驍　麟

24

學(xué)生們吃過晚飯后有遛大街的習(xí)慣，平時都是三三兩兩，出去的時間不一

致，回來的時間也不同。有的人剛出校門，有的人已經(jīng)遛彎兒回來了，走個碰頭兒，像沒看見，各走各的，回到學(xué)校，或到閱覽室，或到教室，或回宿舍。直到圖書館閉了館，教室熄了燈，同學(xué)們才陸陸續(xù)續(xù)地回到宿舍，然后或閑聊，或躺在床上看書。剛?cè)雽W(xué)時，熄燈的時間卡得很緊，由陳思為負(fù)責(zé)，同學(xué)們也自覺。時間一長，這個作息時間也沒人管了，陳思為的宿舍長也在不知不覺中解了職，人們忘了宿舍還有個宿舍長，他也忘了自己還是宿舍長。

周步塵的病好了，陳思為不知發(fā)了什么神經(jīng)，說：“入校后，咱們宿舍還沒有統(tǒng)一行動過，我提個建議：今天是星期天，晚飯后咱們做伴兒遛個彎兒?！?/p>

薛小飛首先反對，他說：“我今天有點兒事，我就不去了?！?/p>

宋仁杰說：“我也有事，我也不去了?！?/p>

陳思為歪頭看著宋仁杰，一本正經(jīng)地說：“薛小飛不去，他和女朋友有約會，你說你小孩子家，蛋事不懂，你約什么會呢？”宋仁杰臉一紅，不再說話。陳思為說：“不行，今天誰也不能請假，有約會得等遛彎兒回來再去約會，夜不歸宿也沒人管。要是怕耽誤了約會時間，帶上女朋友也可以。宋仁杰，你帶嗎？”

宋仁杰訥訥地說：“我還沒有。”

陳思為問薛小飛：“小薛，你呢？是不是現(xiàn)在叫去，我們在學(xué)校大門口等你?！?/p>

薛小飛說：“只要你帶上貼秘，我就把柳瑛帶上?！?/p>

同學(xué)們一陣大笑，一陣起哄，攛掇陳思為把杭健叫上，讓薛小飛也帶上他那口子。陳思為心里暖洋洋的，表情卻很嚴(yán)肅，說：“咱們一個班的同學(xué)，怎么開這種玩笑？”宋仁杰說：“就因為一個班的同學(xué)，才讓你招呼一聲貼秘，誰說你別的了？敢不敢？你不敢可就在小薛面前栽了。”

笑也笑過了，哄也起過了，不管是樂意還是不樂意，最后還是一同走出宿舍。

星期天兩頓飯，太陽還高高掛在空中。每到這種日子，同學(xué)們出來的時間不集中，人行道上顯得很空曠。陳思為扭動著水蛇腰，邁著八字步，擺動著雙臂，一邊走一邊談?wù)撝趯W(xué)的課程，議論著老師的授課水平。自陳思為上次考試得了全班最低分之后，同學(xué)們時常拿他開玩笑，沒人把他的議論當(dāng)回事，有的人哼哼哈哈地應(yīng)酬，有的人一聲不吭地跟著走。周步塵拿著個二指寬，三指長的小本子，一邊走，一邊“咿哩哇啦”地背著日語單詞。宋仁杰走在最后，不時地左顧右盼，尋找著擺脫大家的機(jī)會。

出了市區(qū)，就是營房村的菜地，幾個農(nóng)民在地頭收菜。薛小飛無意中扭頭看了一眼，對陳思為說：“陳思為，別說了，有個女人看你哩，怕是被你的高談闊論迷住了，看上你了?！?/p>

幾個人本來走過去了，都不約而同地回頭看了一眼，見有個女的怔怔地向這邊看著。陳思為說：“那哪是看我？準(zhǔn)是周步塵說日本話，把他當(dāng)成日本人了。這思想一解放，外國人吃了香，要不，周步塵為什么學(xué)了英語還學(xué)日語呢？那女的準(zhǔn)是看上周步塵了。”

周步塵合住小本子，說：“你別拿我尋開心，這時候留怪發(fā)的多，有些女的單喜歡那些怪里怪氣的男人。薛小飛長著一頭卷發(fā)，那女的準(zhǔn)是看上薛小飛了?！?/p>

薛小飛說：“我不要。那女的準(zhǔn)是看上小王了，小王是城市人，人家找也找個城市人，哪能找我這農(nóng)村人?！敝懿綁m說：“你憑你那頭卷發(fā)，也像城市人，誰能把你當(dāng)農(nóng)村人？”

小王再把那女的推到另一個同學(xué)頭上。大家你回頭看一眼推給我，我回頭看一眼推給你，推過一圈之后，又推到陳思為頭上，只把一個宋仁杰拉下了。大家誰也沒想到那女的會看上他，也沒想到他配被女的看。

大家邊說邊開玩笑，順著馬路走出二三里，玩了個盡興。當(dāng)天黑下來的時候，才又回到那女的看他們的地方。這時候，那女的已經(jīng)回去了，他們又圍繞著那女人的用意，推測了一番到底在看誰。薛小飛說在看陳思為，陳思為說在看周步塵……說過一圈之后，又沒人提到宋仁杰。

人們忘了同宿舍還有個宋仁杰，也忘了身邊還有個宋仁杰，當(dāng)他們返回學(xué)校時，誰也沒有留意身邊少了一個宋仁杰。

宋仁杰故意把自己拉在后面，拉遠(yuǎn)了，繞個圈子，行若無事地來到營房村，走進(jìn)田麗敏家。這時，田麗敏已經(jīng)做好飯，擺在桌上，他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口，故意鬧出一點兒聲響，田麗敏頭也沒回，說：“坐吧！”

他說：“我吃過了?！?/p>

她說：“不就兩頓飯嗎？四點鐘吃飯，你看現(xiàn)在幾點了？小半天時間了，你還能挺到天亮?！?/p>

經(jīng)她這么一說，他這才想起走了幾里路，肚里的食兒下去了，不太餓，但也沒有飽的感覺。他坐下來，拿起筷子就吃。田麗敏說：“剛才你在路邊過，我看著你，你怎么不跟我打招呼，連看都不看我一眼？”宋仁杰說：“那么多人做伴兒，我要是看你，跟你說了話，讓人知道了怎么辦？”田麗敏說：“你怕人知道？”宋仁杰說：“不怕人知道，只怕學(xué)校知道，學(xué)校知道了就完了?！碧稃惷粽f：“你敢做那種事，還怕學(xué)校知道？”宋仁杰說：“現(xiàn)在還是不聲張好，別人都知道了，鬧得滿城風(fēng)雨，有什么好處？”田麗敏問：“你們同學(xué)沒人知道？”宋仁杰說：“沒人知道?！碧稃惷粽f：“沒人知道，為什么你們在路邊走過時一個個回頭看我，還在議論我？”宋仁杰笑了，說：“他們都以為你在看他們呢?！碧稃惷魡枺骸八麄円詾槲以诳凑l？“宋仁杰說：‘他們各自以為你在看他們自己，又不好意思說在看他們自己，這個說你在看那個，那個說你在看這個?！碧稃惷粽f：“你怎么知道他們都以為我在看他們？”宋仁杰說：“男人都是這樣，幾個人走路，要是有個女的回頭或側(cè)臉朝他們這邊看一眼，他們都以為女的看上他們了?！碧稃惷粽f：“要是一個女人看男人一眼，男人就想和這個女人談戀愛？”宋仁杰說：“那倒不一定，要談戀愛，未必有人會談。”田麗敏地說：“那為什么？又不想談戀愛，為什么認(rèn)為人家在看他呢？”宋仁杰說：“他們都以為他們很出眾，很惹人注目?！碧稃惷粽f：“他們怎么知道自己出眾？”宋仁杰說：“男人都以為自己長得帥，都以為自己氣度不凡，都以為自己才高八斗，總之，他們都以為自己是世界上最吸引女人的人?！碧稃惷粽f：“你呢？你是不是認(rèn)為你也是最吸引女人的人？”宋仁杰忸忸捏捏的，但并不缺少自信，說：“我當(dāng)然比他們更吸引女人了！”田麗敏問：“你都吸引誰了？”宋仁杰說：“我在大街上走，兩邊的女人都朝我這邊看。”田麗敏說：“你是不是在看別人，也以為別人在看你呢？”宋仁杰說：“我走路只朝前面看，從來是目不斜視的。”田麗敏說：“那你怎么知道別人在看你？”宋仁杰說：“我向前邊走，女人老遠(yuǎn)就瞅我?！碧稃惷裘枺骸澳愎匆藥讉€?！彼稳式苷f：“我勾引他們？看他們哪個比你強(qiáng)？他們值得我勾引嗎？”田麗敏高興了，說：“要是結(jié)了婚的男人呢?！彼稳式苷f：“哪個剛結(jié)婚了婚的？”田麗敏說：“剛才說什么呢？不是說男人都以為自己是世界上最吸引女人的人嗎？結(jié)了婚的人也有這想法？”宋仁杰說：“心里都一樣！”田麗敏說：“又不想和人家談戀愛，都那么自作多情干什么？”宋仁杰說：“男人心里都想跟別的女人睡睡覺?！?/p>

田麗敏 “哧”地一聲笑了，笑得差點兒噴出飯來，說：“男人沒一個好東西?！彼稳式苴s忙說：“別一概而論，就我是一個好人。”田麗敏說：“你是什么好人？好人里挑出來的。你要不是那種人，怎么知道別的男人都有那種想法？”宋仁杰感到他的心被對方看穿了，有一種在大庭廣眾下脫光了衣服的感覺，臉驀地紅了，不再說話。田麗敏追問他：“你說，你是不是見了別的女人也有那種想法？”宋仁杰狡辯說：“沒有，我心里只有你一個，我要有別的想法，心里有別的人，我是小狗兒?！碧稃惷粲帧斑辍钡匾宦曅α?，說：“小狗是可愛的小動物。你當(dāng)小狗兒？你怎么不當(dāng)別的？”宋仁杰說：“我心里的確沒別的女人，沒想過跟別人睡覺?！碧稃惷粽f：“得了吧，人和人都一樣，這是你說的。你不是不想和別的女人睡，是睡不成。要是睡成了，就你那壞樣兒，隨便一個肉窟窿，你也敢鉆進(jìn)去?！彼稳式苣樇t紅的，嘿嘿地笑著，田麗敏說：“說到你心里去了吧。”宋仁杰為掩飾窘境，說：“你呢？你們女人呢？是不是也想和別的男人睡覺？”田麗敏放下筷子，笑著走到門前關(guān)了門……

宋仁杰仍沒有忘記剛才的話題，他說：“剛才的話還沒說完?！碧稃惷魡枺骸笆裁丛?？”宋仁杰說：“怎么忘了？就是你們女人，是不是見了男人都想跟人睡覺？”田麗敏說：“那得分什么男人了?！彼稳式苷f：“要是看上呢？”田麗敏說：“人和人能差到哪兒去了，不都是一樣？”宋仁杰說：“那為什么有的男人找女人，女人不干呢？”田麗敏說：“人都顧個臉面唄，女人今天找一個，明天找一個，干過后男人提起褲子一走，女人的名聲臭了，要搞對象時，好的誰還要？”宋仁杰問：“就為這點兒事？”田麗敏說：“這還是小事？女人跟誰睡過了，就想一輩子靠誰了。”宋仁杰聽她這么一說，那股勁兒突然泄去一半。田麗敏問：“怎么，我一說這話，你就軟了?！彼稳式苷f：“哪能呢？”田麗敏說：“怎么不能？我就是再傻，軟硬我都感覺不出來？我實話告訴你，你睡我不是一回兩回了，村里人都知道了，你要是想拿我解渴，畢業(yè)后要蹬了我，讓我在村里嫁不出去，我先到學(xué)校告你，讓你畢不了業(yè)?！彼稳式苴s忙說：“我要是蹬你，我不是人?！碧稃惷粽f：“為什么我一說那話，你就軟？”宋仁杰說：“我在等你?！薄稃惷粽f：“自開學(xué)以來，你還沒在這里過夜，今晚別走了。”宋仁杰說：“不行，夜不歸宿，學(xué)校是要給處分的。”田麗敏說：“誰沒有在學(xué)校睡，學(xué)校也知道？”宋仁杰說：“每個宿舍有個宿舍長，專管這事，誰幾點幾分兒回去的，他都登記，向班里匯報，班里再報到系里?！彼f：“管得這么嚴(yán)？”他說：“那當(dāng)然，我們宿舍有個學(xué)生，有一天晚上11點回宿舍，第二天老師在班里點了他的名?！碧稃惷舨辉偻炝簦人稳式艽┝艘路?，她也沒動身，說：“抽屜里有錢，要花，自己拿去。”宋仁杰拉開抽屜，拿出10塊錢，田麗敏說：“多拿一點兒吧?！彼稳式苷f：“花完了再拿，錢多了，會招小偷?！碧稃惷粽f：“你給我關(guān)上門，我等會兒再起來刷碗?！?/p>

宋仁杰關(guān)上門走了。當(dāng)他回到宿舍的時候，同學(xué)們還在議論那個女的。他一進(jìn)屋，陳思為突然想起什么來，問他：“剛才一塊兒出去，你怎么沒一塊兒回來？你干什么去了？”

宋仁杰說：“回來時，我到地里解了個手，起來看不到你們了。”陳思為問：“一個手解這么長時間？”宋仁杰說：“我回到學(xué)校，到一個老鄉(xiāng)那里看了看?！标愃紴閱枺骸澳膫€系的？”宋仁杰說：“生物系的，曾到宿舍找過我的那個?！?/p>

老鄉(xiāng)找他時，陳思為或許沒在屋，但其他同學(xué)也沒想起什么時候有生物系的老鄉(xiāng)找過他。沒人想起，也沒人再問。陳思為說：“你小小年歲，上個樓還直喘氣?！彼稳式苷f：“我是跑著上來的?！?/p>

25

沒過多久，學(xué)校放寒假了。全校是同一天宣布的，同學(xué)們像困在籠子里的

一窩鳥被解脫了，亂哄哄地?fù)沓鰧W(xué)校直奔火車站。結(jié)了婚的急著回家團(tuán)聚，沒結(jié)婚的大有再次衣錦還鄉(xiāng)的想法，出門前?；談e得正正的，別到胸前最顯眼的位置，怕人們看不見、不注意。

陳思為沒急著回家，他上街給孩子買了一件春裝，又買了兩簍醬菜。醬菜裝在一個柳編的小簍里，小簍黑黑的，簍口用塊紅蠟紙糊著，包裝丑陋。外表雖不怎么樣，但這種醬菜很出名，有幾百年的歷史。據(jù)說這種醬菜當(dāng)年是貢品，慈禧太后很喜歡吃這種醬菜。陳思為買了童裝，買了醬菜，想給妻子買幾尺布時，兜里只剩下回家的車票錢了。他到車站買票，在售票口碰上排著隊的杭健。杭健問他：“陳思為，你買幾點的車票？”陳思為說：“我坐凌晨4點那趟過路車?！焙冀枺骸巴砩献?？”陳思為說：“晚上走清靜?！焙冀≌f：“那我們乘坐一趟車吧，路上有個照應(yīng)?！?/p>

陳思為把學(xué)生證給了她讓她代為買票，買票回來杭健問他：“你幾個月不回家，回家就帶這么點兒東西？也不給嫂子買件衣服？”陳思為羞于說囊中羞澀，只說：“她年歲大了，不打扮了。”杭健說：“嫂子在家?guī)е⒆?，夠辛苦的，你回家該犒勞犒勞嫂子，空著手回家像什么話？”陳思為心里酸酸的，只笑笑，卻沒說什么。

陳思為回到學(xué)校，見425宿舍的被子都卷起來，人已經(jīng)走了，只剩下他和宋仁杰沒走。他問宋仁杰：“你買了幾點鐘的票？”宋仁杰說：“我過幾天再走?！标愃紴檎f：“你孩子家，暑假都沒回去，不想家？快過年了，你一個人在學(xué)校有什么意思，走了算了。”宋仁杰說：“你回去有媳婦，在學(xué)校沒意思。我家里連對象都沒有，回去有什么意思？”陳思為說：“在學(xué)校就有對象了？”宋仁杰說：“沒有?！标愃紴檎f：“那不得了，回家還有父母，學(xué)校有誰？你一個人在學(xué)?？僧?dāng)心點兒，這蓋樓的地方過去是一片墳地，沒人時常鬧動靜，你晚上不怕女鬼進(jìn)來？”宋仁杰“嘿嘿”笑著，說：“你唬膽小的哩。”

晚上沒有公共汽車，得步行到火車站，兩點得起床。宋仁杰睡得正香，陳思為沒有驚動他，悄悄起了床，把被子卷起來，提著隨身攜帶的東西悄悄出了屋，隨后把門關(guān)上。這天沒有月亮，外面黑咕隆冬的，陳思為剛走出宿舍樓，拐過樓角，聽得有人喊他一聲：“陳思為！”是杭健的聲音，他抬頭望去，見黑乎乎半截塔矗立在宿舍樓旁。他走過去，把自己的小包遞給杭健，說：“你替我提著小包，我替你提著大包?！彼莻€包是個綠色帆布提包，提包里裝得滿滿的，杭健說：“你行嗎？”他說：“行！”接過她的大包背在肩上，感到沉甸甸的，走起路來東搖西晃，腳下站不穩(wěn)。他開始還堅持著，堅持了沒幾步，實在走不動了，不得已放在地上，手捂著腰直喘氣，杭健說：“你不行吧，還是給我吧?！标愃紴闊o可奈何地說：“這提包怎么這么重呢？”杭健說：“其實，也沒什么東西，里面放了幾本書，假期復(fù)習(xí)復(fù)習(xí)功課?！彼f：“我說呢，跟我入學(xué)時一樣了。上學(xué)就是這樣，拿幾本書來回搬。”杭健彎腰去扛提包，他說：“咱倆抬著吧，兩個人抬比一個人扛省力得多?！币粋€人提個提帶，身體向兩邊傾斜，提包吊在兩個人中間。杭健不感到怎么重，只是走路“吭哧吭哧”的，不帶東西走路這樣，帶東西“吭哧”得更厲害?！翱赃辍睔w“吭哧”，步子卻邁得很大，走得很快。陳思為一邊重一邊輕，身體不平衡，腰扭得更厲害，羅圈腿彎得更厲害，八字腳撇得更厲害，一步三扭地跟在杭健后面，被杭健拽著走。他跟不上，說：“你走得太快了?！彼f：“別誤了火車！”他說：“你看才幾點？天還早呢?！?/p>

出了校門，大街上三三兩兩的，都是濱大的學(xué)生，都是夜里回家的。自上午宣布放假開始，先是一窩蜂，后是稀稀拉拉，到這時，路上始終沒斷人。

走了一段路，兩個人放下，歇歇腳，然后換換手抬提包。再走一段路，再歇歇腳，喘口氣，換換位置，倒下手。陳思為突然說：“把小包給我?！彼f：“不累，我提著吧。”他說：“哪能讓你提著？快給我?！彼o了他，他一手和杭健合提大包，一手提著小包，突然找到了平衡，走路平穩(wěn)了許多，卻又感到累了許多。杭健手里少了一個小包，身上輕松了許多，但失去了平衡，身體用力向外傾斜著，走幾步，不由自主地被另一邊墜過去，提包一松，把陳思為的腳磕了一下，提包著地了，兩個人不自覺地碰在一起。杭健哈哈大笑，笑得很開朗，邊笑邊說：“這人也真是的?！标愃紴閱枺骸罢f誰？”她說：“說我。兩手提包，走路走得好好的，少了一個包，身上輕了，反倒不會走路了?！睋Q換位置，陳思為右手提大包，杭健左手提大包，更走不成路，走三兩步身體傾斜過去，提包墜地，兩個人又碰在一起，杭健再笑一陣子。她說：“你把小包給我吧。”陳思為把小包給了她，她走路正常了，陳思為卻不會走路了，走一步，腳掌向里碾一下，身體傾斜一下。她大步走，他跟不上，慢點兒走，她邁不開步。她邁右腿，他邁左腿，怎么也諧調(diào)不起來，提包在他們兩個人手里一步一傾，一步一歪，上下顛著，左右擰著。

陳思為身上不平衡、腳下不平穩(wěn)，兩個人走路不諧調(diào)，心里卻很輕松。他生怕走得快了，極力放慢腳步，但總有一種快的感覺。他希望時間過得慢些，路再長些，就這樣一整夜走下去，永遠(yuǎn)走下去，忘記了此行的目的是什么，忘記了還要趕火車。

陳思為在學(xué)校成為名人，是開學(xué)之后的事。同學(xué)們在寬松的環(huán)境中過了一陣子，氣氛又變得緊張起來了。楊薇每天到教室里去，站在習(xí)慣站立的地方說上幾分鐘加強(qiáng)思想教育的話題，每天下午讓同學(xué)們分組討論，小組長對每個人的發(fā)言一字一句地記錄。學(xué)生們說完了，組長記完了，把記錄再念一遍，不準(zhǔn)確的地方還可以修改。準(zhǔn)確無誤了，小組長把發(fā)言記錄交給周步塵，周步塵交給楊薇，楊薇交到系里。至于有沒有人看，就無從知道了，表面的氣氛比“文革”時的政治學(xué)習(xí)還嚴(yán)肅。一時間，同學(xué)們一個個像得了陽萎，走路也都無精打采的。舞會不用說，沒人組織了，宋仁杰心里緊張了好多天，晚上很少外出，吃完飯就在床上歪著。就是出去一次，在圖書館閉館前準(zhǔn)能按時回到床上。全班，起碼425宿舍只有陳思為異?；钴S，也異常興奮，除了在小組會上大談思想教育的重要性，在宿舍也談，在校園和同學(xué)一起走路也談。談過幾天之后，他突然談得少了，每天爬在床上，用一本書遮著，在一本稿紙上涂涂抹抹，神秘兮兮的，怕人不知道他在寫，又怕人看見寫些什么。寫了，還藏起來，到教室或到閱覽室里，把寫的東西帶上，找個僻靜的地方寫了改、改了寫。沒人知道他在寫什么，也沒人問他在寫什么。

這天，薛小飛和宋仁杰一同到餐廳吃午飯，見餐廳門口圍著幾個人，陳思為舉著一張報紙，像電影里解放前的報販子一樣高聲叫賣：“看報了，看報了，大學(xué)校刊，上有陳思為的學(xué)術(shù)論文，二分一張，看報了！”

?？褪强沁^薛小飛《通往天堂的路》的那份報紙，像地區(qū)級報紙那么大。陳思為左臂搭著三指厚一摞，第四版朝外，左上角有一行標(biāo)題《經(jīng)濟(jì)領(lǐng)域必須堅持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標(biāo)題下有一行字：“經(jīng)濟(jì)系77級學(xué)生陳思為”，“陳思為”是楷體字，下面的文章有巴掌大一塊。凡往餐廳去的學(xué)生，不分男女，也不管認(rèn)識不認(rèn)識，他都把右手的那份報紙遞過去，邊遞邊說：“看報了，有陳思為的學(xué)術(shù)論文?！毖π★w走過去，半開玩笑地說：“哎喲，老陳，我本該拜讀大作，只可惜我身上沒帶錢?！?/p>

不知陳思為只顧叫賣，沒顧得看他，還是出自認(rèn)真，順口說了一句：“飯票也可以。”薛小飛果真拿出二分飯票遞過去，接過一張報紙，轉(zhuǎn)身就走。宋仁杰邊走連說：“同宿舍的，你二分飯票買老陳一張報紙，那不是故意給老陳難堪嗎？”薛小飛說：“他張口要的飯票，又不是我故意給他的。三十多歲的人了，在餐廳門口高聲叫賣自己的文章，不給他捧捧場，沒人要，他不更難堪嗎？”宋仁杰說：“這小子，好像人們都知道陳思為是什么了不起的大名人，吆喝著他自己的大名叫賣?！?/p>

前面買飯的擠成一堆，薛小飛沒往前擠，他站在后面找到署名陳思為的文章要看，宋仁杰一把奪過去。薛小飛正要奪過來，正好周步塵也來了。薛小飛問：“身上帶錢沒有？”周步塵摸摸衣兜，說：“還有幾毛。”薛小飛說：“去再買一份。”周步塵笑笑，薛小飛說：“把咱們班的都拉去，一人買一份?！比缓髲乃稳式苁掷锇褕蠹垔Z過來，說：“你也去，周步塵借給你錢?！彼稳式苷f：“一份還不夠？”薛小飛說：“叫你去你就去，你要是心疼那二分錢，回去我還給你?！彼謴呐抨犢I飯的人中，把本班的幾個人拉出來，讓周步塵帶著去買報。幾個人不去，他硬把人推著走了幾步。

周步塵和幾個同學(xué)走出餐廳，嘻嘻哈哈地圍住陳思為，有的問價，有的掏錢，一人買了一張。宋仁杰接過報，把報紙舉起來，像在叫賣：“快看報，重大新聞，廣州有個男的懷孕了?！币痪湓挵殃愃紴閲鷤€水泄不通，不一會兒就把報紙賣完了。

425宿舍的人打了飯都端回宿舍來吃，邊吃邊議論陳思為的“學(xué)術(shù)論文”。薛小飛說：“什么學(xué)術(shù)論文，狗屁不是?！表樖秩恿?。宋仁杰說：“就這么幾行字，光‘堅持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就重復(fù)了16遍，這也叫學(xué)術(shù)論文？”薛小飛對周步塵說：“說說你的看法?！敝懿綁m說：“學(xué)術(shù)論文應(yīng)發(fā)在學(xué)報上，?？话l(fā)學(xué)術(shù)論文。”

陳思為是在餐廳里吃的飯，當(dāng)他回來的時候，其他同學(xué)都已經(jīng)躺下了。陳思為很興奮，也不管有人聽沒人聽，也不管別人休息不休息，進(jìn)門就講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談經(jīng)濟(jì)領(lǐng)域在學(xué)術(shù)界違背了原理，新聞違背了原理，文藝界違背了原理，似乎整個人文科學(xué)他樣樣精通，行行是權(quán)威，但他的話也僅僅停留在“原理”上，沒一句新內(nèi)容。他只說他的，沒人提出異議，也沒人附和。他說累了，見沒人作聲，似乎有一種受了冷落的感覺，就用挑釁的口氣詢問同學(xué)：“你說呢？”似乎要挑起一場論戰(zhàn)、抓個辮子心里才舒服。連問兩個同學(xué)，卻沒人回答，又問周步塵。周步塵在背他的日語，沒注意他說什么，怔了怔，莫名其妙地“嗯”了一聲，陳思為以為周步塵贊同了他的觀點，心里暗自得意，但還不滿足，問薛小飛：“小薛，你說呢？”

薛小飛正拿本雜志看，他把雜志放在一邊，側(cè)過身問陳思為：“暖瓶里還有水嗎？”陳思為說：“我在跟你討論學(xué)術(shù)問題呢，你怎么答非所問？”薛小飛說：“我怕你口渴了，要是有水先喝口水?！逼渌诉赀曛毙?，陳思為受了愚弄，臉脹得通紅，說話唾沫四濺：“薛小飛，我在跟你談嚴(yán)肅的問題，你別當(dāng)兒戲。憑你這種態(tài)度對待政治問題，反右運動一開始，咱們班有一個指標(biāo)，就是你。”

薛小飛不想跟他在這種問題上爭論，只淡淡一笑，又躺下了，說：“如果你是評判是非的標(biāo)準(zhǔn)，我等著當(dāng)右派哩。”

周步塵放下書，側(cè)過臉說：“現(xiàn)在是休息時間，不討論問題，宿舍長起個帶頭，休息好了接著討論?！?/p>

陳思為自以為發(fā)了那篇文章，成了學(xué)生中一顆耀眼的新星，成了大學(xué)生傾慕的人物，走起路來，八字腳邁得穩(wěn)穩(wěn)的，水蛇腰扭得很有節(jié)奏，儼然一副學(xué)者風(fēng)度。他到餐廳吃飯，杭健跟在他一邊，邊走邊問他“學(xué)術(shù)論文”是怎么寫出來的。陳思為大談他對馬克思主義的堅定信念，有了信念就有了靈魂，有了靈魂就會思考，弄不懂的問題就到馬列著作中找答案，有了答案，“學(xué)術(shù)論文”自然而然就寫出來了。他說得一字一句，大有句句警句、字字千金之勢，從課堂說到餐廳，在后面排著隊還在講，聲音很大，有人以為他在和人們吵架，踮著腳向這邊觀看，有好事的學(xué)生端著碗圍過來。學(xué)生的生活太枯燥了，如果有一場頭破血流的大戰(zhàn)來刺激一下麻木的神經(jīng)，他們才感到新奇、感到刺激。當(dāng)人們見陳思為在談“原理”，又端著碗回去了，有人問圍觀過的人：“什么人在那里吵架？”圍觀過的人說：“經(jīng)濟(jì)系那個賣報的?！绷硪粋€人接過話，說：“那是個騙子，什么男人懷孕，害得我花二分錢買他一張廢紙，找半天也沒找到那條新聞。用報紙擦屁股，把屁股都擦黑了?！迸赃叺呐f：“都吃飯呢，惡心人?！?/p>

到了打飯口，他側(cè)著身體，頭朝后扭著，一邊把搪瓷盆遞過去，一邊談著“基本原理”。賣飯的是那個給得最少的小大師傅，他談他的，小大師傅把勺頭頂在菜盒里，兩手向上抬著重疊地頂在勺把上，胳膊時向下耷拉著，耐著性子等著。后面的人直催陳思為，陳思為這才轉(zhuǎn)過身來，見飯盆還在原地放著，說：“你怎么不給我打飯？”小大師傅拿起勺，說：“我知道你要什么？”陳思為說：“燉肉！”小大師傅說：“三毛?！标愃紴檎f：“我給你飯票了?！毙〈髱煾嫡f：“你扯你娘的蛋，想白吃？”陳思為說：“你怎么罵人？”小大師傅說：“你想白吃還不挨罵？要吃就掏錢。”陳思為不掏，說：“我給你錢了?！毙〈髱煾嫡f：“下一個！”不再理他。陳思為堵著賣飯口，不讓別人買，小大師傅說：“你別他媽的在這搗亂，搗亂沒你的好?！焙冀榫徍蜌夥眨s忙把自己的飯票遞過去，說：“這是他的?！毙〈髱煾狄诊埰?，陳思為不讓，說：“我已經(jīng)掏過了，不能讓這小子沾便宜?！毙〈髱煾档闪怂谎?，正想發(fā)作，杭健趕緊把陳思為的飯盆推了推，說：“燉肉?！毙〈髱煾挡豢蜌?，舀了半勺湯，把飯盆往窗臺上一扔，湯又濺出一半，濺到陳思為身上一攤。陳思為沒顧得計較衣服，指飯盆說：“這叫什么？”小大師傅反問：“你說叫什么？”陳思為說：“你在問你?！毙〈髱煾嫡f：“你要的什么，我從什么盆里給你舀的?！标愃紴檎f：“我要燉肉，你為什么只給我一點湯兒？”小大師傅說：“燉肉沒湯？愛吃不吃，就這了，要吃肉干，到商店買去。”陳思為不再和他論理，端起飯盆向小大師傅潑去。小大師傅一躲，沒躲開，被陳思為潑了一身。小大師傅也不客氣，拿著打飯勺從賣飯口里捅出來，狠狠捅了陳思為一勺子。學(xué)生們見同學(xué)挨了打，都圍過來，沖著窗里嚷，要小大師傅出來。歪脖師傅見到這種情況，歪著頭望著窗外，氣沖沖地指著陳思為說：“上雞巴兩天半大學(xué)，有什么了不起，敢在這兒撒野！”有歪脖師傅這幾句話，小大師傅更沖了，手拿著打飯勺，在賣飯口里拿出一副打架的姿態(tài)，說：“別看老子沒考上大學(xué)，誰在老子面前撒野也不行?！标愃紴檎f：“好，你等著，我找你們領(lǐng)導(dǎo)告你去?！毙〈髱煾嫡f：“你不去不算人揍兒！”

陳思為不打飯了，從人群中擠出來，氣呼呼地走出餐廳。這次他步子邁得很亂，一步大一步小，腰肢擺動得也沒有節(jié)奏了，七扭八歪。杭健邁著大步，緊跟在他背后，兩個人一同來到學(xué)校辦公樓，找到總務(wù)處?？倓?wù)處正好有個單身住辦公室，陳思為繪聲繪色地把事情經(jīng)過講了一遍，杭健幫著陳思為把小大師傅狠狠告了一狀。陳思為一口咬定他放飯盆時把三毛菜票一同放到打飯口的窗臺上了，杭健也沒說陳思為沒掏錢。

在他們走出餐廳之后，那個打飯口關(guān)上了，有人在地上撿了三毛錢飯票，只是被踩臟了。

晚上再打飯時，不見了那個小大師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