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會,我還是個中學生,簡單得很,同如今在網(wǎng)上沖浪的中學生比,我簡直像是在學齡前。
這里要提到我們的校長。
校長是我們一千好幾百在校生和數(shù)百教職員工的首長。首長的性情愛好,是喜歡吃葷還是偏向茹素,是威嚴厲色還是和藹可親,什么時候都是很重要的資訊。我總在懷疑“那個時代風氣好”的說法。那會兒,是不像爾今眼下我們總說要加大“反腐敗”力度,而風起云涌般地出現(xiàn)邀領導人飯局洗桑拿賄重金種種不正之風的現(xiàn)象,其實,在長官意志相當走極端的時代里,惴摩領導攀附上級投其所好的風氣更是盛行,只是玩的很深沉,不那么物化罷了,只在成人中間你來我往,像我這樣的毛孩子還沒長這方面的心智。
我對于我們一校之長的認識很概念化,平時總覺著他離我太遠了。
這回近了。
校長病故,為校長辦的追悼會在學校禮堂進行,把我們的方隊安排在前面,大概因為我們是低年級,我又在隊列的前排,比個頭比出來毋庸置疑的位次。
這會,我同校長的遺像面對面的逼近了,他臉上的褶子以及鼻孔里的毛我都看得非常清楚。
校長一定是個很有級別的干部,連副市長都來了,我對自己也是第一次面對面地見到這么大的領導人,一定是充滿好奇。
追悼會上哀樂流動,本該表現(xiàn)出悲痛的我既不為音樂感染,也有點人事不知的難過不起來。真麻木了也不會捅婁子,可我偏偏靈動得很,當主持人宣布默哀,指揮一千多個頭顱耷拉下來,說是三分鐘,可對我來說真是太漫長了,耐不住“心靈的窗口”久久朝著穿不透的厚土,我的眼睛離開了地面,斜瞥歪視,不經(jīng)意地與和我并列,和我同窗不久至少有過十八皮錘來往的同學眼光相遇,是他嘴角一扯一扯的,還是他臉相怪怪的,總而言之是看到了他,我先是心里一抽,一點酥酥的感覺在那迅速擴張,一股氣流直向上沖,意識告訴我:不能??!我硬是憋了回去,逆向的氣流打擊胸膈,振蕩,反彈,夾帶著絕不是喜悅,而是比撓腋窩更叫人難受,更叫人抑制不住的,簡直是災難的,可定意為“笑”的沖動,生猛地橫沖直闖,我渾身顫抖,我緊咬嘴唇,我咬不住啊,一次真是不該笑的笑終于沖出牙關。驚世駭俗地撕裂哀默,也撕裂了我。
我,一個剛剛跨人中學門檻,還很稚氣的少年,學校當局是不乏關愛的,讓我一而再,再而三地作書面的、口頭的檢討,班主任,團支書,班長輪流主持對我的幫助會,我的同學們,該是與我年齡相當,心性相近,平常里蠻能玩到一塊的小伙伴,在此時,楞是一個個板著面孔,很義憤填膺狀,對我大行撻伐。對我的幫助會擴大了,有學生會干部即高年級的學長們參加,他們的“上綱上線”,說得可邪乎啦。我耷拉著腦袋,不怎么動容,我倒也不是死豬不怕開水燙,實在是因為他們說的像“蛇蝎心腸”等諸如此類的用語,不在本人詞匯庫里,我懵懵懂懂的。
“你為什么笑?”,惟有這個詰問,爾后叫我深挖思想根源,把我弄得抽抽噎噎。他們窮追不舍,要“痛打落水狗”,說要把我在學校里的劣跡通報給我的父母。被“觸及靈魂”的我,自然想到暴跳如雷的爸爸,對“觸及皮肉”的憧而不憬叫我不寒而栗。
我徹天動地的嚎啕著。
說是要“家訪”的,不知為什么后來沒有實行。那個學年,我的成績單操行欄里是個“丙”,得丁就該是開除的份。
我咎由自取。當時,我是很有認識的。
爾后,時直至今,我讀到一本研究笑的專著,著作者說笑有長度,并且有重量。
笑是有重量的。我信。
我的胸膈常痛,我琢磨著:那里一定有“笑”椎打過的硬傷。
偶遇學友,我提及此事。
他們曬笑。淺吟低唱般地說你耿耿于懷,要秋后算賬,但這是不能給你平反的。你可知道當時為什么說你是“害群之馬”?
為什么?我問道。
同學們被你一笑便受傳染,只是我們還能繃得住,光咬破自己嘴唇的男女生就有十好幾,班主任受你株連,寫了多少份檢討哇,教務處說還不深刻。
聽了這些話,我就不再想“童言無忌”了,我對我那個“笑”的等同定位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本人又很有認識了,便由衷地說,我實在很抱歉。
責任編輯 魯書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