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慶東
魯迅很重視錢,絕不假裝清高。魯迅的日記里仔仔細細地記著他的幾乎每一筆收入支出。他的收入主要來自三個方面:薪水、講課費、稿費。后兩者是不定的,所以他很看重固定的薪水。他在教育部每月可以拿300大洋。那時北京市民的最低生活標準是每月兩三塊大洋。一塊大洋購買基本生活品的購買力大約是今天一塊人民幣的七八十倍到一百倍。舉個例子:根據(jù)老舍的回憶,當時老舍當個“勸學員”——教育分局局長,每月100元,小學校長40元,小學老師25元,學校的勤務員6元。毛澤東在北京大學圖書館當臨時工性質(zhì)的管理員8元,而館長李大釗300元。老舍說當時1毛5就可以吃頓很好的飯:一份炒肉絲,三個火燒,一碗餛飩帶兩個雞蛋。在這樣的情況下,魯迅很看重他的300大洋。他跟章士釗打官司,也有經(jīng)濟原因,就是一定要保住自己的鐵飯碗——章士釗免了魯迅的職,許多人等著謀他的缺呢。后來,他離開了官場,也離開了大學,由廣東到上海。領導教育部的蔡元培先生每月給他干薪300大洋,他也接受了。有人不理解魯迅的做法,說魯迅為什么拿著國民黨政府的錢,還要罵國民黨。在魯迅看來,錢是該拿的,但罵也是該罵的。
魯迅有個學生叫李秉中,在軍隊當官,想辭職不干了,寫信征求魯迅意見。魯迅反對,認為飯碗可以跟理想分開。魯迅回信說:“人不能不吃飯,因此即不能不做事……我看中國謀生,將日難一日也。所以只得混混。”魯迅居然說出“混混”這樣的話,很不英雄吧?很不容易理解吧?其實重視飯碗,重視物質(zhì)生活對于精神生活的決定作用,正是馬克思主義的唯物態(tài)度。
可見,魯迅的生活智慧是建立在實實在在的日常生活上的。生活搞不好,仍然追求理想,當然也值得尊敬,我們應該幫助這樣的“有志”青年。但是不要把二者分開,一味追求理想,不顧生活實際,那就可能成為“幼稚”青年了。
魯迅在《世故三味》中寫道:人世間真是難處的地方,說一個人“不通世故”,固然不是好話,但說他“深于世故”也不是好話。“世故”似乎也像“革命之不可不革,而亦不可太革”一樣,不可不通,而亦不可太通的。
(周文燕摘自《溫柔的嘹亮》長江文藝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