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只清新筒淡的官窯粉彩盤
景德鎮(zhèn)粉彩瓷創(chuàng)燒于清康熙晚期。雍正官窯粉彩以秀逸清麗的特色聞名于世,發(fā)展到乾隆時期,官窯瓷藝術(shù)風格繁縟絕艷、華麗至極,嘆為觀止。亦偶見題材獨特、形式新穎、風格淡雅之作,令人耳目一新。如粉彩春蔬圖盤(圖l,景德鎮(zhèn)陶瓷館藏),盤高4.5厘米,口徑17.1厘米,底徑10.3厘米。盤體輕薄,胎質(zhì)細膩,釉白瑩潤,制作規(guī)整。盤心繪一棵帶葉蘿卜和兩只小紅辣椒,盤外壁和圈足滿施胭脂紅釉(圖2),盤底白釉,中心有紅料篆書“大清乾隆年制”印章式款(圖3)。這是一只清宮舊藏的乾隆官窯粉彩瓷盤。本文試從此盤的彩繪工藝特色和題材的文化內(nèi)涵兩方面作初
二、粉彩春蔬圖盤的彩繪特色
(一)彩繪藝術(shù)格調(diào)高雅
粉彩春蔬圖盤構(gòu)圖簡練,蘿卜與辣椒高低錯落,主次呼應(yīng);左密右疏,虛實相生。用筆勾勒有力,提按起伏,線條細勁圓渾,流暢自然。綠、白、紅三色,設(shè)色明快簡潔,但三色中深淺、濃淡變化十分豐富。蘿卜葉以“大綠”色為主,葉背面填“苦綠”色相襯,葉的殘破處以赭色料點綴,益顯自然生趣。蘿卜從上到下由淡綠自然過渡到白色。辣椒以沒骨法填朱紅(西赤)色,在綠、白色的烘托下,鮮艷奪目,宛如一幅清雅俊逸的小寫意中國內(nèi)白釉瑩潤光潔,盤外的胭脂紅料色勻凈明艷,嫵媚高雅,盤內(nèi)外既紅白相映,對比鮮明,又柔和悅目,協(xié)調(diào)一致。
(二)填彩工藝新穎精致
乾隆八年(1743年),唐英《陶冶圖編次·圓琢洋彩》云:“圓琢白器,五彩繪畫摹仿西洋,故日‘洋彩’,須選素習繪事高手,將各種顏料研細調(diào)合……所用顏料與琺瑯色同。其調(diào)色之法有三:一用蕓香油,一用膠水,一用清水。蓋油色便于洗染,膠水所調(diào)便于拓抹,而清水之色便于堆填也。”這里記述的是“洋彩”彩繪工藝的三種填色法,當然包括雍正以來的粉彩彩繪工藝(當時名為“洋彩”,關(guān)于“洋彩”與“粉彩”擬另文專論)。
雍正官窯粉彩(洋彩)與后來的粉彩彩繪工藝有所不同,如雍正粉彩荷花圖玉壺春瓶(圖4,北京故宮藏)。畫荷花:洋紅色在白色上洗染,有深淺變化。填荷葉:正面填的藍色,從葉心向葉四周由濃逐漸淡化;葉邊緣染綠色,與淡藍相接過渡。背面填的綠色與正面相同,邊緣染黃色與淡綠漸變相接。以上同一色料的深淺漸變,兩種色料的相接過渡,都渲染得十分柔和自然。這是上述第一種調(diào)色法,采用“蕓香油”調(diào)色料,“蓋油色便于渲染”。
乾隆粉彩春蔬圖盤是用珠明料繪畫物象(辣椒是用紅料鉤勒),再在其上填色,萊葉正背面分別填“大綠”與“苦綠”,兩種色調(diào)濃淡深淺一致。從葉上的色料勻凈平整特征分析,應(yīng)是采用清水調(diào)色,因為“清水之色便于堆填也?!边@種填色工藝源于康熙五彩,而且一直延續(xù)到現(xiàn)代。此盤上的葉片殘破處用赭色與綠色相接,亦為現(xiàn)代粉彩填色工藝之一技法,即“接色”法。它是先在圖畫上填一種色料,在需要接色的部位,再填上另一種色料,然后在兩種色料之間用柔毫來回輕掃,使兩種水調(diào)成的稀泥狀色料相接厚度勻整,兩種色料之間有一種漸變自然的過渡色。由此可以判斷,在此期間的乾隆粉彩繼承了景德鎮(zhèn)傳統(tǒng)釉上五彩的填色技法,改變了雍正粉彩(洋彩)的畫法,從此粉彩填色更趨向于工藝性。
三、粉彩春蔬圖盤的文化內(nèi)涵
清代官窯瓷器的裝飾題材常見為龍、鳳、牡丹、蓮花、瑞果、福祿壽等吉祥紋樣。紋樣式的裝飾風格嚴謹、工整,繪畫式的近似宮廷院體畫精致、華麗。此盤描繪的卻是生活中極常見的蔬菜,畫風頗有清雅的意味。據(jù)清宮養(yǎng)心殿造辦處史料,乾隆官窯瓷器有許多是在皇帝的旨意下燒制的。如此看來,這件作品必有其深邃的文化內(nèi)涵,仔細琢磨,耐人尋味。
(一)瓷畫與繪畫“春蔬圖”
明清瓷器上的“春蔬圖”繪畫或紋樣并不多見,如成化青花萊菔圖盤(圖5,南京博物院藏),高4.5厘米,口徑20.6厘米。胎質(zhì)細膩,釉色瑩白泛青,盤外壁繪纏枝蓮紋,盤內(nèi)心繪一株蘿卜萊,以細線鉤勒輪廓,萊葉形態(tài)豐滿,染青料水,料色灰青,畫風精致,表現(xiàn)出萊葉的肥潤青翠。蘿卜、又名“萊菔”,諧音“來?!?。這只無款的成化官窯器寓意淺顯。清代民窯中也有同樣含義的圖畫,如雍正粉彩萊菔圖盤(圖6,北京故宮藏),但菜葉形態(tài)僵硬,用筆單調(diào),色彩干澀,了無畫意,并非佳作。
與瓷器中的青花、粉彩萊菔圖盤相比,繪畫中的《春蔬圖》常因作者題句賦詩而饒有深意。
元人王好文《小圃春晴圖》(圖7,上海博物館藏)題詩云:“庭館風清白日遲,丹心唯有菜根知。青霄若滴調(diào)羹用,還記秋園灌溉時。”明代畫壇巨匠沈周畫過多幅水墨《春蔬圖》。如圖8(北京故宮博物院藏),以昂揚的造型、遒勁的筆力、淋漓的墨色,表現(xiàn)了春天雨后畦問白菜的肥潤茂盛。畫家創(chuàng)作的思緒與深情,由他的好友、著名學者、書法家吳寬在畫上題詩抒發(fā)出來:“翠玉曉蘢蓯,畦間足春雨。咬根莫弄葉,還可作羹煮。”以上兩詩都提到萊根,咬萊根是比喻貧苦的生活。宋呂本中《東萊呂紫薇師友雜志》云:“汪信民嘗言:人常咬得萊根則百事可做?!鼻宕嫾覑翂燮皆谧援嫷亩喾妒卟藞D》(圖9)上題跋云:“不可使士大夫一日不知此味,黃涪翁語?!卑袋S山谷之原文下面還有一句:“不可使小民一日有此色。”若百姓都面有萊色,社會就不安寧。惲氏在題跋中點到為止,表達了作者對官吏要體察民間疾苦的觀點。
我們再分析沈周的兩幅立軸《蔬菜圖》和《蔬筍圖》(圖10、11,臺北故宮藏),圖10上端畫家自題五絕,詩云:“南園昨夜雨,肥勝大官羊。黨氏銷金帳,何曾得一嘗。”所謂“銷金帳”之典是:一日大雪紛飛,陶谷命妾取雪水煎茶,并問道:“黨家有此景否?”原來本是黨進家姬之妾答:“彼粗人,安識此景,但能銷金帳底,淺斟低唱,飲羊羔酒耳。”(《事文類聚》)。沈周借水墨蔬萊,譏諷奢侈華靡之習,崇尚清虛淡泊士風。詩情畫意,相得益彰。
圖11同樣是簡潔的構(gòu)圖,生動的物象,渾厚的筆觸,洇暈的墨色,這一切都集中表現(xiàn)了所畫之物的蓬勃生機。畫幅上方留下大片空白,左側(cè)一行豎款:“弘治二年(1499年)冬,長洲沈周。”款下鈐朱白兩?。骸皢⒛稀?、“石田”。畫上沒有作者題句,為了深入分析此畫,下面再解讀畫家于弘治甲寅(弘治七年,1494年)作的《花果雜品二十種長卷》(圖12,上海博物館藏),卷上繪有青菜、春筍、蘿卜、等。卷后畫家自題詩云:“老夫弄墨墨不知,隨物造形何不宜。山林終日無所作,流觀品果開天奇。明窗雨過眼如月,自我心生物皆活。傍人謂是造化跡,我笑其言大迂闊?!鄙蛑芤簧揖幼x書、吟詩、作畫,高節(jié)自持,不樂仕進,道德學問,極孚眾望。所繪山水筆墨沉著老練,風格高邁開闊,不論巨制、冊頁,或?qū)訋n疊嶂,或小橋流水,林壑猶美。而他的花鳥畫吸收了南宋牧溪簡約水墨,結(jié)合元人水墨淡設(shè)色,也有很高造詣?!痘üs品二十種長卷》是在“山林終日無所作,流觀品果開天奇”的情境下,揮毫“隨物造形何不宜”,表現(xiàn)出準確的造型,“自我心生物皆活”,再現(xiàn)物象之美?!鞍酥^是造化跡,我笑其言大迂闊。”畫家認為自己筆下的一蔬一果、一花一草不僅僅是“造化跡”,而是借物抒發(fā)情愫。我們應(yīng)該從中領(lǐng)略出花果畫中有畫家精神世界的人格美。
從吳寬對沈周的生活與藝術(shù)的評價,可進一步窺探“春蔬圖”一類作品的風格。吳說:“賓客滿坐,尊俎常設(shè),談笑之際,落筆成篇。隨物賦形,緣情敘事,古今諸作,各臻其妙。淡風渚月,谷靄岫云,形跡若空,姿態(tài)倏變。玩之而愈佳,攬之而無盡,所謂清婉和平、高亢超絕者兼有之。故其名大播,不特江南而已”(《匏翁家藏集》)。圖11立軸《蔬筍圖》就是屬于“清婉和平”風格的作品。
(二)乾隆緙絲與沈圖《春蔬圖》
饒有興味的是在《存素堂絲繡錄》中,有一軸《乾隆緙絲蔬筍圖掛屏》(圖13,臺北故宮博物院藏),屏上刻織有一株蘿卜、和春筍,正上方刻織行書“布和”兩字,字正中間刻織“乾隆御筆”朱文方印。字左下有刻織“乙酉(乾隆三十年,1765年)春朝御筆”豎行款。掛屏上還有刻織印章“乾、隆”連珠印,“游六藝圃”、“搞藻為春”、“新藻發(fā)春妍”等印章。此掛屏緙絲工藝極精密勻整,設(shè)色柔雅,宛如絹上工筆畫。
緙絲,又稱刻絲。緙是織緯的意思。宋莊綽《雞肋篇》載:“以熟色經(jīng)于木掙上,隨所欲作花草禽獸,收以小梭,織緯時先留其處,方以雜色線綴于經(jīng)緯之上,合以成文不相連,觀之如雕鏤之象,故名刻絲?!本~絲是用通經(jīng)回緯方法織造的傳統(tǒng)工藝美術(shù)品,織造時采用平紋組織,先要把圖稿描繪在經(jīng)絲上,再用小梭子按畫稿分別挖織。我們把這軸緙絲掛屏與圖11《蔬筍圖》作一比較,沈周畫的水墨寫意畫,是濡墨染翰點染拓抹而成。而掛屏用緙絲工藝,為適應(yīng)工藝刻織的需要,莖葉用線條勾勒輪廓,增加了葉脈。但兩者的畫面構(gòu)圖,蘿卜、春筍造型都完全相同。由此可以推斷緙絲掛屏《蔬筍圖》的圖稿是以沈周畫為底本,略加緙絲工藝上的修飾,乾隆皇帝為緙絲掛屏《蔬筍圖》題上“布和”兩字,再經(jīng)緙絲工藝家織造而成。
(三)粉彩春蔬圖盤與“布和”之內(nèi)涵
我們再把粉彩春蔬圖盤與緙絲《蔬筍圖掛屏》作一比較,兩圖上蘿卜的造型、莖葉的高低參差非常相似。只是出于圓盤構(gòu)圖和陶瓷裝飾工藝的要求,省略了與蘿卜、前后掩映的春筍,增添了色彩鮮艷的兩只紅辣椒。
雖然瓷盤與掛屏畫面有細微的差別,但仍然可以看出瓷盤是摹仿掛屏的構(gòu)圖。那么,瓷盤的寓意也就應(yīng)該與緙絲掛屏相同,其含義就是乾隆御筆“布和”。
“布和”者,布政惠和也。《文選·顏延之》“三月三日曲水詩序”云:“皇祗發(fā)生之始,后王布和之辰。”“注,善曰:禮記日,孟春三月,命相布德和。言春時是天地發(fā)生萬物之時,君王布政惠和之日也?!被剩焐褚察?,地神也?;熟?,天地之神。后王,即天子。此句意謂自然界春回大地,暖意融融,哺育萬物滋長。人世間君王施德政,仁愛溫煦,惠風廣被,澤泊幽荒。天子厚德流光,天下太平。又《易林》云:“宜時布和,無所不通?!薄俄n非子·解老》云:“有道之君,外無讎于鄰敵,而內(nèi)有德澤于人民。”此盤制作之時,正是大清王朝鼎盛時期,政通人和,海晏河清,一片洽平、繁榮的景象。因為沈周的《蔬筍圖》中蘊含有“清婉和平”之畫風,有自然物象之形,精神人格之美,正值“春和景明”之時,緙絲仿沈周畫意,御筆以“布和”點明主題于掛屏之上。此后,景德鎮(zhèn)御窯廠應(yīng)是在遵諭旨后繪制了粉彩春蔬圖盤。
在乾隆官窯粉彩瓷中,還有一只瓶的裝飾與此盤的內(nèi)涵相為表里,即粉彩胭脂紅地萬花錦紋開光御制詩書法瓶(圖14,北京師大文物博物館藏),瓶身滿繪蓮花、萱草、剪春羅、蝙蝠、如意、“萬”字等紋樣,花團錦簇,枝蔓勾連,象征吉祥,福壽萬代。瓶腹有對稱長方形兩個“開光”,其內(nèi)有黑料隸書御制詩兩首,收錄于《御制樂善堂全集定本》,分別為《立天燈》和《草色》?!恫萆吩娫疲骸肮疵⒐拇嫡袚u東,羲和御日騎蒼龍。曖云晴旭當天烘,皇州十里輝春融。女夷小試龍梭慢,春信遲遲歸別院。繁紅猶未上瓊枝,嫩黃乍覺鋪芳甸。光風轉(zhuǎn)蕙物昭蘇,暗報陽和日日殊。輕寒料峭天街曉,試辨茸茸色有無?!惫?句)芒,神名,《禮記·月令》疏:“句芒,主木之官,木初生之時,句屈而有芒角,故云句芒?!濒撕停裨捴刑栜嚨鸟{馭者,屈原《離騷》:“吾令羲和弭節(jié)兮,望崦嵫而勿迫。”注:“羲和,日御也?!被手荩鄱?。女夷,風神名,《淮南子·天文訓(xùn)》云:“女夷鼓歌,以司天和,以長百谷禽獸草木?!备哒T注:“女夷,主春夏長養(yǎng)之神也?!庇钟嗅尀榛ㄉ衩?。龍梭,見《晉書·陶侃傳》云:“侃少時漁于雷澤,網(wǎng)得一織梭,以掛于壁。有頃雷雨,自化為龍而去?!边@首詩描寫眾天神各司其職,陽光普照,大地春回,萬物復(fù)蘇,芳草吐蕙,與瓶上胭脂紅地似錦繁花的景象相得益彰,表達“太平(瓶)有象”的意境。
乾隆粉彩胭脂紅地萬花錦紋開光御制詩書法瓶與粉彩春蔬圖盤在題材內(nèi)容,形式手法上恰恰是一實一虛,一顯一隱的對照,虛實隱顯都蘊含著“陽春布德澤,萬物生光輝”,天子、萬民同樂于和諧安康的太平盛世中。
再品味看似尋常的粉彩春蔬圖盤承載的“布和”文化內(nèi)涵,令此盤精湛的制瓷工藝,精
美的彩繪技法,生動的繪畫形象,高雅的藝術(shù)風格,從各個側(cè)面都折射出耀眼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