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忠洲　黃艾禾

10月13日凌晨3時，前國家主席劉少奇夫人王光美在入院兩個月之后，病情突然惡化，在北京醫(yī)院逝世，享年85歲。她的兒女劉源、劉亭亭等都守候在她身邊。

10月16日下午3點，是王光美去世的第三天。設(shè)在北京305醫(yī)院的靈堂里，前來吊唁的人依然絡繹不絕。醫(yī)院專設(shè)的靈堂已經(jīng)被花圈覆蓋，成溜兒的花籃開始在靈堂前的廣場上堆積。記者在現(xiàn)場看到，一列軍人排著隊進來了，在哀樂聲中整齊地鞠躬；兩位穿著樸素的老人，被人攙扶著，一跨進靈堂就跪倒在地，未語淚先流；還有幾位外國人，也在司儀的指揮下，滿臉凝重地繞著靈堂緩走。據(jù)現(xiàn)場的工作人員介紹，這幾天，來悼念的人就沒有斷，以中老年人為多，特別是，有許多人來自河南——文革中劉少奇就是在那里去世的。

物理女碩士走向延安

這是王光美傳奇一生的最后謝幕。

在她身上，有著眾多混雜而又引人注目的身份：輔仁大學原子物理女碩士、中國的“第一夫人”“特務頭子”、傳說中的“梅花黨黨魁”、政協(xié)常委、幸福工程組委會主任。

中央黨校王海光教授對本刊記者說，與那個時代的很多青年學子一樣，王光美走上革命道路，是那個時代的潮流趨勢。

1921年，王光美出生于天津。其父王槐青畢業(yè)于早稻田大學，曾任北洋政府農(nóng)商部工商司長，母親董潔如出身天津富商家庭，受教于北洋女子師范大學。

王光美在家中排行第七，少時即聰明伶俐，后畢業(yè)于北京輔仁大學光學專業(yè)。這位出身于上流社會的大家閨秀，在1946年，開始了她人生的第一次轉(zhuǎn)折。那一年，已經(jīng)和中共地下黨建立聯(lián)系的她放棄了斯坦福大學等美國名校入學機會，擔任了國共和談期間北平軍調(diào)處執(zhí)行部中共代表團的英語翻譯。軍調(diào)處的工作結(jié)束后，王光美到了延安。當她第一次碰到劉少奇并給劉留下良好印象時，還不是中共黨員。

表示“要求進步”的王光美與“關(guān)心剛到解放區(qū)的青年同志”的劉少奇，最終走到了一起。1948年，王成為了劉的妻子。那年，王光美27歲，劉少奇50歲。王光美后來在晚年回憶這段姻緣，還記得當年中組部副部長安子文對她的囑咐：和少奇同志在一起，不該知道的不問，不該看的不看，領(lǐng)導同志談話你不要聽。

由此，王光美走進了中國的政治舞臺，她曾經(jīng)的居里夫人夢一去不返。她的命運再不僅僅是一個中國的普通女性的命運，在隨后的幾十年里，她隨著中國政治舞臺的忽起忽落而大喜大悲。

“這種大喜大悲是和劉少奇的命運緊密結(jié)合在一起的?！敝麑W者丁東先生向記者表示。

“第一夫人”

1949年起，王光美開始擔任劉少奇的秘書。在《王光美訪談錄》一書中，王講到劉少奇第一次和她一起回娘家的情形。當時北京已經(jīng)和平解放，王家的人為劉少奇的到來特意到曲園酒樓辦了一桌豐盛的筵席。席間劉少奇對王光英說：過幾天，我要去天津一趟。王光美在旁聽了，還挺不高興：歷來中央領(lǐng)導同志的行蹤是保密的重要內(nèi)容啊，她在回去的汽車上對劉少奇說：“你要去天津，我都不知道，你怎么就告訴我哥哥呢?我是黨員他還不是黨員呢!”

后來王光美才知道，劉是有意識把這個信息透露給王光英的，他看中的是王光英在天津工商界中的地位和影響。

王光美一家，名流盡出。她的哥哥王士光(原名王光杰)解放后曾任國家電子工業(yè)部副部長、五哥王光復抗日期間在武漢空戰(zhàn)中作為空軍飛行員獨自擊毀9架日軍戰(zhàn)機；六哥王光英成為著名的“中國紅色資本家”，后出任全國人大副委員長。

這種出身和門弟，為王光美帶來的是榮耀和風光，還是災禍，很難說。

1959年，劉少奇當選為國家主席之后，王也順理成章地成為“第一夫人”。1963年，王光美陪劉少奇出訪印尼、緬甸等南亞四國，出行前外交部禮賓司的官員請王光美與陳毅的夫人張茜自備旗袍。當時江青還對王光美指點了半天，要裁什么樣式，穿上之后要增加什么點綴。那次出訪，身穿旗袍的王光美光彩照人，轟動海內(nèi)外。

然而到了文革期間，旗袍事件也成了王光美的罪狀之一。王光美被紅衛(wèi)兵定為“資產(chǎn)階級生活方式”的代表人物。在幾十萬人的批斗會上，紅衛(wèi)兵拳打腳踢，強迫王光美穿上瘦得不能穿的旗袍，套上用乒乓球特制成的一串“項鏈”。

文革中坐牢12年

王光美作為個人真正介入到中國政治生活中，是她在1963年參加“四清”工作隊，蹲點河北撫寧縣盧王莊公社桃園大隊，后來總結(jié)出“桃園經(jīng)驗”，成了全國學習的典范。但是后來，這一經(jīng)驗遭到批判。在這之后不久，文革來臨了。

1967年1月6日，王光美接到一個電話，說她正在讀中學的女兒平平在路上被汽車軋斷了腿，要動手術(shù)，要她到醫(yī)院來簽字。她一到醫(yī)院，便被清華大學造反派扣壓，這就是轟動一時的所謂“智擒王光美”事件。

當年11月27日，王光美被押送秦城監(jiān)獄。從此一關(guān)12年。在這期間，1969年10月17日，作為國家元首的劉少奇被秘密用飛機押送到河南省開封，單獨監(jiān)禁在一座與外界隔絕的院子里。在無人理睬的情況下，于1969年11月12日早晨6時45分孤寂而痛苦地死去。這一消息，到1972年，王光美入獄后第一次見到孩子時還不知道。在當時，身陷囹圄的她也一度被“劉、王專案組”建議處以死刑，在毛澤東“處理從寬，保護犯人，使他們感到有出路，以保存活證據(jù)，對將來有利”的直接批示下才幸免于難。

那個年代，“你這個王光美!”成為一句最惡毒的罵人的話，它所包含的意思有：特務、腐化、驕氣等等。一些校園手抄本，《梅花黨》《一雙繡花鞋》等等小說里面，王成了國民黨潛伏在大陸的特務頭子，“梅花黨的黨魁”，甚至很多人在繪聲繪色地說王親自下令謀殺了李宗仁代總統(tǒng)的夫人郭德潔女士。

1979年，在入獄12年后，王光美重獲自由。次年，劉少奇也獲得了平反。從1979年任中國社會科學院外事局局長開始，王光美又先后當選了中共第十二次代表大會代表，歷任第三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代表，第三屆全國婦聯(lián)會執(zhí)委，第五屆全國政協(xié)委員，第六、七、八、九屆全國政協(xié)常委。第十屆全國政協(xié)委員、“幸福工程”組委會主任、中直機關(guān)計生協(xié)會會長。同時，她是北京師范大學校友會名譽會長、高校校友海外聯(lián)誼會名譽會長、北京輔仁大學校友會會長。

以愛心和寬容成就晚年

“在那些日子里，我經(jīng)常想起少奇同志最后留給我的這句話：‘好在歷史是人民寫的。我相信黨和人民總會把問題搞清楚，相信歷史總會恢復它的本來面目，決心不管遭受多大的冤屈和磨難，也要堅持活下去?！蓖豕饷涝诤髞斫邮懿稍L時說。

這種念頭使她終于熬過了那個人魔共舞的年代。1980年，當十一屆五中全會討論通過《關(guān)于為劉少奇同志平反的決議》，鄧小平在人民大會堂舉行的追悼會上為劉少奇致悼詞時，滿頭白發(fā)形容憔悴的王光美出現(xiàn)在會場，令所有參加者無不動容。

飽受折磨的王光美并沒有表現(xiàn)出對迫害者的怨恨。相反，她所表現(xiàn)出來的是寬容。還在文革初期，有人教她只有六歲的女兒當著她的面唱打倒劉少奇的兒歌。但是，王后來說，“我不想去追究，如果要追究的話，這個人就要倒霉了?！?/p>

2004年秋，在王光美的精心策劃下，毛澤東、劉少奇兩家人的后代相聚北京。

她的愛心與寬容成就了她的晚年。1989年，王光美檢查發(fā)現(xiàn)患上了乳腺癌，前后做了兩次大手術(shù)。幾年前還因腫瘤轉(zhuǎn)移動過大手術(shù)。但是，在時任國家計生委主任彭珮云的邀請下，她仍然同意出任幸福工程組委會主任。這項工程旨在幫助窮鄉(xiāng)僻壤的貧困母親改善生活，為籌款，王甚至拍賣掉祖?zhèn)鞯拇善?，所獲得的50萬元全部捐出。

據(jù)知情人介紹，臨終前，她的最后遺愿是希望她的女兒、現(xiàn)任聯(lián)亞集團及中貿(mào)圣佳國際拍賣公司董事長的劉亭亭代替她，繼續(xù)關(guān)注和支持“幸福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