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椿盈

“洶涌的人潮，每張臉背后的故事?！边@是張越最喜歡的一句話，也是“張越訪談”節(jié)目的精髓。從２０００年底開播后，一步一個腳印漸入尋常人家：工人、農民、乞丐、流浪者、患者、殘疾人……三年多堅持下來，過去曾經那般話語囂張甚至手舞足蹈的張越不見了，而今的張越，姿態(tài)愈發(fā)趨向淡泊，言談當中的尖利與修飾也越來越少，很顯然，她的主持風格已經在低調于下里巴人的訪談過程中得到脫胎換骨的蛻變。從爆彩、喧嘩、表演到淡泊、真誠、智慧，同樣一個張越，她是如何實現(xiàn)自我的超越！

鏈接數(shù)年之前，張越剛在央視《半邊天》露出頭臉，那時她口若懸河、咄咄逼人，一應睿智全貼在臉上?？稍冢保梗梗改甑剑玻埃埃澳?，她忽然從人們的視線中消失的蹤影全無，張越沒了。到２０００年底，她開始主持一檔訪談節(jié)目，重新出現(xiàn)在觀眾面前。

智慧從來不是一蹴而就的

“那是個聰明人?！边@幾乎是貼在張越臉上的一個標簽。從小到大到成名，張越都愿意辦聰明事，為自己的聰明而自得，然而經過經年的沉淀、韜光養(yǎng)晦，再談到智慧，她明顯的遲疑了。

“聰明永遠不能最終成為智慧?！睆堅饺缡钦f?！爱斈昕克Ｅ÷斆鞯臅r候，我絕對敢說，好像掌握了一大套人生哲學，就等著你問。但是，當你討厭了那種生存方式，準備否定或者放棄過去的準則時，你有一種失語，所有的原則都需要重新想?！?/p>

每一個能成功的人都是聰明的，但不代表他們都是智慧的。張越成為主持人源于一次偶然。

當年還是一名中專語文教師的張越，立志要做一個偉大的作家，成天筆耕不輟，不過沒弄出什么名堂來，倒是歪打正著給中央臺一些欄目甚至春節(jié)晚會寫起了小品，并由此結識了一大批電視人。有一次跟《半邊天》節(jié)目的幾個編導聊天，得知《半邊天》周末版新開了一個欄目叫《夢想成真》，幫助一些女孩實現(xiàn)一天夢想。但編導們苦惱地發(fā)現(xiàn)，幾乎所有女孩子的夢想都是當模特、歌星。這時張越的夢想讓編導們眼睛一亮：她想當廚子。由于在“夢想成真”中張越表現(xiàn)出色，她被《半邊天》欄目組一下子相中，“試試”之后順理成章地“試”成了主持人。

在幾乎清一色俊男靚女的電視節(jié)目中，相貌普通又特胖的張越想不引人注目都難。再加上那時她口若懸河，儼然一個滿腹經綸，不靠美貌的真才實料女才子形象。一時之間張越的名字越過了所有似花似瓶的眾多主持人，進駐了千萬百姓的心間。而她也不負眾望，什么性質的節(jié)目都做，什么樣的活動都參加，無論在場有多少名腕、名星，她永遠都站在最前面，討論、爭論、辯論，無論從形體還是從口鋒，永遠那么顯山露水、妙語如珠。

回顧那段混亂的生活，張越自己說：“哎喲那時候我覺得我怎么那么棒啊，我當時還當教師，教四個畢業(yè)班的課，同時我在寫著那么多劇本。還主持三檔節(jié)目，固定的一個星期一期的欄目是三檔。同時還客串無數(shù)各種各樣節(jié)目的嘉賓。我那時候覺得我有無窮的精力和創(chuàng)造力，我有無窮的體力，我能夠創(chuàng)造奇跡，我是多么青春能干。后來覺得自己真不要臉，什么玩意?。　?/p>

每個人都有成長的過程，張越也不例外。因為體型的突出，張越從小就受到來自各方面的壓力，特別自卑。為了證明自己的正常，更為了證明自己比所有體型正常的人都優(yōu)秀，張越一直在做著各種各樣的努力。所以，當電視給了她一個展示的平臺時，她幾乎是在竭盡全力的表現(xiàn)著自己。

當四面都是掌聲鮮花的時候，有的人會繼續(xù)沉迷，有的人卻會從沉迷中驚醒。張越屬于后者。

一旦驚醒，張越開始對自己的能說感到厭惡了，同時對“當紅”感覺相當無趣，甚至一度陷入了很深的精神空虛。于是她突然離開節(jié)目，把自己完全封閉起來靜思沉默。在那整整兩年的時間里，她什么都不干，只是平平靜靜的在“過日子”。

２００１年初，張越開始進入一檔目光完全朝向人生的尋常人訪談。與時下滿熒屏的名人訪談不同，《張越訪談》面對的都是蕓蕓眾生，那么多平凡真實的命運故事，僅僅一個主持人的單薄人生，用什么應對？一度張越對自己還能否做好一檔全新的談話節(jié)目都感到有些膽怯和恐懼。

三年的時間和眾多百姓交談下來，好奇與敬畏越深，真正的談話就越往人心的深處走。所以盡管過去的優(yōu)越自信在張越的訪談之初轟然倒塌，可一種更結實的自信卻在她心里悄悄建立起來。張越完成了一次從自我否定到自我肯定的蛻變，同時也完成了一次從聰明到智慧的蛻變。

如今的張越對智慧有著完全不同的理解：“聰明不等于智慧，至少要加上寬容、樸素，加上一種向善之心，或者說‘神性，是有限境界向無限靈魂彼岸的眺望，是孤苦個人向廣博之愛的盼望?！?/p>

忠實于自己的真實

對于真實，張越一直有著深深的矛盾。

２０００年底，張越休息了兩年后開始做節(jié)目。一次，她去深圳采訪一個非常優(yōu)秀的主持人，但她卻發(fā)現(xiàn)，自己實際上的興趣卻是在這個名人背后的人，她所代表的那些赤手空拳跑到特區(qū)去實現(xiàn)自己夢想的人。在這些人中，有人成功了，更多的人失敗了，他們的人生是什么樣的？他們經歷了什么？在做那期節(jié)目的時候，張越跑到深圳的火車站，看那些人流，每張臉背后都有故事，每個故事都是真實的，打動人心的。

“我當時就覺得被什么東西打動了。中國這２０年呀，真是一個波瀾壯闊、人們的命運大起大落的出故事的時代，我就想做一個。怎么說呢，說‘真誠太矯情，我覺得應該做一個特誠實的節(jié)目，就是每一個人真的人生和命運?！?/p>

張越向往真實，渴望做出一個真實的節(jié)目，呈現(xiàn)給觀眾一個真實的人生故事。可真的“滾”到了嘉賓的生活當中，那種真實又不是張越可以承受的了。有時，明明一個選題很好，故事很豐富，但卻不忍心做，因為播出后會影響那個嘉賓的正常生活。但如果這個節(jié)目做出來后，會有很深的意義，很強的社會反應，一定會是一個好節(jié)目。這時做與不做就成了一場良心的拉鋸戰(zhàn)，時時折磨著張越的心靈。

“最典型的就是許芙蓉的故事，一個農村姑娘，曾經被轉賣、做過小姐，幾乎失去一切，后來去了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重新開始生活。但她自己堅持要做這個節(jié)目。我們考慮到她的個案代表著一大部分從農村走向繁華都市的女孩，我們決定做這個節(jié)目。結果節(jié)目播出后，她被單位無原因開除，男朋友也離開了她，這個節(jié)目又毀了她的生活。這讓我們整個節(jié)目組都特別痛苦。”像這樣的人生故事，在《張越訪談》的背后還有很多，給節(jié)目制作人員帶來的沖擊甚至使他們覺得“組里需要一個心理醫(yī)生”。

沉重的人生看得多了都會麻木。張越最痛恨不帶感情的做節(jié)目，她將之稱為“職業(yè)化的推心置腹”。而恰恰就在《張越訪談》開播之后僅一年，節(jié)目組一位策劃直言不諱地警告她：“你最近做節(jié)目有點油了，你表現(xiàn)得很會做，通過這樣或那樣幾個問題，然后歸納出那樣一個結論，ＯＫ！就算熟練地完成了一期節(jié)目。在你采訪當中，已經潛伏了這種可怕的苗頭?！碑敃r張越的心就“格登”一下?！笆遣皇侨嗽陂L此以往的工作過程當中，就只能做一個職業(yè)人？”從此張越心理上留下了一種巨大的恐懼與猶豫：害怕自己某一天也會失去熱情、興趣與關注。如果自己將來激情減退而技藝熟練，完全可以將節(jié)目“操作”繼續(xù)的時候，還該不該硬撐著維持下去？

關于真實的矛盾還不止這些。即使本來感覺非常敏銳的張越抱著最誠實、坦率的初衷，即使有策劃、有編導、有攝像層層把關在前邊攔著，照樣會有偏離良好初衷的節(jié)目偶然播出。遠近出差的經費全扔進去了，吭吭哧哧心里不想播但播出周期又迫在眼前，于是為了讓節(jié)目更“好看”一點，就通過種種電視手段去掩飾、烘托、拔高，終于節(jié)目出現(xiàn)在觀眾眼前也似乎看得過去了。然而，既然已將真實做為自己的起始出發(fā)點，每逢這種情況張越心里就會特別窩囊和難受。

忠實于自己的真實，是張越對自己人生的注解，但事事哪得如意。“每個生命過程就是在不斷的不安與焦慮之中尋找，經歷并克服痛苦，只要走心的人，都是不會寧靜的?！睆堅饺缡钦f。

樂觀才是生活的本意

無論心底究竟有多少沉積的厚重，在人前幕后，人們看到的張越永遠都是一臉豁達與笑意。她的語言依然幽默多于沉重，她的狀態(tài)總是一派平靜淡然，給人的感覺是一個永不言憂愁的樂觀主義者。

曾經有一次，張越在網絡上與眾多網蟲聊天，一位名叫“殘荷聽雨”的網友上來與張越開聊，卻被張越劈頭就是一句：“先把你的名字改了，什么殘荷聽雨？那些悲悲凄凄的小情調，只會給你自己不好的自我暗示，先改名，叫歡天喜地試試?！鄙畋緛砭吞喑林?，何必再給自己憑添無謂的情愁。

已屆中年的張越依然還是單身一人，這讓關心她的眾多朋友、觀眾操心。問她為什么不結婚，張越以略帶調侃的口吻說出了一句嚴肅的話：“不結婚是因為想對婚姻負責，在沒有想好承擔生活的全部責任之前，不想冒然行事，拖累了個別男同志也不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