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時旸　甄宏戈

“從開始到現(xiàn)在我就是想胡玩一把。只不過我又一次蒙對了?！?/p>

2008年3月8日，左小祖咒在北京皇城藝術(shù)館簽售自己的最新唱片《你知道東方在哪一邊》，唱片為雙張，分上下兩集，亞光金屬盒包裝，灰色腰封，定價500元人民幣。而在自己的網(wǎng)站上他同時提供歌曲免費下載。

在這個唱片已經(jīng)成為雞肋的尷尬時代，這樣出位的價格吸引了幾十個樂迷到場購買。在現(xiàn)場，大家排隊簽名秩序井然，一個下午售出61張，通過網(wǎng)絡售出超過200張。

有一年輕樂迷在為左小祖咒拍了數(shù)張照片后，從包里拿出祖咒所有發(fā)行過的唱片，包括若干稀有版本，要求簽名，并十分誠懇地對左小祖咒說，“以后的唱片不能超過一千塊了?！彼緛聿幌牖卮?，但看到樂迷誠懇的樣子，就順口說道，“那就不漲吧?！?天之后，他坐在記者對面，咖啡館里響著鏗鏘的搖滾樂，左小祖咒嘟囔著“太難聽了”。走過去一把關(guān)掉音箱，然后一臉壞笑地說，“我說的話你能信嗎？”

左小祖咒最初的唱片并不貴，當然也沒有這么多人去聽。那時左小祖咒發(fā)行唱片，對他自己是個事情，對于大眾決不是個事件。

在1998年發(fā)行第一張唱片《走失的主人》之前，左小祖咒在人們的心里形象模糊而怪異，這個永遠戴著一頂禮帽的人在舞臺上用低沉的聲音唱著奇怪的歌詞，扭曲的音樂猙獰糾結(jié)，難以歸類。有人評價左小祖咒的音樂做得不錯，就是唱得太難聽，應該再去租個主唱回來。他對此不屑，依然在臺上走調(diào)跑音，我行我素旁若無人。

由于左小祖咒是北京著名藝術(shù)村落“東村”的建立者之一，在正式出版能證明他歌手身份的唱片之前，他一直被人當作詩人和行為藝術(shù)家。而他參與的《為無名山增高一米》的行為藝術(shù)作品也在圈內(nèi)帶來了不小的聲譽。在東村的日子里，和其他藝術(shù)家一樣，他們抱團取暖，與警察捉迷藏。那時的左小祖咒一直在進行著自己的音樂實驗，他聽了所有可以找到的西方搖滾樂，琢磨著“以后怎么才能做出來和這些不一樣的音樂呢？”

而在第一張唱片出版之后，剛好是中國地下?lián)u滾紛紛爭露頭角的時候，他的形象開始清晰起來。左小祖咒永遠跑調(diào)的唱腔和充滿著戲謔、反諷與黑色幽默的音樂，被一些樂評人樹成某類型標桿，他終于成為了一個結(jié)合著詩人與思想者身份的先鋒音樂人。

接下來的《廟會之旅行》和《左小祖咒在地安門》為這個身份添足了柴火。就在同時，他開始意識到自己的音樂生涯正在順著趨于疲態(tài)的音樂工業(yè)緩緩下沉。

“當時我們沒有看到音樂工業(yè)已經(jīng)走下坡路了，只是有個感覺?！弊笮∽嬷湔f。他的前幾張唱片，錄音周期很短，有時只有幾周，他對于唱片質(zhì)量一直頗為不滿。在出版《左小祖咒在地安門》時，他已經(jīng)在醞釀后來讓他一舉成名的《我不能悲傷的坐在你身旁》。“我知道那是一張很好的唱片，就去了青島專心寫那里的歌?！彼谀菚r做了一個決定——從此之后，唱片不再交給唱片公司，完全由自己個人制作發(fā)行。這個決定是左小祖咒音樂生涯中最重要的一個轉(zhuǎn)折。

“唱片的質(zhì)量一下子上來了，從那張唱片開始真的有人聽我的音樂了?！弊笮∽嬷湔f。也同樣從這張唱片起，他開始了天價唱片的旅途。這一張《我不能悲傷的坐在你身旁》定價150元(之前國內(nèi)歌手的CD賣得最貴的，據(jù)左小祖咒稱是朱哲琴的《阿姐鼓》135元)。這張唱片，一改左小祖咒先前作品中的暴戾之氣，深沉哀傷綿里藏針。舒緩當中依然充斥著他特有的諷刺和黑色幽默，當然，音樂依舊怪異。

從此之后，左小祖咒從圈子內(nèi)的實驗分子變成了大眾眼中的音樂瘋子。主流音樂公司對他又愛又恨，那些公司旗下的流行歌手還只能靠上娛樂節(jié)目拉動人氣，這個唱歌走調(diào)的中年男人卻把150元的唱片賣往全國各地。接下來他發(fā)行了一張電影配樂唱片《美國》，價格依舊，而剛剛習慣了他跑調(diào)唱腔的樂迷在這張唱片中幾乎沒聽到他發(fā)出聲音，甚至還覺得有些失落。此時，左小祖咒的音樂算是已革命成功。

現(xiàn)在的左小祖咒結(jié)婚生子卻依然嬉皮玩世，左手實驗音樂右手當代藝術(shù)，穿梭自如，他模仿當年的《為無名山增高一米》中拍攝的一幅《我也愛當代藝術(shù)》，但把照片里的人變成了幾頭豬。送到國外參展竟好評如潮?！拔疫@個作品做的時候就知道肯定是經(jīng)典，就跟我的音樂一樣，要不你做它干嗎，浪費資源。”左小祖咒說。不過，和他說的其他內(nèi)容一樣，你永遠也不會知道左小祖咒哪句是真心話哪句是調(diào)侃。

中國新聞周刊：《你知道東方在哪一邊》前后12年，現(xiàn)在回過頭看你以前寫的東西，你覺得自己還能聽得下去嗎？

左小祖咒：在還沒發(fā)表《我不能悲傷的坐在你身旁》之前，我就開始醞釀這張唱片了。打樣打了3年，2007年5月開始錄音。我以前的唱片就因為是唱片公司做的，質(zhì)量不是那么好，但內(nèi)容一直沒問題。我是在一個特定的時間里面，作為記錄者預言了一些事情，事實證明在我唱了之后，有些事情就真的發(fā)生了。所以再回過頭去聽沒問題。

中國新聞周刊：從你的第一張唱片開始，能感覺到你在音樂上一直在做加法?，F(xiàn)在你唱片中的音樂元素已經(jīng)非常豐富了，在這樣的情況下，你還能堅持把歌唱得那么難聽，這也是一件很難的事情吧？

左小祖咒：我是一直在做加法，想嘗試一些東西。我們做的還沒到一個份上。也許下一張唱片我就開始做減法了，但也許這是我最后一張也說不準，我是很沒譜的。就是只有《我不能悲傷的坐在你身旁》我也是很棒的了。我已經(jīng)把世界搞得很亂了，我很開心。

從開始就有人說我唱歌難聽，什么叫好聽什么叫難聽呢。世界上有那么多光滑的東西，我不想把藝術(shù)做得太光滑了。我現(xiàn)在追求錄音質(zhì)量，但不意味著我的東西就是光滑的，還有很多糙的東西在里邊。玩嘛，放松一點就行了。

中國新聞周刊：最初，你的音樂就被賦予了黑色幽默、反諷、調(diào)侃、底層疾苦這樣的意義，你自己認同嗎？到現(xiàn)在，你對于音樂的理念上有過比較大的變化嗎？

左小祖咒：從開始到現(xiàn)在，我在音樂的招法上可能有一些不同，但還是按照我的路數(shù)走。都是充滿了怪異的一種東西。在新的這張唱片里，我是用一種電影或者文學的方式在做，我可以在里邊扮演很多個角色去唱歌。有的時候別人可能都不知道是我唱的。比如說，有人特討厭我，有一天在一個朋友家里邊，聽到一個音樂覺得真美，好聽，朋友告訴他，這就是左小祖咒唱的，那他會覺得一生都很慚愧，這多有意思。我沒有什么典型風格，我覺得風格很容易讓人認為是吃老本，很容易教條。

那些評論我都不是很在意，他們有他們的闡釋方法和理解，有的也不是那么回事。

中國新聞周刊：你的音樂早期還是比較暴躁的，后來聽得出來向安靜轉(zhuǎn)化了不少，這個轉(zhuǎn)變是你特意的嗎？

左小祖咒：我本來也不是那種肌肉男的音樂，那種音樂聲音是很大，但是很平均，很容易讓人睡著，我覺得那樣太沒頭腦了。我是受到The Doors影響的，總是想做一點表面很柔和、實際上很尖銳的東西。

中國新聞周刊：你現(xiàn)在和搖滾圈、當代藝術(shù)圈都若即若離，這是你故意為之的嗎？現(xiàn)在，音樂和當代藝術(shù)哪邊是你的生活來源？

左小祖咒：我以前在圈子里，但是我可以跳出圈子看東西，這就是我的成功之處。現(xiàn)在我和以前圈子里的好朋友私下里還是有來往的。

音樂上我從《我不能悲傷的坐在你身旁》開始就賺錢了，賺得不多?？恳魳房梢猿燥?，我有本事??；但是靠音樂(賺)的錢干別的事不行。我收入來源音樂和當代藝術(shù)一半一半吧。音樂上還有配樂的工作，歐洲的一些電影也會找我來做配樂。我租的那個藝術(shù)工作室主要是做一些當代圖片和現(xiàn)成品的東西。

中國新聞周刊：你現(xiàn)在給唱片標價500元是不是比當年標150元的時候還心里有底？

左小祖咒：吹什么牛。我都沒底。從開始到現(xiàn)在我就是想胡玩一把，你十塊二十快賣不出去，我就標500。我只不過又一次蒙對了。我對自己的音樂質(zhì)量一直有自信。到現(xiàn)在為止，那些職業(yè)樂評(對這張新專輯)沒有一個下筆的。因為實在沒法說，它沒有參考系，那我為什么不能標價500？我那張《我不能悲傷的坐在你身旁》也是一個指標性超越對象，以后誰做類型唱片，得把我的這張擺出來研究，看看怎么才能超過去。

中國新聞周刊：你調(diào)侃得太多，我很難相信，你從開始做音樂真是有理想的嗎？

左小祖咒：我反正是被不斷誤讀的人，無所謂了。說實話，我真是有理想，我的理想就是搗亂，這是我唯一的理想。我做這么惡心的歌都有人聽，這多樂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