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　樹

我第一次見到何冰時她正在罵人。用詞多準(zhǔn)狠且簡潔從不重復(fù)。我是從不罵人的，所以我對這種既有技術(shù)又有藝術(shù)的行為一時來了興趣。當(dāng)然，主要原因還是那個被罵的人該罵。那是水房的阿姨。三十多歲了還沒找到男朋友難免恐慌，這種恐慌漸漸地又發(fā)展為多疑，陰郁，暴躁，時不時找碴罵人。

后來，我便常碰見她，一米六幾的個子，瘦瘦的，短發(fā)，眉清目秀的。我看到她的時候我就想到她罵人的樣子，于是覺得溫暖，于是便笑。她一開始看我笑很是詫異，后來習(xí)慣了，叼著根棒棒糖見著我也笑。笑容甜美眼神明亮。

有次到老鄉(xiāng)寢室去，發(fā)現(xiàn)她睡著了，沒蓋被子。我一時感到心疼，就替她蓋被子。因為在上鋪，頗花費(fèi)了一些力氣。我弄得很小心，然而她還是醒了。她睜開眼，安靜地朝我微笑，然后又甜甜地睡去。

很長時間以后，當(dāng)我們已成為好朋友時，暮色中，她站在陽臺上對我說，她閉上眼睛以后并沒有睡覺，她在想，媽的怎么會有這樣好的人。

我于是再一次提醒她不要講臟話。她很乖地點(diǎn)頭說“好”。她說：“呂山你看起來這么安靜，難怪正揚(yáng)會為你傾倒?！?/p>

我就很開心地笑。我喜歡何冰，因為她總能一眼看穿我的本質(zhì)。是的，我其實和何冰一樣叛逆可我看起來安靜。連正揚(yáng)有時也會摸著我的頭發(fā)說：“呂山，你乖乖的像個孩子。”

正揚(yáng)是我的男朋友，在另一個城市念大學(xué)。我第一次帶何冰去看他時下火車后我們仨一塊吃早飯。他看著吃得心滿意足的何冰笑著叫“那頭”。他解釋說中國人講究含蓄美，所以他把“豬”字去掉了。何冰就威脅說要用腳踹他?？粗易類鄣呐笥押湍信笥盐倚Φ靡荒樞腋?。

想到正揚(yáng)我就笑，我笑著笑著問何冰：“你有過喜歡的人嗎？”

“有?！彼粗贿h(yuǎn)處開大朵詭異而美麗的白花的樹緩緩地說。很久以后，我知道那植物叫廣玉蘭，也叫荷花玉蘭。

“在我高二的時候，我很迷戀一個男孩子。我給他寫信，寫我喜歡的植物，寫梧葉和樟葉的故事，寫我在頂樓看星星，寫在風(fēng)中行走時的一腔豪情。我從不奢望他給我回信。每天，放學(xué)后，我會跑到五樓的窗口，在洶涌的人群中尋找他的身影。我從未懷疑過自己會找不到。真的，我那么堅定地相信。”

“有一天，當(dāng)我站在窗前找不到那個熟悉的身影時，我聽見了他的聲音。在我身后不遠(yuǎn)，他用好聽的聲音說，‘你冷嗎？我回頭，看見他和另一個女生?！?/p>

“我當(dāng)時就趴在窗臺上哭，很大聲。臉埋在臂彎里，穿著寬大的校服。真的，我記得很清楚，我那天穿著寬大的校服，趴在窗臺上，哭了很久。我聽見他在我背后輕輕地嘆息?！?/p>

我看著何冰，我說不出話來。

何冰笑笑?！拔椰F(xiàn)在過得很好。其實時間真的能夠帶走很多東西?！?/p>

那天晚上，玉蘭花開得格外華麗。

當(dāng)秋風(fēng)吹起來的時候，我和正揚(yáng)的感情走到了盡頭。這樣的結(jié)局我早已料到。用何冰的一句話，就是，距離產(chǎn)生美，真他媽的狗屁！我還記得她說這句話的表情，忿忿的。

我真的不恨正揚(yáng)，真的。我知道有些事情就是很無奈。三年前，在玉蘭樹下第一次牽我手的時候，他不會想到有今天。

所以，當(dāng)他打電話給我說最后一起吃頓飯時，我說好。

“呂山，其實我仍然喜歡你，很喜歡?！闭龘P(yáng)的聲音很好聽。

“我知道。我也喜歡你?？啥嗔怂悴辉偈悄?，我也不再是我了?！?/p>

何冰說要陪我去，于是訂票，于是擠火車?；疖囬_動時是晚上七點(diǎn)十分。我們透過車窗，看外面飛逝的路燈?；椟S的，曖昧的。一盞一盞，連續(xù)不斷?；疖囅耖_往一個不可知的地方，而這樣的地方永遠(yuǎn)不會到達(dá)。我這樣想著便覺得很溫暖，很安全。像靠在何冰身上的感覺。路燈終于沒了，我們陷入了無邊的黑暗。我想起一篇散文里說的，路燈和我之間，究竟誰是誰的過客，誰是誰生命中的點(diǎn)綴。

然后見到正揚(yáng)，見到了方麗麗。在飯店的時候，我們說很少的話。大多數(shù)時間我們都在吃東西。

后來我就聽見方麗麗在叫，“呀，肥肉?！蔽姨ь^，便看見一小塊東西落進(jìn)了正揚(yáng)的飯碗里。我有些發(fā)愣，可馬上又低下頭。

我剛低頭就聽見何冰在罵，媽的，賤。聲音不大，可我相信他們都聽見了。

我替方麗麗感到尷尬。說實話我并不討厭她。于是我說，“何冰，你不用妒忌別人的。你不吃的肥肉可以給我啊。我現(xiàn)在也可以吃一點(diǎn)了?！?/p>

何冰很給我面子，沒再說話。

方麗麗吃完了用面巾紙點(diǎn)了點(diǎn)嘴站起來說走。沒人說話。她就拎起小包特昂首挺胸地走出去了。正揚(yáng)看了我一眼也站起來了。

他走過我身邊的時候我聽見風(fēng)在耳邊呼呼地響。風(fēng)鉆進(jìn)了我的眼睛。于是我把頭抵在何冰的肩上說眼睛難受。她拍著我小聲地說沒事的，一會兒就好了。

回去后，我所在的城市下了第一場雪。怯怯的白。我想起有次和正揚(yáng)在雪地里走，雪很大，紛紛揚(yáng)揚(yáng)。他佝僂著身子護(hù)著我，用手臂替我遮著雪，我看著他被雪水弄臟，特別感動，我一感動就親了他一下。記憶中他小女人似的閉上了眼睛。于是我第一次發(fā)現(xiàn)男生的睫毛竟然有這樣長這樣黑的。

我想起自習(xí)后他在風(fēng)里等我站成一座雕塑的樣子。他身后的植物開出華麗的大朵白花。我想起冬天他捧著我的手小心地呵著氣，有時把它們貼到他的臉上……

我一直發(fā)燒。灼熱中是沖不出的夢境。夢里永遠(yuǎn)是正揚(yáng)和我。我們一直在走，沉默地向前。我想牽著他的手，可總也抓不住。那條路，沒有盡頭。

有時，我偶爾清醒的時候，會看見何冰握著我的手哭泣。

后來，我好了。何冰說我應(yīng)該出去走走。那天，她把她的男友也帶來了，新交的。一米八二的個子，很干凈。真的，找不到第二個詞來形容了。頭發(fā)，面容，衣服，整個清爽而干凈。但也并不是說書生氣，相反，他更像一個俠客，孤傲而不冷漠，有好看的笑容，會在思念某個人的時候吹簫，眼里是深深淺淺的憂傷。

所以我一開始就很詫異。我想何冰的男友咋這樣呢？怎么著也該一混混啊。我想了一會又覺得不對，何冰的男友就應(yīng)該是這樣的，怎么著也不會是一混混啊。我于是就笑著說第二頭，你好。我笑著笑著就僵住了。我突然想起那次打電話給正揚(yáng)說我替何冰的未來男友取了個名字時他笑得那么開心。他說，“第二頭？！虧你想得出來！”

何冰拉住我的手。我回過神，朝她干澀地笑笑。

天氣很好?？諝庵杏锌炯t薯甜甜的香味?？罩杏欣销?，燕子，蜈蚣，金魚，它們愉快地在一起。也有氣球，上面畫著長耳的兔子。有很老很老的婆婆端著竹篩賣白白的麥芽糖。有背著書包的小孩，用干凈的聲音唱著兒歌。我舒展雙臂，伸了個懶腰，感到從未有過的舒暢。

到了十字路口，我的心情一下子變得很糟。我對馬路有著莫名的恐慌，這種感覺從未離開過我，仿佛宿命。我突然想起正揚(yáng)掌心的溫暖來。

正當(dāng)我哀悼我逝去的溫暖時，兩只手被緊緊握住了。左邊大而寬厚，右邊小而柔軟。我看見“那頭”和“第二頭”在對我微笑。

于是，那個溫暖的冬日，我蹲在路邊，幸福地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