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受荷蘭朋友多麗·考克斯的邀請去她家和她家至親好友一起,出一席和親歷她媽媽實行安樂死之前的告別儀式。
考克斯太太是一位身材高大的老人。她本是一位在高等職業(yè)學校教書的資深老師,后因身體多病而改在一個儲蓄所里做半日工作,直到病情日益加重不得不在家休息。作為一個晚期肝癌病人,經(jīng)常的、永無止境的劇烈疼痛折磨著她,也給她的家人、尤其是她的丈夫帶來重負和痛苦。
去年4月11日,荷蘭議會正式通過“安樂死”法。其實這些年來,荷蘭政府一直關心因劇烈疼痛難以活下去的病人。只要病人本人提出來,家屬同意,有兩個(或兩個以上)醫(yī)生同意,就可根據(jù)病人要求在家里或醫(yī)院實施“安樂死”。
在告別會上,考克斯顯得極為慈祥,深陷的眼睛做出笑容可掬的樣子,看上去心情極為平靜。后來因為看到十多位親友的到來而稍稍有些激動。
這一天,考克斯家的大廳顯得十分精致、溫馨,為了讓考克斯太太在臨別以前感受到親情的和諧與溫暖,使她無憾而去。大餐桌上早已鋪好了她喜愛的桌布,點燃著藍色的小蠟燭。正中放著不同形狀的兩個銀壺,一個是茶壺、一個是咖啡壺,那銀色的餐具、餅盤與餅鏟等都在大吊燈下熠熠發(fā)光。與此色彩相配,考克斯先生特意穿了一身深藍色的西裝,顯得特別得體。
關鍵的時刻到了。被請來的考克斯太太的家庭醫(yī)生和一直為她治療肝病的專家??酥魅瓮蝗粐烂C起來。??讼壬c同行交換過眼神之后,站起來對考克斯太太微笑、頻頻點頭問候,然后開始了簡短的講話,大意是:作為醫(yī)生,我們愿意服從病人自己的選擇。因為越是了解這種病也就越認為這是病情使然的“明智之舉”。接著,兩位醫(yī)生又保證第二天的“任務”一定圓滿完成。
我本以為在這個告別儀式上,考克斯太太的丈夫一定會講話的,然而沒有。老人擔心自己——講話會控制不住感情,而使愛妻更加傷心,結(jié)果一切儀式“全免”。他只走到為妻子特設的半躺式的專座前擁吻了愛妻,輕輕地拍了拍她那有些抽動的肩膀。此時,多麗的哥哥播放了為母親特選的幾支曲子,孩子們異口同聲地說:“媽媽,我們愛您。”然后是考克斯的姨媽、妹妹等人的祝福。多麗要哭,考克斯先生也快支撐不住了。他反應很快,趕緊對愛妻說:“親愛的,讓我來幫你切蛋糕吧!”當然,不管考克斯太太能不能吃下去,第一塊又薄又小的一片是給她的。
兩位醫(yī)生擔心病人支撐不住而勸她回臥室了。大家繼續(xù)談話,喝咖啡和甜酒。些時,我聽到了??酥魅蔚陌才牛旱诙焐衔?:30他們到場。事先請家屬為考克斯太太梳洗完畢、化好妝,漂漂亮亮地穿戴好。在大家圍床坐好之后,由考克斯先生向醫(yī)生示意,“安樂死”可以執(zhí)行了——由??酥魅螢榭伎怂狗蛉俗⑸洌D(zhuǎn)瞬之間這一任務就完成了。??酸t(yī)生雙一次告訴考克斯先生:“放心吧!會是最圓滿的結(jié)果。”考克斯緊緊握住輻克主任和家庭醫(yī)生的手輕輕說了一聲:“多謝!”
那天,離開多麗家之后,我的思緒仍停留在那個場面里:那藍色的、溫馨的燭光,那帶有藍色花朵的潔白桌布,多麗父親那無可奈何的眼光,尤其是考克斯太太那堅毅的目光和慈祥、鎮(zhèn)靜的臉龐,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摘自《上海譯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