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君

許多人擔心，默多克的機會主義降臨道瓊斯旗下的《華爾街日報》，將使該報100多年來打磨的獨立品質蕩然無存

76歲的世界傳媒巨頭基思·魯珀特默多克又打贏了一場硬仗。

8月1日，他的新聞集團以56億美元收購“百年老店”道瓊斯，將《華爾街日報》、道瓊斯有線新聞社、《遠東經(jīng)濟評論》等媒體資產(chǎn)并入新聞集團。

擁全美首屈一指的商業(yè)財經(jīng)報紙《華爾街日報》入懷，是默多克近年來拓張傳媒帝國的最大手筆。在他看來，無論花費多大代價，都要摘取道瓊斯皇冠上這顆最耀眼的明珠。

盡管20多年前就加入美國籍，也已經(jīng)控制全美40％的電視臺和諸多報紙、出版社，但在收購道瓊斯前，默多克手中還沒有一家權威、高品質、深受公眾信賴的美國媒體。難怪夙愿得償后，默多克不無得意地說：“有了《華爾街日報》，就為新聞集團全球媒體鏈，補上了最后也是最完美的一環(huán)?！?/p>

但也有人認為，完美一環(huán)就是魔鬼圈套——《華爾街日報》獨立的新聞特質將毀于一旦，甚至，美國的傳媒業(yè)和白宮的政治生態(tài)都將籠罩上默多克的陰影。

傳媒帝國的擴張

默多克最不缺的就是野心、耐性和出人意料之舉。從上世紀70年代開始，默多克跨越大西洋，闖到紐約，像摘桃子一般，把《圣安東尼報》《星報》《紐約郵報》、紐約雜志公司等等大小媒體并進新聞集團。

1981年，默多克收購了象征著大不列顛尊嚴、有著兩百多年歷史的《泰晤士報》(包括《星期日泰晤士報》等報刊)。20多年后的今天，他已控股英國四成的報紙發(fā)行。

此后，新聞集團在全球媒體市場更加瘋狂地攻城掠地：美國20世紀?？怂闺娪肮?福克斯電視臺被打造成?？怂闺娨暰W(wǎng))、《芝加哥太陽時報》、華納通訊公司、直播電視公司、在線交際網(wǎng)站MySpace、英國天空電視臺以及亞洲、拉美許多國家的媒體和出版機構，一個又一個被默多克吞下。

到了今年，道瓊斯集團成為了默多克要攻克的下—個城池。

1882年，查爾斯·道、愛德華·瓊斯和查爾斯·伯格斯特雷塞在華爾街一間地下室創(chuàng)立道瓊斯公司，為客戶提供手寫新聞稿。兩年后，道瓊斯以11只股票為基礎，在“客戶下午信件”中公布股票平均指數(shù)，如今發(fā)展為道瓊斯工業(yè)指數(shù)?！翱蛻粝挛缧偶痹?889年變身《華爾街日報》。

1902年，《華爾街日報》記者、“財經(jīng)新聞之父”克拉倫斯·巴倫買下道瓊斯股權。巴倫去世后，女兒和女婿班克羅夫特繼承父業(yè)，從此班克羅夫特家族開始了對道瓊斯集團的控制。

在以后的歲月里，道瓊斯旗艦報紙《華爾街日報》成長為發(fā)行量全美第二、美國乃至世界最權威的財經(jīng)商務報紙，每日全球發(fā)行量超過1900萬份。

由于管理層經(jīng)營不善，道瓊斯發(fā)展落后于路透集團等競爭對手。越來越多的廣告商和讀者轉向互聯(lián)網(wǎng)，《華爾街日報》廣告在減少，股價不斷下跌。

在被收購前，道瓊斯公司股價長期維持在30多美元，不到5年前的一半。這給默多克的收購創(chuàng)造了最佳時機。

收購拉鋸戰(zhàn)

今年3月29日的一次早餐會上，默多克輕描淡寫地向道瓊斯公司CEO理查德·薩尼諾說：“我計劃收購道瓊斯?！?/p>

“當他微笑著和你商量的時候，正是要掀起風暴的時候?！笔煜つ嗫说娜苏f。半個多月后，默多克提出書面收購計劃，開價60美元一股。薩尼諾向董事會作報告，支持出售，他那時恐怕沒料到，班克羅夫特家族對出售產(chǎn)生嚴重分歧，一場收購拉鋸戰(zhàn)開始了。

為保證《華爾街日報》的獨立性，班氏家族在多年前已經(jīng)淡出業(yè)務管理的具體工作，其后代嚴守家規(guī)，從不過問報紙的經(jīng)營，給予采編充分自由。班氏家族掌握64.2％的有投票權的股票，對董事會擁有過半表決權。所以，沒有班克羅夫特家族同意，新聞集團不可能買下道瓊斯。

班氏家族中反對收購的人認為，默多克有干預報紙編輯事務的“不良記錄”，這將毀掉《華爾街日報》。同時，也有家族律師建議，即便出售，賣價還應提高。

“從財務角度來看，60美元一股，真太劃算了。但這家可信的獨立新聞機構將不再存在，損失無法彌補?！卑嗍霞易宄蓡T萊斯利·希爾發(fā)現(xiàn)無力阻止交易后，憤然辭去道瓊斯董事職務。

但家族成員伊麗莎白·高特·切爾博格支持出售，她的表態(tài)也具代表性“(出售)決定令人難過，但別無選擇。我希望能看到—個更好的道瓊斯?！?/p>

另一成員克勞福德·希爾則成為收購成功的“關鍵先生”，他寫了一封洋洋灑灑五千字的信，勸大家接受默多克的“慷慨”。

道瓊斯內(nèi)部吵翻天的時候，默多克出招了。幾次三番地寫信、表白，馬拉松式的談判、電視電話會議新聞集團派出精干力量，通過各種渠道與有36名成員的班克羅夫特家族溝通。

對報紙聲譽問題，默多克致信班氏家族，信誓旦旦表示，收購后不會干涉采編。雙方簽訂編務獨立協(xié)議，默多克同意組建擁有5名成員的特別委員會，確保道瓊斯出版物及服務繼續(xù)保持公正性及獨立性。

而相比之下，錢的問題最實際。新聞集團CEO大衛(wèi)·德沃不肯讓步：“我只支付60美元，多一分也不會給。”最后一刻，默多克拍板，同意改善交易條件，幫助班氏家族支付數(shù)千萬美元咨詢費給銀行和律師，這也就變相提高了收購價。

5月底6月初，班克羅夫特家族反對派的堅冰開始融化。

7月31日午夜，在最后一輪商談結束后，班氏家族向默多克伸出了橄欖枝——新聞集團終以56億美元俘獲道瓊斯，比此前公布的50億美元收購價多出6億美元。8月1目，《華爾街日報》網(wǎng)絡版寫道：班克羅夫特家族擁有道瓊斯公司的歷史結束了。

有了公認的“大報”《華爾街日報》，利用它的新聞資源，新聞集團計劃在今年10月15日開通?？怂股虡I(yè)新聞頻道，默多克將成為美國乃至全世界商業(yè)新聞領域里最顯赫的人物。

“新聞集團會也對《華爾街日報》追加投資，開拓新領域，增強我們的競爭力?！钡拉偹构局袊鴧^(qū)公關經(jīng)理詹姆斯·揚說，“不過，現(xiàn)在談新聞集團擴展在中國的商業(yè)報道業(yè)務，似乎還有點兒早?！?/p>

獨立精神與機會主義

當?shù)拉偹孤淙肽嗫四抑校陀腥藬嘌浴度A爾街日報》“黑暗的日子”真正開始了：“因為《華爾街日報》自從胡佛總統(tǒng)之后就沒有支持過任何總統(tǒng)候選人，也從不迎合廣告商，這種獨立精神與默多克這樣的機會主義者水火不相融。”

美國《華盛頓郵報》就憂心忡忡地說，“默多克新聞集團的拓張，會使在英國發(fā)生的一切在美國重演，這將影響媒體的未來?！?/p>

1981年收購《泰晤士報》后，默多克也曾保證不干涉編務，也成立了采編獨立委員會。但不到一年，他就解雇了總編輯埃文斯，把中立的報紙變成撒切爾夫人和

保守黨的傳聲筒。

幫助撒切爾競選，支持馬島戰(zhàn)爭……默多克換得的是撒切爾時代新聞集團在英國的迅猛發(fā)展。

直至1994年，《世界新聞報》《太陽報》等“默家媒體”一直都在攻擊工黨。但在這一年的9月，默多克和工黨新領袖布萊爾共進晚餐后，一切開始轉變，默多克成為了“布萊爾內(nèi)閣親密一員”。

2001年布萊爾謀求連任時，默多克的報紙更助了他一臂之力。布萊爾也投桃報李：新聞集團在英國可以無視國會禁令，隨意調(diào)低報紙頭版廣告價格，對抗競爭者；甚至在默多克有意收購意大利傳媒公司時，布萊爾成了他的說客。

“商業(yè)社會中，金錢會說話”，《亞洲時報》預言，一旦默多克的利益傾向占上風，《華爾街日報》100多年來打磨的獨立品質將蕩然無存。

正是擔心默多克會干預采編，讓《華爾街日報》服務于媒體帝國的商業(yè)利益，收購消息剛傳出后，在美國的200多名記者編輯就舉行了罷工抗議。

5月中旬，《亞洲華爾街日報》駐華記者方鳳美和6名同事給道瓊斯董事會寫信，對默多克入主表示擔憂。信中寫道，默多克在處理編輯決定時，向來注重商業(yè)利益，為實現(xiàn)個人目標或是涉及政治因素時，常常放棄新聞報道遵循的實事求是原則。他們認為，默多克會干預一些敏感題材的報道，“記者將被迫軟化立場”。

8月6日，在接受《中國新聞周刊》采訪時，方鳳美對收購結果避而不談，“我只能說，我們的工作狀態(tài)目前還沒有改變?！?/p>

道瓊斯公司中國區(qū)公關經(jīng)理詹姆斯·揚表示，辭職或罷工事件將不會再發(fā)生，“我們的工作空間是業(yè)界最好的”。他進一步解釋說，為確?！度A爾街日報》和道瓊斯新聞集團的高層采編人員能夠發(fā)揮權威作用，組織團隊報道，道瓊斯和新聞集團達成編務獨立共識，給員工信心，讓他們繼續(xù)所鐘愛的獨立采編和寫作工作。而編務獨立共識正是融合了道瓊斯集團一向倡導的正確獨立的新闡精神。

“我們的目標就是獨立性能被新聞集團所認同、保護，建立編務獨立委員會，提升新聞報道整體水平。這一舉措內(nèi)容也將出現(xiàn)在版面上，讓讀者評說?！闭材匪埂P說。

但是，仍有許多分析人士擔心，美國政治生態(tài)可能因為默多克發(fā)生更多改變。

據(jù)《紐約時報》披露，2003年，在默多克的游說下，共和黨議員洛特在國會推動一項議案，把單一電視臺接人家庭用戶的比率上限由35％提高到39％，而39％正是默多克?？怂闺娨暸_接人家庭的比例數(shù)。作為回報，新聞集團下屬的哈珀-柯林斯出版公司與洛特簽訂了25萬美元的回憶錄出版合同，其他幾位出過力的共和黨議員也都在默多克的出版公司出書，拿到豐厚回報。

進入2007年，一向對民主黨人窮追猛打的默多克，卻在紐約總部為民主黨總統(tǒng)候選人希拉里舉辦籌款晚會，并向克林頓基金會捐款50萬美元。美聯(lián)社感嘆道：“默多克正采取迂回政策，通過多種方式，開始影響美國政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