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記者：行　舟

外交是一門涉及廣泛知識領域的綜合性科學和藝術。作為一名優(yōu)秀的、稱職的外交官，除須具備廣博的知識和熟練的外語，還須具有較高的中文水平和文學修養(yǎng)，能寫格式規(guī)范、簡明通暢的外交文書、調(diào)研報告、會談紀要及各種文件。

我與金桂華大使的交往已有些年頭了。1986年，在本刊"漫談外交"欄目登出他的佳作《雜談外交語言》之后，我們之間的神交就開始了。1999年底，在本編輯部召集的編委會首次會議上，我才真正結識了時任外交學會副會長的金大使。之后，我與他雖常有交往，但僅限于聯(lián)系稿件方面的事宜。這次往訪，我才對他有了較多的了解。

十多年來，金大使筆耕不輟，先后撰寫了"外交謀略"系列，漫談外交歷史、外交政策、外交調(diào)研、大使經(jīng)緯、外交官口才等方面的文章并開設了"折沖拾趣"專欄，共計50余篇，多屬上品，至今尚未退過一篇，這在本刊歷史上實屬罕見。有讀者來信說，他的文章"立意新穎，觀點鮮明，結構嚴謹，語言精煉，文白相間，言簡意賅，令人愛不釋手"。還有讀者來信講："作者文中援引的例證涉及古今中外，也有的是自己親為親歷所得，可謂詞源倒流三峽水，筆陣獨掃千人軍......"

十五歲參加抗美援朝

自1986年以來，我腦子里一直存在這樣一種猜測，即文章寫得如此精美，他的才氣可能源于家庭的熏陶，其出身大概是書香門弟。但他的回答卻出乎我的預料。他其實出生于一個非書香門弟。父親做小本生意，生活還過得去，但后來日漸衰敗。每當他憶起童年，有幾個鏡頭久存腦海、揮之不去：爸爸在大街上擺地攤，媽媽去菜市場撿菜幫，煤球數(shù)著個兒燒......他是金家的獨子，父母從牙縫里擠出錢來供他讀書。他用功學習，以優(yōu)異成績考入了上海著名的格致中學。1950年底，正在讀高三的他，在"抗美援朝，保家衛(wèi)國"口號的感召下，滿腔熱情，毅然報名參加了軍事干部學校。他先赴南京，在陳毅元帥領導的第三野戰(zhàn)軍培訓了一個多月，后一紙調(diào)令把他調(diào)到北京外國語學校（即北京外國語大學的前身）學習。

金大使的第一次外交實踐始于1953年。是年7月，朝鮮半島實現(xiàn)?；?。9月，他即和另外22名同學作為英語翻譯，參加中國人民志愿軍解釋代表團，踏上朝鮮那塊滿目瘡痍、彈痕累累的熱土。解釋代表團的任務是沖破美韓的阻撓，通過解釋工作，使被俘的我志愿軍戰(zhàn)士得以返回祖國。解釋工作在"三八線"以南的敵占區(qū)進行，情勢相當嚴峻。美韓在戰(zhàn)俘營大搞白色恐怖活動，百般威脅我戰(zhàn)俘不得表示返國之意。盡管如此，經(jīng)我方代表的耐心解釋，仍有不少人義無反顧地歸來。其中一幕金大使至今難忘：一名戰(zhàn)士緩步入帳，他從容不迫，激動地從懷中掏出一面珍藏的袖珍五星紅旗......對他無需多做解釋，他便安全地擺脫了敵方的控制，回到祖國的懷抱。由于美方的極力阻撓，解釋工作只進行了十次就被迫終止。

1954年2月，他離朝回國。"這次朝鮮之行是一次十分難得的考驗和鍛煉機會，不僅使我學到的外語得以實踐，而且受到尖銳的外交斗爭的洗禮。"他深有感觸地說。

科員--外交部發(fā)言人--大使

1954年8月，金大使畢業(yè)后被調(diào)入外交部新聞司，從此便走上了外交戰(zhàn)線的不歸路。

最初，他在新聞司做外國記者工作，60年代初開始做國際形勢調(diào)研工作。當時，他還比較年輕，被安排值夜班，一干就是三年。每晚都要閱覽大量世界各大通訊社和報紙發(fā)布的重要新聞和評論，寫成簡報，次晨分送中央和外交部領導參閱。有一件事，他至今記憶猶新："在1962年爆發(fā)古巴導彈危機期間，當我于午夜閱讀到關于蘇聯(lián)運送導彈的船只已調(diào)頭回駛的消息后，馬上告知帶班領導，他即刻直接電話報告周總理辦公室。當時，中央正關心這件事，及時報告此事就是完成一項重要的政治任務。"

金大使與中美"乒乓外交"有點緣份。1971年3月，他從湖南茶陵外交部"五·七干校"調(diào)回北京，參加接待報道美國乒乓球隊訪華的美國記者的工作。次年4月，他又作為新聞官參加中國乒乓球代表團訪美?；貒?，他被任命為新聞司國際形勢調(diào)研處的抓總副處長。責任重了，任務也更為艱巨，自己的能力不足怎么辦?金大使的辦法是："學習，學習，再學習。"1973年，中東石油危機爆發(fā)后，上級交下來一個重大調(diào)研課題：這次危機的程度如何，會否引發(fā)資本主義總危機？以前觸及的大多是國際政治方面的問題，對于世界經(jīng)濟也可以說他是一竅不通。于是，他便借來一大堆圖書，硬是從書中學。經(jīng)過一段時間的努力，在全處同志的共同奮斗下，終于較圓滿地完成了任務。

80年代初，他被調(diào)往常駐聯(lián)合國代表團工作，重操調(diào)研舊業(yè)，只是這次搞的是戰(zhàn)略調(diào)研，難度更大。1987年底，他被再次調(diào)回新聞司，任副司長，出任外交部發(fā)言人。當外交部發(fā)言人，雖然同樣需要有調(diào)研的基礎，但這畢竟是不同于調(diào)研而又很具挑戰(zhàn)性的工作。在記者招待會上的講話是代表政府，不允許信口開河、隨意發(fā)揮。盡管每次記者招待會之前均做了充分準備，仍總有約1／3的提問是預料之外的。記者們，尤其那些來自西方大報、大社的記者，往往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這就要求發(fā)言人具有很強的應對、應變能力。金大使回憶起那三年同外國記者唇槍舌劍的交鋒場面，感嘆地說："這是一段十分難忘的經(jīng)歷，對我的鍛煉和考驗很大，收獲頗豐。"

1987年，金大使曾為本刊撰寫一篇題為《大使縱橫談》的文章。當時，他還不是大使。他的大使生涯始于1991年，先任駐馬來西亞大使，后又兼任首任駐文萊大使，最后又任駐泰國大使。問起他當大使的經(jīng)歷，他簡言道："忙忙碌碌地度過了這六年，還算不辱使命。"他還用了12個字加以概括：努力使中馬"增進互信"，讓中文"建立了解"，促中泰"更上層樓"。我再請他談談當大使的體會，他只說："要搞好涉外工作，就必須搞好使館內(nèi)部；要搞好內(nèi)部，館長必須以身作則；館長以身作則時，身教重于言教。"

文章伴他度余生

去年底，他從外交學會副會長的崗位上退了下來。

我問他：今后有何打算，怎樣度過余生？他答道："退下來后，不想就閑著，還想做些事，主要是想寫些東西，有時也應邀出去講課。有大學聘我擔任兼職教授。搞了一輩子外交，積累了一些素材和心得，準備總結一下自己，寫些東西留下來，或許對年輕人有些用。"（說著，金大使打開書櫥，抱出一摞摞筆記本讓我翻閱，累計32本，共約236萬字。）我不禁感嘆：啊，這么多！還編了條目？"不編條目怎么行？有條目使用時就方便了，否則，如大海撈針。我夫人還幫我把32本中的分條目匯總，搞了個總條目。"這真讓我增長了見識，明白了什么叫"勤奮"，什么叫"認真"。金大使從70年代初開始做讀書筆記，三十年如一日，這需要多大的恒心和毅力呀！當我問及人生信條時，他脫口而出：天才=1％的天賦＋99％的汗水。

華燈初上，兩個小時的采訪結束了。在歸途中，我思忖著，古人云："學，身之砥礪也。"金大使這大半生，兢兢業(yè)業(yè)干外交，認認真真做學問，稱其為一名"學者外交官"或許更恰如其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