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叔五十開外了，卻還是閑不住。如果沒有什么事做，那他會覺得比挨了人罵還難受。

柴叔長得很黑，整個面孔好像浸泡過一層煤灰。柴叔原本在農(nóng)村種田，是村民們公認的種田好把式。柴叔尤擅種紅薯，當?shù)厝朔Q紅薯王。他種出的紅薯個兒比別人大，汁要比別人甜，烤出來吃著比別人香。柴叔非常愛吃自己種的烤紅薯，噴香噴香，狗見了都饞得伸紅舌頭淌涎。柴叔還有一大特點是愛喝酒。不過他喝不起好酒，通常喝的只是劣質(zhì)燒酒。柴叔和村里的另一個酒鬼老熊頭的馬恩式的深厚友誼就是以酒為橋梁建立起來的。

老熊頭的兒子小熊在城里當紡織局第五號副局長。小熊過的是一種完全不同于他老子的城市小資生活。比如說，前一個月紡織局新竣工了一棟局長樓。局長主任們都陸續(xù)搬進了那寬敞豪華的新居。小熊自然也進了。其實小熊原本有一套很寬敞的房子，現(xiàn)在就空出來了。小熊叫老熊頭去住，老頭子嫌城里不自在，沒去。那就算了。反正多一套房子他就高興。然而喬遷新居的喜悅還未褪盡，小熊和其他局長們很快就遇上了麻煩事。原來那些專業(yè)小偷們嗅覺賊靈，都知道局長樓的油水味重，自然就經(jīng)常光顧。如此一來，不是今天張局長家丟了摩托車，就是李局長家的門被撬開，現(xiàn)金存折被盜……小熊也沒逃過劫難，周末晚上出去僅三個小時，家里的電腦就被扛走了，滿屋狼藉……

于是局長們立即開了辦公會，決定在局長樓西角搭建一間門衛(wèi)房，雇請一個門衛(wèi)專門負責整棟樓的財產(chǎn)安全，每月付５００元工資。小熊原叫他老子去做這個事，可老熊頭還是不愿意。老熊頭極力舉薦柴叔，說柴叔愛干活，人又老實淳樸，頂合適。

后來柴叔就憑這層關系去局長樓干起了門衛(wèi)。柴叔走馬上任后，對自己的工作盡職盡責，不敢有半點馬虎。白天，他不時圍著局長樓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夜里，稍有點風吹草動的異響，他都要起身出去看個究竟。柴叔自己還創(chuàng)立了一個外來客人查問制，每每有生人來這棟樓里造訪，他都要問個一清二楚，否則決不放行。兩個月下來，樓里的居民平安無事，再也不用為自己的門戶操心。居民們進進出出見了柴叔，總是笑臉相待。以后柴叔干工作就更盡力了，為了進一步加強防范措施，柴叔求人幫他寫了一份《防盜守則》，打印好貼在墻上，并且復印了十幾份分發(fā)給各戶。然而事情并不全如人意。原因在于有很多前去局長家送禮的人都被倔強的柴叔擋住了。柴叔就像一道水壩嚴嚴地攔住了送禮者的洪流。送禮者只能望而卻步，望洋興嘆。私下有些斷了油水的局長便發(fā)牢騷說柴叔工作太呆板僵化了，缺乏靈活性。

除此之外，更發(fā)生了一件令人尷尬的事。有一回，柴叔看見一位背著坤包打扮時髦的年輕女郎走進了局長樓，形跡有點可疑，就跟蹤在后面觀察。那女郎步履匆忙，很快閃過了光線較昏暗的樓道。柴叔緊咬住她不放。他看到那女郎穿著齊膝的裙子，旁邊還開了個大衩。女郎側身拐過樓彎道時，柴叔還看到那開衩的閃動處隱隱約約地現(xiàn)出了肉白色的大腿。到了三樓，女郎輕而易舉地進了一把手劉局長的家門。柴叔由于慢了半層樓梯的身位，所以竟沒看清女郎是怎么開鎖進去的。但進了那家是絕對無疑的。柴叔站在門口琢磨了一下。劉局長的愛人帶孩子出差去了，這一陣子不在家，劉局長自己呢，按時間算這會兒應該在局里上班。柴叔這么一想就覺得不對勁了，他懷疑這個臉生的女郎是盜賊。柴叔一下子興奮了，用手把劉局長家的豪華鐵門拍得山響。

門里面靜悄悄的。過了好一會兒，門才打開。出來的并不是女郎，而是怒氣沖沖的劉局長。柴叔一見劉局長就結巴了，連聲說哦，哦，對不起，我還以為您上班去了呢。

劉局長氣得哼了一下鼻子，說你呀你，是不是犯了神經(jīng)病，盡給我壞事，什么事都干不好！柴叔感到又委屈又氣憤，蠕動了一下嘴唇，小聲說怎么會呢，我不會什么事都干不好吧？劉局長一愣，說哦，那你倒是說說，你干好了什么事？柴叔想你不就是個局長么，也別太神氣。于是他理直氣壯地說，我的紅薯種得好嘛，這不是吹嘴，大家都叫我紅薯王。劉局長一聽笑了，說還耍嘴皮子呢，聽說你種紅薯種了幾十年了，好，那我問你，紅薯這兩個字怎么寫？這一下可真把柴叔問住了，戳到了他的痛處。柴叔只會寫幾個最簡單的字。他會寫那個“紅”字，“薯”字卻不會。就那“紅”字，也還是在掃盲班硬記下來應付檢查的。劉局長嗤地笑了一下，說我看你以后別打腫臉充胖子了，農(nóng)民就是農(nóng)民嘛。柴叔這人比較要強，還是不服氣，他說話不能這么說啊，我年紀雖說老了，但老白干我喝個一斤八兩沒問題。劉局長說，還好意思說，人家喝一口人頭馬，抵得上你一年的酒錢呢，劉局長原本也不想這么貶損人，可實在是柴叔壞了他的興致，因此出口不留情面。

柴叔想了想，到底和局長爭辯不得，只好垂頭喪氣地下樓去了。

老實說，劉局長的那些話對柴叔的打擊很大。柴叔發(fā)現(xiàn)自己跟局長們從內(nèi)到外都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比如說柴叔的黑瘦和局長們的白胖就是一組鮮明的對比。局長們像一群大白豬，柴叔像一頭小黑驢。再比如說，局長富，柴叔窮。柴叔的生活一貫過得摳巴。以前他在農(nóng)村只吃兩頓飯，早中飯和中夜飯?，F(xiàn)在城里都是一日三餐，還不算早茶宵夜什么的。柴叔在當門衛(wèi)的很長一段日子里，早飯總是和中飯混在一起，吃碗一元錢一碗的鹵面拉倒。再有他長期做體力活累出了一身病也舍不得花錢治療。這都是為了積攢兩個錢留著給自己和仍呆在農(nóng)村的老伴養(yǎng)老。柴叔想，城里人就是看不起農(nóng)民啊，不光是局長主任這些當官的，就是普通人也是這樣的眼光。柴叔又記起了自己前幾個月到郵局匯款的事。

那次柴叔想把自己當門衛(wèi)得的５００塊工資郵給鄉(xiāng)下的老伴。柴叔在柜臺上填好匯款單后交給營業(yè)員小姐。那小姐正在鼓搗電腦，她只看了一眼那單子就遞出來了，說，要大寫。柴叔換了一張單子，重新填寫了一遍，然后再交給那小姐。小姐一看，又將單子退出來，皺著眉頭說，要大寫嘛，你怎么這么寫呢。柴叔一聽發(fā)火了。他指著匯款單上的字大聲質(zhì)問營業(yè)員：這字寫得還不夠大嗎？柴叔氣呼呼地捏著單子展示給前后左右的人看，說大家伙評評理，要怎樣才算大？故意刁難人嘛。

眾人聚攏一瞅，全都笑岔了氣。柴叔寫的那幾個字確實大如籮筐，差不多占據(jù)了整張匯款單的三分之一，可惜那些數(shù)字全是阿拉伯數(shù)字。

柴叔很后悔自己僅僅只問了營業(yè)員在哪一行應該填什么。后來柴叔到底弄懂了大寫的含義，可是別人的嘲笑讓他很消沉。

再后來，柴叔對本職工作就沒那么熱心了。他通常在大白天里睡覺，也不管外人進不進，只是鼾聲如雷，幾個人都弄不醒。剛開始，小偷們還有所顧忌，久而久之，便看出了破綻——柴叔其實是聾子的耳朵——擺設。于是小偷們卷土重來，肆無忌憚地光顧局長樓。盜竊事件又泛濫了。樓上的住戶便拿柴叔出氣，半陰暗半公開地罵他工作不稱職。

柴叔的心里很不痛快，那感覺就像大熱天穿了一件雨衣在澡堂子里洗澡。當然柴叔冷靜想過之后知道是自己理虧，于是沒等局長會研究辭掉他，他自己就先卷起鋪蓋回老家種田去了。

過了一段日子，老熊在喝酒時告訴柴叔說，局長樓的門衛(wèi)房已經(jīng)被拆除了，現(xiàn)在那樓裝了一套價值兩萬多元的專用電子防盜門，樓上樓下可對講，熟人上門，樓上的居民只要按一下遙控，樓道口的防盜門就自動打開。人進去后門自動關上，極其方便。局長主任們過起了安心的日子。柴叔聽了這一段話之后說，咱不稀罕當那門衛(wèi)，也不是干那的料，咱是農(nóng)民嘛，還是種紅薯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