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耀富

在我的記憶和印象里，２０世紀４０——６０年是不曾見到過柳青詩作的。直到“文革”后才在友人處偶見柳青１９７５年寫的一首４０五言樂府體悼念亡妻馬葳的詩。這篇濃縮柳青與馬葳風風雨雨、酸甜苦辣的戲劇人生的血淚文字，如泣如訴的抒發(fā)了柳青當時的復雜心情和深沉慨嘆。讀后，心潮宕起伏、感動不已，不禁勾起對那個“史無前年代的歷史回思……

咄咄復咄咄，長安夜機耕。

獨坐望南山，不眠念故人。

結(jié)發(fā)未深知，相偕皇甫居。

汝下鄉(xiāng)三年，雖苦志猶堅。

四年忽思遷，非為恩愛淺。

我鏊背水戰(zhàn)，成敗皆不移。

權(quán)威有歧見，遠近流讒言。

夫妻同庭院，口角朝與夕。

汝怨我固執(zhí)，我謂汝幼稚。

五年汝離職，攻讀在我側(cè)。

古今中外篇，馬列與巴托。

八年我初成，汝已是同行。

寸步形影隨，體貼則入微。

風聲略草動，囑我惟謹慎。

人譏我小人，汝知我任重。

誰料趁大亂，龐涓陷孫臏。

牛棚非豬圈，寧死樹黨性。

棚外汝重義，煎逼即輕生。

水落石自出，我重見天日。

鳴呼汝有靈，如何得安息？

馬葳，山東臨朐人，１９２８年生。１９４９年畢業(yè)于華北大學，分配到西北局圖書館工作。１９５２年，與臨時參加西北黨校整黨工作的柳青相識，經(jīng)西北軍政委員會書記習仲勛牽線結(jié)為伉儷。

次年，即隨丈夫落戶長安。先后任皇甫鄉(xiāng)政府文書、王曲區(qū)團委書記、皇甫鄉(xiāng)黨委副書記。１９５７年離職做了柳青的專職秘書?！拔母铩敝胁豢叭淌艽輾?，于１９６９年４月含冤飲恨自盡。時年４１歲。

馬葳之死，對身在“牛棚”的柳青乃是毀滅性的打擊，接踵而至的災難一下子將他推入極其凄苦的困境：膝下五個未成年子女無入照管；經(jīng)濟拮據(jù)，全家生活難以為繼；尤為難耐的是，孤獨落寞的煎熬使柳青的精神心靈陷于無比痛苦之中。聽他們的孩子們講，每當夕陽西下、夜幕降臨，父親便常常獨個坐在院中那張破舊藤椅上久久地凝望南方——終南山、蛤蟆灘、皇甫村、神禾原……心中似有萬千思緒、無盡悲傷。

１９７５年８月１３日午后，柳青的兒子小正匆匆找到父親老友孟維崗，請同去家中和你聊聊。老孟即去住韋曲鎮(zhèn)的柳青家。柳青凄然地說：“我最近身體和心情很糟糕，怎么也進入不了寫作狀態(tài)，老想馬葳，想得很。有她在我不會病成這個樣子，創(chuàng)作也不會遇到這么大困難；有她在，我即使拉在床上，她也會不嫌臟給我收拾，孩子們也不會受苦受罪。我現(xiàn)在像只張著翅膀的老母雞帶著一群雞娃……”說著潛然淚下。二人深情地憶說起馬葳生前身后的樁樁往事。末了，柳青隨手拿起書案上一頁稿紙交給老孟：“這是我寫的一首懷念馬葳的詩，你拿去看看，把它保存好?！逼瘢瑢⒔常皞€春秋過去了，老孟一直妥善地保存著這篇珍貴的遺作。

“咄咄復咄咄”，是樂府詩以比興起句的常規(guī)寫法，柳青在此是否又有著雙關的意思——老孟說是指柳青經(jīng)常念叨著馬葳而言，他是從事實出發(fā)分析；我覺著是寫少陵原上拖拉機夜耕的聲音，是從同下句“長安夜機耕”的內(nèi)在邏輯關系理解。夏夜，身居少陵原下的柳青在徹夜轟響著原上拖拉機耕地的“咄咄”聲中，難以入睡?！蔼氉仙剑幻吣罟嗜恕?。牽動其對皇甫農(nóng)民和亡妻馬葳２０多年間的風雨情結(jié)、滄桑歲月的深情回憶……

“結(jié)發(fā)未深知，相偕皇甫居”

他和馬葳的結(jié)合，實際上是一個偶然的機緣，相互的了解自然不會深刻。喻示他們夫妻后來的相濡以沫的感情是在長期朝夕相處、休戚與共的生活、工作、學習中建立起來的。落戶皇甫村，原本是柳青胸懷高遠志向的自我選擇；而于馬葳這個年輕貌美、工作優(yōu)越的大學生一落千丈地來到基層做行政工作，則是遵從夫愿，做出的不尋常犧牲。

“汝下鄉(xiāng)三年，雖苦志猶堅”。

馬葳下鄉(xiāng)三年勤奮工作，任勞任怨，和藹隨和，樂于助人，柳青也稱道她人緣好，深受群眾的喜愛和敬重。１９５３年生下兒子曉風后，為不影響工作，在鄉(xiāng)政府隔壁租了一間民房讓母親白天在這里帶孩子，她利用工作間隙給孩子喂奶。這年她２５歲加入了中國共產(chǎn)黨。

這幾年也正是柳青刻苦深入生活、潛心堅韌進行創(chuàng)作的鏖戰(zhàn)時期。１９５４年春天開始《創(chuàng)業(yè)史》的寫作。同時熱心投入蛤蟆灘的合作化工作。他曾在一些場合講過幾次，自己整天忙于在生活中奔波，坐下來就急于完成自己的創(chuàng)作計劃，而沒能把學習、生活和創(chuàng)作這三者很好地結(jié)合起來。于是一方面反復研究各種流派的藝術表現(xiàn)手法，一方面在實踐中進一步探求把生活、學習和創(chuàng)作很好結(jié)合起來的途徑。從１９５５年９月份起，他開始大規(guī)模地修改《創(chuàng)業(yè)史》第一部，著手寫第二稿。在他背水一戰(zhàn)的關頭，始料不及、節(jié)外生枝的事發(fā)生了。１９５６年省上一位大人物突然發(fā)難，以柳青多年來未見大作問世為由，要他終止寫作，改做行政工作，城里作協(xié)也傳出柳青在皇甫養(yǎng)尊處優(yōu)的流言。柳青的創(chuàng)作遇到了空間的困難，承受著精神上和肉體上的痛苦。然而，柳青畢竟是久經(jīng)考驗的戰(zhàn)士，面對“權(quán)威有歧見，遠近流讒言，”他矢志不渝，“成敗皆不移”。他不僅大勇，而且大智，審時度勢，深思遠慮，萌生了一個重大的動議——必須有一個助手幫他加速《創(chuàng)業(yè)史》的寫作。思之再三，此人非馬葳莫屬！

“四年忽思遷，非為恩愛淺”。

柳青要馬葳離職做他的專職秘書。這突如其來的決定，使毫無思想準備的馬葳無論如何不能接受，因為這意味著她將永遠離開自己所熱愛和獻身的革命工作，破滅她人生的崇高理想。于是，由柳青點燃的戰(zhàn)火一下子攪亂了柳青家的生活秩序，夫妻矛盾驟然白熱化——“夫妻同庭院，口角朝與夕。汝怨我固執(zhí)，我謂汝幼稚”以柳青倔強固執(zhí)的個性，認定的事理是決不動搖的。面對馬葳的不屈從，柳青竟以離婚和分居給馬葳施加壓力。家庭小院的這場矛盾沖突糾纏了近乎半年的光景，最終由馬葳的深明大義達到統(tǒng)一?！叭俗I我小人，汝知我重任”。馬葳一旦理解了柳青的任重道遠，便毅然以犧牲小我，成就柳青的博大胸懷接受了這個將改變她人生命運的現(xiàn)實，于１９５７年離職。后來的歷史見證了此舉的得失——鑄了輝煌，遭造了厄運！

從廣闊天地走向?qū)こＨ思倚≡海R葳開始了集家庭主婦和柳青秘書于一身的新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地操持、支撐著七、八口人的繁重家務，相夫教子；幫助柳青搜集整理資料，出外采訪，眷寫文稿，接待來客，與丈夫研討創(chuàng)作，間或也寫點文章……馬葳可謂不堪重負。實踐中她又深感自己文學修養(yǎng)先天不足，要幫助柳青這樣的文學大師完成史詩般的宏篇巨著，顯然力不從心。于是遵照柳青須進生活、政治、藝術三個學校的教導，“攻讀在我側(cè)。古今中外篇，馬列與巴托（注）”。一頭扎進書籍的海洋。同時，“寸步形影隨，體貼則入微，風聲略草動，囑我惟謹慎”。生活上、政治上給予柳青無微不至的關照。

“八年我初成，汝已是同行”。

柳青終于取得了巨大成功。第八個年頭，即１９６０年，經(jīng)過八年嘔心瀝血、四次大改的《創(chuàng)業(yè)史》出版了。馬葳也成長為文學戰(zhàn)線上一名戰(zhàn)士。柳青無比感激地說，馬葳對他的《創(chuàng)業(yè)史》的創(chuàng)作是有幫助的，實際上《創(chuàng)業(yè)史》也是他和馬葳共同創(chuàng)作的。馬葳去世后，柳青頹喪地說：“馬葳被害死了，這下完了（指《創(chuàng)業(yè)史》續(xù)集怕是寫不出來了）！”

繼而，柳青躊躇滿志地打算奮力攀登他的創(chuàng)作巔峰。六十年代初，他曾滿懷激情地說：“我將把今后十幾年的歲月，專注于《創(chuàng)業(yè)史》的寫作上，戒驕戒躁，決意要完成這個工作”。不料，中國歷史長河突然轉(zhuǎn)了個彎——１９６６年５月，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爆發(fā)了。柳青仔細認真地回顧審視了自己的生活、創(chuàng)作道路，自信沒有偏離黨指引的方向，不會成為運動的對象和重點。于是打算把《創(chuàng)業(yè)史》第二部收尾后立即投入第三部的寫作。他哪能想到，這是一個錯誤的判斷，滅頂之災很快降臨在他的頭上。

“誰料趁大亂，龐涓陷孫臏”。

１９６７年元旦的早晨，一伙人闖進皇甫村中宮寺，柳青的家?guī)缀醣幌唇僖豢?。他被揪到西安作協(xié)，關進“牛棚”，備受非人的摧殘——毒打、游街、批斗。然而，他始終堅持“威武不能屈”的氣節(jié)，“寧死樹黨性”。一次，孟維剛偷偷溜進作協(xié)“牛棚”看望柳青。柳青拉著老孟的手悲傷地說：“造反派嫌我不認罪，把我整成啥了——你看耳朵被撕爛了，腰骨也打折了……”老孟便勸說：“好漢不吃眼前虧。就照他們的話承認自己是黑作家嘛，我就是這樣應付他們的，免受了皮肉之苦”。柳青聞言，眼睛瞪得圓圓的，大聲責問：“你說啥？！你說啥？！”老孟嚇了一跳。柳青說：“你沒有骨氣！不要說我是黨員，就是一個男子漢，也不能做軟骨頭?！崩厦匣琶z討：“柳書記你甭生氣，我說錯了，我們基層的人都是這么做的?！北M管造反派對柳青的迫害步步升級，他還是一句屈服、違心的話都不講。但生不如死的折磨終究使他不堪忍受，于是被迫自殺過一次。事后，他說：“這是我唯一能采取的反抗和自衛(wèi)的形式。我在觸電時，心里很坦然、很從容、很清楚。電把我的手心擊黑了，燒焦了，我昏死過去，什么也不知道了。這是真的！肉體上是痛苦的……盡管我主動采取自己處置自己的手段，但我可以告訴你，我對自己的信仰沒有動搖，我的精神支柱沒有垮！”（王維玲：《柳青的最后十年》）

“棚外汝重義，煎逼即輕生”。

馬葳亦未可幸免地遭受株連之苦。造反派軟硬兼施，要她同柳青劃清界線并揭發(fā)柳青反黨、反人民、反社會主義的罪行，馬葳拒不就范。１９６９年春節(jié)過后，我去作協(xié)看望身陷囹圄的柳青，馬葳給我訴說她的處境：“我無法同柳青劃清界限，因為我還沒有發(fā)現(xiàn)和認識到他有‘三反言行，只知道他始終忠實地遵循黨指引的方向生活、工作和寫作。”然而我從她的堅強中又依稀覺察出她的精神壓力到了難以支撐的地步。我勸慰她，這一切總會過去的。可她的精神依然籠罩著憂傷和絕望，于是一種不祥之兆朦朧地襲上我的心頭。

兩個月后，噩耗傳來：馬葳自殺了！關于她死時的情況人們不得而知。但其死因是毋庸置疑的。１９７３年柳青到北京躲病（他患哮喘病不能嗅聞小麥揚花時散發(fā)的氣味，所以，每到這個時節(jié)他總得易地躲避）時，和朋友談起馬葳，他滿含熱淚地說：“她承受了來自多方面她所不能承受的壓力，她受到比我更大的痛苦和折磨。她在丈夫、孩子的生命全無保障、一家人的衣食住行走投無路的狀況下，最后選擇了這條路。她是想以自己的犧牲，揭露殘暴，爭得我的存在；喚起人們的同情，讓孩子們活下去！她走這條路，是她進行反抗、斗爭唯一能使用的武器！”（蒙萬夫、王曉鵬、段夏安、邰持文：《柳青傳略》）

“水落石自出，我重見天日”。

正義終歸戰(zhàn)勝邪惡。中國現(xiàn)代文明史上上演的這場長達１０年的人間悲劇總算結(jié)束了！柳青重見天日，馬葳亦得昭雪。

“嗚呼汝有靈，如何得安息”。

腥風血雨的歲月雖然隨風飄去了，然而發(fā)生在那個年代驚心動魄的往事并不如煙，深刻在柳青、馬葳心靈上的千秋遺恨是永遠消磨不掉的；共和國事業(yè)遭受的巨大損失是永遠無法補還的；人民和歷史對于這場駭人聽聞的劫難是永遠不會忘記的！

柳青的悲憤長嘆，不就是對歷史和上蒼的正義詰問么？

我想，《悼念馬葳》一詩的意義也在于此吧！

注：巴托指法國批判現(xiàn)實主義作家巴爾扎克和俄國批判現(xiàn)實主義作家托爾斯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