茍耕田

“人老謝事，古之禮也”。我也知道退休是漫長人生旅途不可或缺的一個重要環(huán)節(jié)，并非“不服致仕”，可是我的退休生活并不愉快。雖然已接近“從心所欲不逾矩”的年齡，但“耳尚不聾，眼也沒花”，“心肝肺”皆無病，于是耳聞目睹現(xiàn)實生活中的一些怪現(xiàn)狀，心里總是憤懣不樂?？匆娢羧找恍┏ο嗵幍耐?，現(xiàn)在已成為“掌門人”，天天“卡拉”又“OK”，“吃喝嫖賭”，外加貪腐，還拿著幾十萬的年薪，是我輩一生都不敢企及的“天文數(shù)字”，心里能夠不添堵嗎？控制不住“口癢難耐”時，“君子交絕不出惡聲”的古訓(xùn)，也就忘諸腦后了，難免不“惡語傷人”。單位開春節(jié)聯(lián)歡會，讓老同志講話，我借“狗年說狗”的話題，說了幾句“狗拿耗子并非多管閑事”、“不要狗眼看人低”之類的話，竟招來“白眼”，電話打上門來，說你“不知好歹，不夠哥們”。更可氣的是還得與這些“風(fēng)流人物”坐在一起，聽他們宣講說教“八榮八恥”。

女兒見我整天悶悶不樂，借著父親節(jié)的名義，送我一本書——《季羨林談人生》。我禮貌地接過來，“信知生男惡，反是生女好”，又動了感情。季羨林是中國當(dāng)代最偉大的“大學(xué)問家”，著作等身，精通德、法、英、俄及拉丁、阿拉伯等多國語言；特別是年輕時為了作學(xué)問，攻讀了梵文、巴利文、吐火羅文及佛教混合梵文，堪稱世界奇才！是我輩心中的偶像，套用“新新人類”的時髦用語，我們就是季老的“土豆粉條”。

當(dāng)我隨手翻開《季羨林談人生》的開篇——《人生》，赫然入目的是這樣簡潔明快的文字：“哲學(xué)家的哲學(xué)，至矣高矣。但是，恕我大不敬，他們的哲學(xué)同吾輩凡人不搭界，讓這些哲學(xué)，連同他們的‘家，坐在神圣的殿堂里去獨現(xiàn)輝煌吧！像我這樣一個凡人，吃飽了飯沒事兒的時候，有時也會想到人生問題。我覺得，我們‘人的‘生，都絕對是被動的。沒有哪一個人能先制定一個誕生計劃，然后再下生，一步步讓計劃實現(xiàn)。只有一個人是例外，他就是佛主釋迦牟尼。”……季老闡述的這個“人生被動論”，在我眼前跳動，觸動了我敏感的神經(jīng)?！按髮W(xué)問家”具有“草民心態(tài)”，沒有“革命”說教，多是生活感悟，“智者樂水”，流淌著“平平淡淡才是真”的樸素、清新，引起我胸鼓的共鳴。于是，我邊讀，邊想，邊記，在書頁上劃滿了杠杠；天頭甚寬，又信筆寫滿了讀書體會。

今年8月，季老初度95歲大壽，溫家寶總理去看望他時，兩代人有過一場關(guān)于“內(nèi)心和諧”的精彩對話。季老說：“有個問題我考慮了很久，我們講和諧，不僅要人與人和諧，人與自然和諧，還要人內(nèi)心和諧?！睖乜偫韺W(xué)生般的虔誠談了自己的理解：“《管子·兵法》上說，‘和合故能諧，就是說，有了和睦、團(tuán)結(jié)，行動就能協(xié)調(diào)，進(jìn)而就能達(dá)到步調(diào)一致。協(xié)調(diào)和一致都實現(xiàn)了，便無往而不勝。人內(nèi)心和諧就是主觀與客觀、個人與集體、個人與社會、個人與國家都要和諧。個人要能夠正確對待困難、挫折、榮譽(yù)?！睖乜偫碛终f，“您一生坎坷，敢說真話，直抒己見，這是值得人們學(xué)習(xí)的?！奔纠显趲啄昵暗奈恼轮芯椭v：“一個人活在世界上，必須處理好三個關(guān)系：第一，人與大自然的關(guān)系；第二，人與人的關(guān)系，包括家庭關(guān)系在內(nèi)；第三，個人心中思想與感情矛盾與平衡的關(guān)系。這三個關(guān)系，如果能處理得好，生活就能愉快；否則，生活就有苦惱。”這就是季老對溫總理說“考慮很久”的問題?！x到此，我借用古人嵇康的名言—“內(nèi)不愧心，外不負(fù)俗，交不為利，仕不謀祿，鑒乎古今，滌情蕩欲，何憂于人間之委屈？”——寫在天頭，表述自己的感悟。

《老年十忌》是季老寫給我們這些“下崗”、“解套”走向新生活的人，敞開心扉，促膝相談，娓娓道來，無比親切。季老告訴我們：“一忌說話太多，二忌倚老賣老，三忌思想僵化，四忌不愿服老，五忌無所事事，六忌提當(dāng)年勇，七忌自我封閉，八忌嘆老嗟貧，九忌老想到死，十忌憤世嫉俗?！薄蚁瘛拔母铩睍r期讀“老三篇”那樣的認(rèn)真，反復(fù)對照檢查自己的行為，在“靈魂深處鬧革命”，除了“九忌老想到死”沒有之外，其余九條，樣樣沾邊，看來我是一個不合格的退休“老搗蛋”。于是，我在書眉上寫下題為《切忌“三自”》的感言，即“不要自作多情，事事都想管，其實什么也管不了；不要自以為是，總以為自己‘高明，看得準(zhǔn)，說得對，其實很難說是；不要自尋煩惱，杞人憂天傾，其實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后來，當(dāng)我在玉淵潭公園遛彎時，與老友們談起學(xué)習(xí)季老的“十忌”和我“切忌‘三自”的感言，竟然博得一片喝彩聲。

季老在《八十述懷》的文章中，回憶“十年浩劫”的磨難，欣然地說道：“200多萬字的印度大史詩《羅摩衍那》，就是在那時候譯完的?！┮归]門寫禁文，自謂此樂不減羲皇上人?！焙靡粋€“羲皇上人”！在飽嘗“十年浩劫”的磨難后，季老更加喜歡陶淵明的詩，“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應(yīng)盡便須盡，反復(fù)獨多慮?！奔纠暇褪潜е@種精神，昂然走向前去，篤志“只要有可能，我一定做一些對別人有益的事，決不想成為行尸走肉。我知道，未來的路也不會比過去的更筆直，更平坦。但是我并不恐懼。我眼前還閃動著野百合和野薔薇的影子。”

季老在《九十述懷》的文章中又動情地述說：“從80 歲到90歲這10年內(nèi)，在我沖刺以后，頗有一些值得紀(jì)念的甜蜜的回憶。在撰寫我一生最長的一部長達(dá)80萬字的著作《糖史》的過程中，頗有一些情節(jié)值得回憶，值得玩味。”那就是耄耋之年的季老，每天跑一趟“大圖書館”，風(fēng)雨無阻，寒暑無礙。甚至于“未名湖的漣漪，博雅塔的倒影，被外人視為奇觀的勝景，也未能逃過我的漠然，懵然，無動于衷。我心中想到的只是大圖書館中的盈室滿架的圖書，鼻子里聞到的只有那里的書香?！薄芭栏褡硬恢弦阎?，名利于我如浮云?！薄@正是季老的心態(tài)。完成《糖史》巨著之后，季老又熬了一年多，《彌勒會見記劇本》英譯本終于在德國出版，了卻一樁心愿。王國維的《人間詞話》里有關(guān)于作學(xué)問的精彩之筆——古今之成大事業(yè)、大學(xué)問者，必經(jīng)過三種境界：“昨夜西風(fēng)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贝说谝痪骋?。“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贝说诙骋??！氨娎飳にО俣?，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贝说谌骋病！纠险墙?jīng)過此三種境界的大學(xué)問家。

季老在《八十述壞》和《九十述壞》的文章中，都引用了馮友蘭先生的話—“何止于米，相期以茶”。用拆字法來解釋，“米”系指八十八歲，“茶”意涵一百零八歲。我們祈愿季老寫完《百歲述懷》后，再寫《一百零八歲述懷》。人們盼望這一天，而且我也是充滿著信心屆時拜讀季老的新作。讀完季老“談人生”的書，我仿佛年輕了10歲，再也不敢“倚老賣老”，再也不想“提當(dāng)年勇”，更不會“嘆老嗟貧”和“憤世嫉俗”……?！伴L途漫說老牛笨，闕疑驊騮任所之。”借用并“篡改”一位老革命家的詩句，聊以自慰。葉劍英元帥在《八十書懷》的詩中有道——“老夫喜作黃昏頌，滿目青山夕照明”——這不正是季老的生活寫照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