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中魚

紫薇認識喬楠的時候，她20歲，是武漢大學(xué)品學(xué)兼優(yōu)的大三女生，穿白裙子，平跟鞋，長發(fā)如黑色絲緞般流淌下來。大學(xué)校園是愛情生活的花園，常見校園里抱著書本走著的女生，笑語盈盈，身邊的“護花使者”是快樂的小跟班。宿舍里7個姐妹都陸續(xù)有了“他”，一到周末，愛情的氣息更是彌漫了整個校園。也有男生明里暗里向她表白，但沒有誰能打動她的心，紫薇把對愛情的美好憧憬訴諸于筆端，寄向遠方——喬楠在另一座城市里上大學(xué)，他們是心靈上極為默契的筆友。

寒假里，喬楠來看紫薇。只一眼彼此就認定了對方。愛情的降臨有時只需一瞬間，這大概是上帝的安排。紫薇說，喬楠，我們是上帝手中兩顆幸福的棋子。她拉著喬楠的手去看武大的櫻花，看粉白的櫻花隨風(fēng)飄落。站在櫻花樹下，他們憧憬著未來。不要因為感情而耽誤了學(xué)業(yè)好嗎？等待我們的是長長的一生的相守呢。喬楠溫情而理智，紫薇看著他的眼睛，緋紅著臉，點頭微笑。

轉(zhuǎn)眼畢業(yè)，紫薇坐了火車去喬楠的城市，投奔愛情。在出站口見到她，他激動地沖紫薇揮手，紫薇，我在這里。去他家的路上，喬楠有些吞吞吐吐，紫薇，不管我爸媽說什么，你只聽著，一切都由我慢慢解決好嗎？紫薇遲疑了一下，嘴上答應(yīng)著，心里有惶惶的不安。

喬楠的家極為氣派，這完全出乎紫薇的預(yù)料。在那個足有40平方米的大客廳里，喬楠的父母正襟危坐，尤其是他的母親，冷冷地打量著紫薇，挑剔的目光像一把刀子殺將過來。直到那時，紫薇才知道喬楠的父母是高干，希望惟一的兒子能與另一位高干的千金聯(lián)姻，互幫互助。而工人家庭出身的紫薇，再端莊賢淑，充其量也只是小家碧玉。而且誰又能保證不是為貪圖榮華富貴而來？紫薇的腰板漸漸挺直，她向他們樹起了自尊的旗幟。

這是喬楠最擔(dān)心的一幕，以為母親能憐惜他們的感情或被紫薇的良善打動而網(wǎng)開一面，可還是躲不過。他左右周旋，紫薇一直沉默不語，倒是母親先下手為強，以死相逼。

紫薇留下一封短信，說告辭了，親愛的喬楠，我理解你的難處。紫薇回到自己的城市，父母和姐姐高興極了，拉了她一起去酒店吃飯，說還是家里好吧？透過淚光，父母斑白的頭發(fā)叫她心酸。

紫薇開始了按部就班的生活，她進了一家外企做文員，朝九晚五，穿灰色套裝，剪了短發(fā)，氣質(zhì)優(yōu)雅。開會時坐在老總身邊的她，雙手在鍵盤上行云流水般敲擊著，有同事聚會，她開心地跟著去，說說笑笑。上司和同事都喜歡隨和的她，對她的評價是工作認真負責(zé)，而且，熱愛生活。她聽了就抿嘴笑。

那時的喬楠去了北京工作。他無力擺脫母親的束縛，只有逃避。喬楠也給紫薇打過電話，但紫薇說這樣也很好，分手是很正常的，你我都會有新的生活。他感覺到她口氣中的冷漠，他有些難過，半夜里起來抽煙或者喝酒，他也知道紫薇的話有道理，是為兩個人著想。

一年后，便有朋友主動幫紫薇介紹男朋友。紫薇起初并不滿意那個男人，覺得他身上沒有一點喬楠的那種氣質(zhì)和文采，但那個男人非常喜歡她，窮追不舍，紫薇漸漸有了些感動。但她清楚，那不是愛情。在一個夜里，她翻看了所有和喬楠的通信，以及寫滿他名字的日記，她一張張地撕著，思路無比清晰：是的，上帝已給過我最美麗的愛情。

結(jié)婚前夕，紫薇發(fā)短信給喬楠：我要做新娘了，恭喜我吧！喬楠沒有回信息，但紫薇知道，他肯定收到了。

生活有條不紊地繼續(xù)著。工作不忙的時候，紫薇會托著腮，呆呆地望著窗外看白云變幻成各種形狀，但無非是分離和相聚。偶爾也會在紙上無意識地涂寫：每個人都是用自己的經(jīng)歷解釋自己的人生。寫類似句子的時候，說不上傷感。她覺得自己越來越麻木了，不再像以前那樣，思想里透著一種可愛的靈氣。

喬楠一直單身。領(lǐng)導(dǎo)因為賞識他而特別照顧他，給他租下環(huán)境幽雅的兩室一廳，還拍著他的肩膀說，有空到家里做客，并讓女兒穿戴整齊地出來端茶倒水。喬楠知道領(lǐng)導(dǎo)是刻意給他和女兒創(chuàng)造機會。但他卻委婉地說，女朋友還在家鄉(xiāng)等著我呢！可是誰也沒見過他的女朋友。那時他想的是等紫薇有了歸宿，再考慮自己的個人問題。他悄悄地退了房子，自己去租樓層很高的公寓樓住，24層。雖然要花掉他不少的薪水，然而他喜歡那種站在窗前，燃起一支煙，眺望遠方的感覺。待一轉(zhuǎn)身，所有的繁華和落寞剎那間全部陷落。

他想也許再多一些時間，生活會展開新的一頁，那時他會有賢淑的妻，可愛的孩子，溫馨的家庭。他默默地工作，想著等攢夠了錢就去按揭一套房子，或者干脆買下。有時經(jīng)過正在建設(shè)中的小區(qū)，他會停下來駐足觀望，心中涌動著層層美好的情感。母親給他寄錢來，他原封不動地退回去。

在收到紫薇短信的那天晚上，他拉了同事喝酒喝到半夜。同事從未見過喬楠那樣，問他出了什么事？他醉醉地笑，最心愛的人結(jié)婚了，新郎不是我，是不是很俗？他終究是愛她的。

紫薇懷孕到6個月時，公司允許她回家休養(yǎng)。紫薇很感激。上司一向喜歡她的勤勉和為人，說寶寶出生后，歡迎你回來。但就是那個時候，丈夫有了外遇。紫薇在家洗衣做飯，他卻越來越沉默，終于有一天他坦白交待：那個女孩是外地的，毫無后顧之憂，如果不和她結(jié)婚就會鬧到單位去，紫薇，你知道，我正面臨升職……紫薇第一次在他面前流淚，是為了腹中無辜可憐的孩子?？蛇€是離了。

女兒是3月出生的。都說三月出生的女孩都是漂亮的小姑娘，果然。但很奇怪，紫薇給女兒起名叫五月。那個爸爸只來過一次，帶了奶粉、小衣服和一些錢。

紫薇沒有再去那家外企上班，朝九晚五，她沒有分身之術(shù)照顧女兒。見報紙上登出的電臺招聘編輯，她就去了。寫寫稿子，不用坐班，很清閑。后來晚間的一個傾訴欄目的主持人生病住院，紫薇主動請纓，只求一試，然后憑著她的才華一炮走紅。聽眾很親切地叫她的名字，年輕的男孩女孩就稱她紫薇姐。有一天晚上，一個女孩打進電話，紫薇姐，你相信有人會為了愛情永恒而披荊斬棘，不怕一切艱難險阻也要使自己的愛情繼續(xù)下去嗎？短暫的沉默后，紫薇緩緩地說：不相信。這是違背欄目宗旨的，紫薇也是知道的，她一向謹小慎微，但這次竟然……走出直播室，欄目組的同事就過來說，怎么能說不相信呢？就是不相信也該說相信呀！紫薇笑笑說，我知道啦，以后我會注意。紫薇是臺里有名的乖乖女，大家都喜歡她。她不像臺里別的女主持人，成熟嫵媚風(fēng)情萬種。雖然那時她已是一個兩歲女孩的母親，但是單純的人永遠是單純的。然而沒有人知道紫薇是有心事的，走完那條走廊的時候，她得出答案：如果那時再想想別的辦法，不輕易地說放棄，也許現(xiàn)在仍和喬楠在一起。

喬楠是偶然間打開收音機，偶然間調(diào)到那個頻道聽到紫薇的節(jié)目的。隔了那么久，他還是一下子就聽出了她的聲音。那晚外面下著大雨，雷聲隆隆，先是在頭頂裂開，后漸漸走遠了，但依然有閃電一次次照亮黑暗的房間。

紫薇死于一場車禍。她去下面的縣城采訪，雨天路滑……喬楠是從節(jié)目里得知這個噩耗的。他像往日那樣到了點，打開收音機，好久以來，等待紫薇的聲音已成為他精神上的某種寄托。他希望能從只言片語中讀出她的現(xiàn)在，她過得好不好，幸福還是平淡。可惜紫薇很少談自己，即使有聽眾問，她也總是聰明地繞過去。那晚，當(dāng)一個陌生的聲音響起的時候，他好像心靈感應(yīng)般地從床上跳了起來，緊張地擰大了音量。有個女孩第一個打進電話，問今天晚上為什么不是紫薇姐呢？她出了點事，以后由我接替她的工作。以后？以后是多長時間？女孩窮追不舍，主持人囁嚅道：大概，也許，她出了車禍，她不在了！主持人孤注一擲般地吐出這幾個字后開始沉默。喬楠的雙眼瞬間溢滿了淚水，他把臉埋在被子里，壓抑卻無法壓抑的疼痛使他感到自己即刻要崩潰。

整理紫薇的遺物時，誰也沒想到，在她的錢夾里夾著一張喬楠20歲時的照片。是在學(xué)校的操場上照的，身后是籃球架和高大翠綠的槐樹，是當(dāng)年喬楠夾在信里寄給她的。也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其實很多的午夜夢回，望著窗外明月，漫上心頭的那些惆悵，都是因為一個叫喬楠的人。

愛情就是這樣吧，當(dāng)我們以為它隨著歲月的走遠而煙消云散，漸漸淡出我們生命的時候，當(dāng)我們甚至懷疑那一段感情是否真的曾在我們生命中綻放的時候，其實它已變成一個隱身的精靈潛伏于我們心底了。

喬楠去見紫薇的父母，他跪在二老面前，叫他們爸媽，說如果紫薇和我在一起也許她不會死。老人老淚縱橫，說是紫薇的命不好，與你有什么相干呢？只是孩子太小……

喬楠帶紫薇的女兒五月去了北京。喬楠像對待親生女兒般疼愛著五月，在他的潛意識里，五月就是他今生塵緣里惟一的女兒，只是不小心把她弄丟了，好在終于又回到他的身邊。每晚看著熟睡中女兒恬靜的小臉，他會燃起一支煙。他記得，在櫻花樹下，紫薇曾和他有過這樣的對話：喬楠，如果將來我們添了女兒，叫她五月好不好？好，他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