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清的水來藍(lán)藍(lán)的天,
翠綠的山,
大地鋪上了錦緞;
心上的花兒往外漫,
我唱得歡,
萬花兒笑把個頭點(diǎn)。
歌聲像一碗甘冽的清泉沁人心脾,眾目仰望,屏氣寧聲。俄頃,歡呼聲、拊掌聲、口哨聲抬起了整個山坳。她唱得太好了,簡直是林中的畫眉、山中的百靈。人長得也俊,莢蓉出水、玉蘭含營。
他從鼎沸中省醒時,臺上已換了歌手。麗耳中仍縈繞著她那清亮甜美的歌聲,眼前仍飄浮著她那婀娜俊俏的倩影。
秀外慧中的土農(nóng)藝師在全鄉(xiāng)姑娘們心中是頭高傲的小羚羊。一來他確實(shí)沒遇上傾心的“尕連手”,二來他把心癡在了事業(yè)上。盡管年已二十有五。今兒倏覺眼前一亮,像陽坡上盛開一枝牡丹,如枯谷里涌生一溪甘泉。他盼著她再次登臺,然而直到演出結(jié)束也未能如愿——三鄉(xiāng)聯(lián)辦,歌手云集。她是哪鄉(xiāng)淑女?芳名翠姓?不得而知,也不想打聽,因?yàn)樗恍枰蚵牎柶律系哪档な撬男?,山谷里的甘泉是她的名?/p>
春夏秋冬,日起月落,往昔度年如月,今朝度月似年。“六月六”——“花兒會”,“花兒會”——“六月六”,三百六十五個日夜,三百六十五個期盼……
佳期終于臨近,精心打扮的他早早恭候在臺前。她終于出場!似一娉仙鶴翩臨湖畔,臺下頓起波瀾。是她!沒錯,就是她!看上去比去年吏俊更俏。她微笑著向觀眾深鞠一躬,臺下沸止,接著一淙山泉涓涓飄下,幾帶彩霞悠悠蕩起——歌聲比去年更甜更醇:
麥子出穗豆開花,
燕麥的穗穗兒吊下,
“花兒”本是心上的話,
誠心兒問候個大家。
“再來一個——”歌聲方落,他第一個喝彩,連他自己也納咤:性情內(nèi)向的自己競“岔了道”。她顯然聽到了他的呼聲,向他粲然一瞥,只一瞬,卻像電流傳遍他的全身。眾情難卻,她又續(xù)了一首:
麥田兒綠著招手哩,
菜花兒黃著耀哩。
千層的牡丹正艷哩,
但等個賞花的少年哩。
尤其最后兩句唱得情篤意敦、委婉繾綣,他煨熱的心又被重重燙了一下。
他喜歡聽“花兒”,但不會唱“花兒”。不過嗓子尚可,樂感也行,流行歌曲私下里也能哼幾首。他恨自己窩囊,上不去臺。他買了幾盤“花兒”磁帶,閑暇里學(xué)了起來,決心要在來年“花兒會”上上“臺”,唱“花兒”。他忘不了她那醉人的一瞥,那是對他懦弱的嘲笑?還是對他勇氣的啟動?或是對他的希望和鼓勵?他要為她擯棄怯懦,他要為她展示陽剛!她心上的“少年”應(yīng)該同她一樣能歌善唱、瀟灑大方。
又到柳歡花笑的,“六月六”,他第一個來到后臺歌手報名處報了名,然后坐在后臺上為歌手們準(zhǔn)備的折疊椅上靜靜地等候。等侯她的到來,等候演出開始。他內(nèi)心忐忑而激動:初次登臺難免緊張,盡管練了一年“花兒”,成竹在胸。而更緊張的是將要結(jié)識心上的“花兒”,如何開口?如何贏得她的好感?對此,如履薄冰,把握全先。等待。歌手已經(jīng)到齊;等待,演出已經(jīng)開始。他注視著后臺口,始終不見她的人影。她怎么還不來?她不會不來!她是她們鄉(xiāng)的主力隊(duì)員。演出已近中場,下一個該輪到他了,他要求舞臺監(jiān)督往后調(diào)調(diào),這已是第二次往后調(diào)了,但仍不見她的到來。他焦急以致于焦慮。不得已向身旁的歌手們打聽了一下,說不得而知。他的“花兒”是為她準(zhǔn)備的,沒了她?!盎▋骸北憧菸K従徠鹕?,打算臨場退出。走了兩步又停?。貉矍案★@她那粲然一瞥的模樣,她是在笑話我?她是在勉勵我?她是在期望我?對,她期望意中的“少年”出世。我不能辜負(fù)她的一片厚意。
’
該他上場了,他平靜地上了場:
楊柳樹栽在水邊上,
尕松柏長在嶺上。
白日里思來晚夕里想,
四山里沒有了影像。
歌聲悠揚(yáng)而憂傷,發(fā)自肺腑、流自心田,兩顆晶瑩的淚珠順著鼻翼徐徐滾下。旋即臺
下炸起一片掌聲:“再來一個——”
白云的幕布虹霞的彩,
好“花兒”把它們引來。
山里的苜靈鳥聲音脆,
山外的畫眉兒飛來。
她的降臨使他眼迷目眩!敢不是幻覺?揉了揉雙眼,點(diǎn)沒錯,果真是日思暮念的她!她終于來了,而且跟自己對唱。一股勇氣升騰在心里,焐了三百六十五個日夜的“花兒”噴涌而出:
太陽上采山口里看,
染紅了平川的牡丹。
尕妹是牡丹花海里站,
阿哥是賞花的少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