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尋

“我們的目標是：第一，要創(chuàng)造新知識；第二，要發(fā)展新的技術(shù)；第三，為社會服務，造就領袖型的人才”

他出生在中國大陸，生長在中國臺灣，成名在美國，如今是香港著名高校——香港科技大學的校長。

他是世界著名的高溫超導物理專家，而且是著名華裔數(shù)學家陳省身的女婿。作為一個科學家，他希望自己到死的時候，仍然是一名科學家。他對《中國新聞周刊》坦言，一輩子都沒有想過要當校長，更沒想過到香港來做校長。但正是這樣的一位科學家，從5年前上任伊始，就被香港市民連續(xù)多年評為“本地最佳大學校長”。

這些年，香港科技大學發(fā)展迅速。雖然1991年才正式建校，但在英國《泰晤士報》2004年11月公布的全球最優(yōu)秀大學排名榜上，香港科技大學已位列第42名，為50強中最年輕的大學。其中，理學院是全世界第50名，人文及社會科學院為全世界57名。如今，以香港科技大學為首的幾所香港高校，不斷在內(nèi)地掀起招生熱浪，成為了眾多內(nèi)地高分考生的首選之一。

資金、制度和目標：缺一不可

中國新聞周刊：科大是1991年正式創(chuàng)校，但現(xiàn)在已一躍成為世界級的研究型大學。有人認為，科大之所以能夠進步神速，是因為政府財政給予了大量的支持。你怎么看這個問題?

朱經(jīng)武：科大之所以能夠發(fā)展得這么快，資源顯然是相當重要的。但是，更重要的一點，是學校在剛剛開始建立之時就形成一套非常完整的評審制度。也就是說，我們聘請的老師絕對都是具有相當高水平的。當一名老師無法達到學校對于他們相應的要求時，他就無法升級，甚至需要離開。并且，這項制度是相當公平并且透明的。

當然，這種懲罰措施并不是保證教育質(zhì)量的上上之策。更重要的一點，是我們在建校的時候，就有一個很明確的目標。做教育，涵蓋的面會很大，而學校當時決定主要就專注在四點上面：科學、工程、管理及人文社會科學學院，來保證學生的全面的教育。

正是由于以下三點：第一，我們有財政的支持，第二，我們有完整的制度。第三，我們的目標很明確，我們才能夠發(fā)展如此之快。

具體說我們得到的財政支持，在建校伊始確實得到的較多。因為香港政府知道，建立一所新的學校，各方面都需要大量的投入。而我們預計最終學生的規(guī)模會達到7000人，港府就每年按照7000人的規(guī)模撥款，因此在頭幾年，我們學校學生沒有招滿，省下來的錢就可以去聘請世界上最好的老師、購買最好的儀器。這一點的確對于我們學校有非常大的幫助。

中國新聞周刊：這個時間段大概是在哪幾年?

朱經(jīng)武：大概是從1991年到1996年。到1996年我們就差不多招滿，達到7000多學生了。

中國新聞周刊：這么說，科大在建校之初，主要資金來源來自政府?

朱經(jīng)武：科大辦學資金的主要來源是政府，但是我們也有來自于私人機構(gòu)、私人財團的捐助，除此之外，工業(yè)界對我們也有一些資助。

政府對于學校的支持基本上是根據(jù)該校學生的數(shù)量。另外，港府還會區(qū)分不同學科的需要，比如醫(yī)科，政府撥出的經(jīng)費就會多一些。而工程和科學就會比醫(yī)科少，但比文科要多一些。

但是必須指出的是，政府的資助并不包括給予學生的獎學金部分，獎學金的部分完全是靠私人的捐助。私人會看這所學校是否辦得足夠好，如果辦得好，則會多捐助一些錢。比如說，我們學校在納米和生化方面做得非常好，就會有一些人捐錢來設立相應的實驗室。

中國新聞周刊：在香港，政府對高校的資助，應該還有一種按照績效分配教育撥款的模式吧?

朱經(jīng)武：是的，像我剛才已經(jīng)談到的，政府按照院校學科的不同需求對資金進行分配。同時，政府也看績效，看你的表現(xiàn)成績。也就是說，雖然都是政府的經(jīng)費，但這部分要求你必須通過寫相應的研究計劃，去競爭研究經(jīng)費。比如說，政府有一筆錢是專門搞基礎科學研究的，那么它就會在全世界找評審委員，然后看哪一所學校的研究計劃更出色。在這一點上，我們學校的成功率達到了62％，而排在第2名的學校，成功率僅為42％。

也就是說，我們的辦學經(jīng)費主要還是來自政府。而政府的經(jīng)費又分為兩部分，一部分是政府正常撥出的，另一部分是要靠競爭才能得到的。如果考慮進去學費的因素，在辦學中政府的整個投入大概占了80％左右。

“沙漠中”的學術(shù)明墨無法成大器

中國新聞周刊：你在很多場合都談到過，“大師遠比大樓更重要”。但科大建校的時間不長，所以許多的基礎設施需要修建，許多的設備需要配備。那么，科大到底把這些錢怎么用?用在人上還是房子上?

朱經(jīng)武：我想兩部分都有。學校方面一直希望維持軟件與硬件建設的一個平衡。因為，你要找到好老師，薪水是因素之一，另外一個，工作環(huán)境也是非常重要的。比如我們學?，F(xiàn)在正在建一所世界級的高等研究院，除了給這些優(yōu)秀人才提供一個好的生活環(huán)境之外，我們還希望給他提供一個好的工作環(huán)境。我們完全了解，如果只是找一個學術(shù)明星，把他放到一個沙漠里的話，他也不能成大器，而且他也不會愿意來。所以我們在怎樣運用資金方面，一直希望能夠保持一個平衡。

我們也常常想，當正常的基金不夠時，我們需要一些比較有創(chuàng)意的方法，能夠幫助新引進的老師謀到經(jīng)費，建設一個非常好的實驗室。這就是學校管理階層的一個責任。所以我們就跟不同的政府機關(guān)、許多的仁人善士聯(lián)系，希望他們能夠多捐一些錢。

中國新聞周刊：這個軟件設施與硬件設施建設的平衡點是什么呢?基礎設施建設與教學研究投入的比例各占多少?

朱經(jīng)武：這個其實是很難講的。比如說，是有很多的大師是人文社會科學方面的。但是他們的實驗設施就需要得很少，有計算機就夠了。而像核磁共振研究，亞洲這方面最好的機器曾經(jīng)只在我們學校有，但是現(xiàn)在像日本等地的機器水平也慢慢上來了。這樣的話，我們就需要想辦法再籌錢，把我們機器的水平再提上去?？萍际遣粩嘞蚯白叩?，我們不能夠就坐在那里等著。所以在這種不斷變化的過程中，很難講基礎建設的經(jīng)費與管理建設經(jīng)費的分布。不過有一點可以說的是，我們的正常經(jīng)費中，大部分是用在了薪酬上面。而像花在儀器上的錢，有一年可能高，有一年可能低。

中國新聞周刊：科大的定位是一所研究型大學，但這比建設實用型大學需要更多的辦學資金。這樣定位是出于怎樣的考慮?

朱經(jīng)武：你這個講得很對。這主要是因為我們學校希望能夠為香港、為中國經(jīng)濟的發(fā)展做出貢獻。具體我們有三個目標，第一，要創(chuàng)造新的知識；第二，要發(fā)展新的技術(shù)，第三，為社會服務，造就領袖型的人才。這三點是密切聯(lián)系在一起的，最后的目標就是能夠使這個社會向上提升。所以像我們現(xiàn)在在建高等研究院，我們是希望它能夠成為香港科學技術(shù)發(fā)展的平臺，最終為整個中國做出貢獻。你要想做成功的話，就一定要是世界級的，不然不能夠

成功，所以要面向世界來做。

“當你找到一位世界一流的老師的時候，他雇的人也就是一流的”

中國新聞周刊：造就領袖型的人才，建設世界級的大學，都需要頂級的師資，那么，科大是如何吸引到這些世界上的優(yōu)秀人才的呢?

朱經(jīng)武：對的，我們很幸運，剛才也說過，我們一開始有足夠的資源在這里支持。第二，我們有一個很好的制度，就是老師的聘任、辭退、獎懲，都是非常的公平和透明的，而且對于老師的要求也是非常嚴格的。在這種制度下，我們能夠吸引到非常優(yōu)秀的老師。他們中有很多都是被世界公認的專家。當你找到一位世界一流的老師的時候，他雇的人也就是一流的。常常有人講，如果你是找二流的人才去領導一支隊伍，那么他會去找三流的人來幫忙，而三流的就會去找沒有流的。所以對于一所大學來講，最重要的一定是要找到一流的師資和一流的管理人才。

中國新聞周刊：一流的教師，他最需要具備的素質(zhì)是什么?是學識，是眼界，是職業(yè)精神?或是其他方面?

朱經(jīng)武：我想你講的都是很重要的。而且一名科大的教師一定要是對教育有熱忱的。因為假如一個人要是只做研究而對教育沒有熱忱的話，不應該到大學來，而是應該到研究所去。還有一點很重要的是，一個老師他的眼光要能夠看得很寬，而且能夠接受新的知識，有創(chuàng)新。

中國新聞周刊：那這其中你最看重的一點是什么?

朱經(jīng)武：我最看重的一點是，科大教師應該有創(chuàng)新能力，就是一直能朝世界最前沿的領域走。

中國新聞周刊：有人說，科大提供的是純美式的教育，你是否認同這種說法?

朱經(jīng)武：我想不應該說是純美式的，而是偏美式的。因為我們看到世界這些高等研究學府中，美國模式成功的機會是比較大的，所以我們這里采用了很多美式的制度。當然我們也要去學習其他地方的先進經(jīng)驗，比如說大陸在中華文化傳承方面，我們也是希望能夠把它融入到我們學校。所以，科技大學實際上是希望把各個地方教育體系的優(yōu)點給它融會在一起。但是到目前來講，美國的方面還是占多數(shù)。

我在上任校長之前，在美國考察，我認為學到的最基本上一個原則就是，在一個完整的制度下，找最好的人，然后放手讓他們?nèi)プ?。這樣的話，一所優(yōu)秀的大學一定會建立起來的。

中國新聞周刊：目前來看，從這些美國優(yōu)秀大學身上，科大還需要學習的是什么?

朱經(jīng)武：我覺得非常需要學習的就是，要和工業(yè)界加強合作，跟社會要加強聯(lián)系。

“希望死的時候我仍然是一個科學家”

中國新聞周刊：如果總結(jié)一下，你認為科大的辦學理念和大學精神是什么?

朱經(jīng)武：積極追求卓越。在學術(shù)上追求卓越；在為人類制造財富、改善人類的生活品質(zhì)方面追求卓越。另外，就是我們希望能夠為香港、為中國、為世界能夠做出貢獻，這是我們最大的期望。

中國新聞周刊：前不久你的5年合同期已滿，又與科大續(xù)約了3年。5年前，你就任香港科技大學校長的時候，已經(jīng)在科學界有舉足輕重的地位，機會也有很多。能講講當初是出于什么樣的考慮，愿意接受香港科技大學校長遴選委員會的邀請，赴港擔任這一職務的嗎?

朱經(jīng)武：這個說來就話長了，在這里我就簡短地說一下。記得我當時曾經(jīng)跟科大的校董會說過一句話：“作為一個科學家，我生出來的時候就想當科學家，那么我死的時候希望自己仍然是一個科學家?！币馑季褪钦f，即使我來這里當校長，我仍然要繼續(xù)我自己的科學研究。香港科技大學的很多想法是非常先進的，于是他們就給了我很多的彈性。他們對我說：“當你把學校的事情做完以后，任何時候、任何方式，我們都鼓勵你在研究上的繼續(xù)發(fā)展?！彼缘侥壳盀橹?，我仍然有一個非?；钴S的研究小組在美國，始終沒有放棄我的研究。

其實老實講我一輩子沒有想過要當校長的，更沒想過要到香港來當校長。但是當我就任之前來這兒一看，就發(fā)現(xiàn)了三點，也是我最后接受邀請的三個主要原因。第一，假如一個人真的想當校長，假如一個人想把一所學校帶上一個更高的臺階，世界上沒有哪所學校比香港科技大學更合適。主要是因為，政府對它有強力支持，另外有很好的老師、很好的制度，而且所有的同仁都希望這所學校更加向上走。

第二，是香港現(xiàn)在經(jīng)濟轉(zhuǎn)型，它的很多工業(yè)都向北移，到了大陸去。那么，香港的經(jīng)濟產(chǎn)業(yè)結(jié)構(gòu)就一定要做出一些調(diào)整，在調(diào)整的時候，時任香港特首的董建華就提出要提升香港產(chǎn)品的附加價值。雖然香港的金融、物流很強，但其實都脫不了高科技。所以他提出我們要走高科技的路子。走高科技道路，香港科技大學就要為經(jīng)濟轉(zhuǎn)型起龍頭作用。所以在人生里能夠有這樣的機會，為一個社會做這種事情，是非常有意義的。

第三，我是在大陸出生的，在臺灣長大，在美國工作了很多年。但是我發(fā)覺包括香港在內(nèi)的兩岸四地，人們的互相了解是不很夠的。而香港有著特殊的政治地理位置，我覺得如果我到了香港，可以努力去增進這些不同地區(qū)華人的了解。所以因為這3個原因，我就來了。

中國新聞周刊：那么，你是如何能夠使得學術(shù)與治校并行不悖的呢?

朱經(jīng)武：哈哈，這個我當然是希望能夠做成。我在學校當校長，有一個很簡單的原則。在決定一件事之前，我要跟其他校領導討論，決定了以后，基本上我只是告訴他們應該做什么，為什么要這么做，但是我從來不告訴他們應該怎么做。因為應該怎么做，這些副校長、院長、系主任，他們知道得比我多。所以在這種情況下的話，我是可以空出一些時間，讓我去做科研方面的事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