安睡的樂聲。而此時因為沒有了鋼琴中像是奏出的空靈流水聲感覺只剩下了憂傷,赤裸裸的憂傷。誰又能安睡呢?
我換了個姿勢,背輕輕地靠在了廣告牌上。
于是我的身后,光線很亮。
聽他的演奏,好像不用擔(dān)心會戛然而止一樣,一直是那么流暢。
我漸漸發(fā)現(xiàn)他的眼神常常注視前面的樂譜,可是卻從未翻動過。而那似乎只是一張單薄的樂譜。我于是湊近去看,之后卻愣住了。
所謂的樂譜,竟是一張素描。
因為沒有去過維也納,所以我看不出來上面畫著的是愛樂音樂廳還是英雄廣場。那么眼前的這個男孩,他是奧地利人嗎?但是最終,我什么也沒問。
接近深夜,地鐵站都空曠起來了。男孩最后只是拉了一小段G調(diào)上的詠嘆調(diào),然后很熟練地收拾起來。我注意到了他額前微卷的發(fā),在地鐵站里安靜而不張揚。
(三)
就像北島說的:巴黎的天空很特別,高深莫測,變幻不定,讓一個漂泊者更加暈眩。
我就很恰巧在某一時刻,以一個漂泊者的身份,在巴黎烈日的天空下暈眩了。
巴黎的放射性街區(qū)像法文語法一樣容易迷路。我不懂法文,所以如同盲人一般地摸索。
太陽總是讓人很疲憊,哪里的太陽都一樣。
我不知道下一個街角的故事,卻仍保留著一幅圖景,是某部電影其中一個故事的海報:空曠的地鐵站,墻邊的狹長的椅子向兩邊延伸,一個游客坐在中間;背后的墻上,左邊和右邊,是兩幅巨大的油畫,有著無比斑斕的色彩。
整個的這一情景,更像一幅意味深長的油畫。故事總要發(fā)生、展開和結(jié)束,定格的這一切,看過了就不會忘記。也許同樣是漂泊者的身份,所以記憶就更深刻了。
我不會有那樣的心情去看完一部用我完全不理解的語言所描繪的電影,可是沒有語言,我卻能很平靜地面對了。
就像我沒有預(yù)料到,在偏僻的路邊花店櫥窗中,我的視線捕捉到了它們——精致的草藥。
翠綠的薄荷、留蘭香,一片開著白花的灌木墨角蘭,小盆栽種的羅勒、歐芹,以及環(huán)繞著的淡藍的迷迭香。沒有很靠近它們,卻感受到了無比的清香。
這些,甚至讓我忽略了擺在店門口的百合與玫瑰。先是看到了那些可愛的草藥,才讓我仔細地打量著這家花店。
就像事實中的一樣,沒有電影中的紫藤與紅磚迎道,沒有在外面擺著令人舒適的潔白的下午茶桌椅,花架上也沒有精致的雕花細紋??傊?,一切沒有期待的那么美麗與典雅。只是簡單掛著些像霜花的繁星,別致整潔。
我很滿意,因為事實與電影總是有差距的,茂盛的花因有著賞識和愛護它們的主人而變得如此招人喜愛;可是我也遺憾,以后路過的時候甚至沒有因為疲憊而被挽留喝杯茶的可能。
就像赫本與午后紅茶——笑容與花。
那時候的太陽,才不會令人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