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美國人,我感受復雜。我欣賞他們凡事“可以為之”的態(tài)度,卻同意英國的看法,認為美國人聰明卻莽撞,擁有豐富的資源卻不懂得善加利用。解決問題并非光有錢財就行。許多美國領導人總以為不同種族、宗教和語言之間千百年來存在的仇恨、敵對和沖突,有錢有財自然能夠迎刃而解。(一些領袖現(xiàn)在還是這么想的,所以才會想方設法在波斯尼亞和科索沃建立和平、多元種族、多元宗教的社會。)

美國人在亞洲對抗共產(chǎn)主義的方法,始終沒給我留下好印象。允許南越民族主義領袖吳庭艷被暗殺,美國顯得毫無原則可言,先是支持他,當他拒絕俯首聽命時就棄他而去,任由他手下的將領暗殺他,他們的本意是好的,但是過于專橫,而且對歷史缺乏認識。我也擔心他們會因為中國是個共產(chǎn)主義國家(原文如此,編者注),而把所有華裔都視為共產(chǎn)黨的支持者。

支持美國介入越南

1966年,新加坡同意讓越南的美國軍人到新加坡來消遣娛樂。第一批100人于1966年3月抵達,到郊區(qū)一座租來的公寓里住5天。以后,美軍每周三次,由包租的泛美航空公司民用客機從西貢載來,每年大約有2萬人,占當時新加坡總游客人數(shù)的70%。對我們來說,金錢的利益不大,卻悄悄地表示新加坡支持美國在越南的行動。

1967年我應邀到美國訪問。1967年以前,新加坡在華盛頓沒有使節(jié)團,所以我匆匆忙忙到處找人上速成課,以便了解華盛頓時下的政治氣候和主要政治人物的想法。我致函當時擔任倫敦《泰晤士報》駐華盛頓通訊員的路易斯·赫倫。50年代他旅居新加坡是我的好朋友。我所收集的所有資料當中,數(shù)他的最有價值。他是這么寫的:“對美國這樣一個超級強國來說,除了蘇聯(lián)和中國,其他國家都是小國。相比之下,新加坡不過是個小娃娃,相信你不會介意我這樣說。除了國務院轄下的東亞與太平洋事務局,很少有人會留意新加坡?！比欢沧屛野残?認為主要因為我對越南局勢所持的立場,讓我“享有明智、理性、穩(wěn)健的名聲”。

10月,我抵達白宮。美國總統(tǒng)約翰遜為我舉行了歡迎儀式。

他用了許多華麗的辭藻,把我形容為“愛國者、杰出的政治領袖、新亞洲的政治家”,說“不光在亞洲,非洲和拉丁美洲也一樣——凡是人們能努力爭取自由、尊嚴的生活的地方,新加坡都為所能取得的成就立下一個光輝的榜樣?！边@種過度的贊揚還真使我難為情。我在做出回應時,間接支持他在越南的行動,卻也想知道美國人民是否也相信,美國不在越南堅持下去的話,他們的后代還會不會繼承這個美好的新世界。

歡迎儀式過后,約翰遜立即跟我單獨會談。他是個身材魁梧的得克薩斯州人,聲音低沉有磁性。在他身旁讓人覺得(自己)渺小。他悶悶不樂,心情煩亂,卻想聽聽我的意見。他正在努力遏制共產(chǎn)主義勢力,阻止他們攻陷南越并在越南以外制造更多麻煩,如今找到這么一個來自東南亞,國家同越南毗鄰的人,能了解、同情,并默默地支持他的這些舉動,他甚感寬慰。

新加坡駐華盛頓、堪培拉和惠靈頓使節(jié)團傳來的報告都不錯,但是吳慶瑞和拉惹勒南(新加坡內(nèi)閣)卻因為我頻頻替約翰遜干預越南的行動辯護,顯得太積極太親美而焦慮不安,深恐這可能導致華族基層群眾同政府疏離。他們勸我退一步,采取比較中立的立場。我回國后同兩人對此交換了意見,措辭稍微改變,采取比較批判的態(tài)度,盡管仍然明顯支持美國在越南的立場。我深信抨擊美國的越南政策會傷害約翰遜總統(tǒng),損害他在美國的地位。不符合新加坡利益的事情,我不干。

訪美10天,給我留下了一些強烈的印象。正如我告訴內(nèi)閣同僚所說,新加坡跟美國的關系還很表面,不比我們同英國之間的交往。

訪問美國學界

1968年10月12日,我再次去美國,到不列顛哥倫比亞大學和哈佛大學度短期公休假。

這次,我最大的收益不是增長了知識,而是接觸了學者,跟他們建立友誼。這些學者不光對當代事務見識廣博,他們跟美國政府和商界的神經(jīng)中樞也有密切的來往。我這個亞洲政界人物在執(zhí)政10年后,以45歲的年齡抽空到學術界來充電求知,在哈佛大學成了人們好奇注意的對象。他們毫不猶豫地安排晚宴,讓我有機會跟一些很有意思的人物見面和交流,像經(jīng)濟學家加爾布雷思,日本問題專家、前駐日大使賴紹華和中國問題專家費正清。同哈佛商學院的弗農(nóng)之間的討論算是最有意義的了。他對香港和臺灣當代經(jīng)濟體的運作方式提出了許多實際精辟的見解,讓我以后每隔幾年總要到哈佛走一趟,向他學習更多的東西。

我在哈佛接觸了不少新觀念,聽取其他一些絕頂聰明,但是看法未必總是正確的人物的見解。他們過于講求在政治上不要有失誤。哈佛大學堅決維護自由的風氣,對于不同種族、文化和宗教之間是否有著遺傳性的內(nèi)在差別,學者們都不愿意表態(tài)或加以承認。他們相信人類都是平等的,社會只需要有正確的經(jīng)濟政策和政府體制就能成功。他們太聰明了,教我很難相信這些他們必須義不容辭地去宣揚的觀點,全部是他們發(fā)自內(nèi)心的真誠想法。

我看中美關系

我下一次訪問美國是在1969年,5月12日我拜會了尼克松總統(tǒng)。1967年4月他曾經(jīng)在新加坡同我見過面。他當時正在東南亞進行巡回訪問,為翌年舉行的總統(tǒng)選舉做好準備。他是個一絲不茍的思想家,對亞洲和世界事務非常在行,凡事都希望從宏觀的角度來觀察。我在辦公室里回答他的提問,前后超過一個小時。

尼克松問起關于中美兩國不和的問題。我告訴他,兩國之間并沒有什么與生俱來的或者根深蒂固的糾紛。中國最理所當然的敵人是蘇聯(lián),兩國有著一條長4000英里的共同邊界,邊境形勢只是到近百年來才變得對中國不利,雙方有大筆舊賬要算。美中兩國的邊界線是人為的,就劃在臺灣海峽的海域上,這是暫時性的,會隨著時間消失。

1969年我在華盛頓遇見尼克松的時候,他再向我提出有關中國的問題。我的基本分析是一樣的。我當時不知道他已經(jīng)集中精神,準備在中國問題上取得突破, 借此增加同蘇聯(lián)對抗的籌碼。美國負責東亞與太平洋事務的助理國務卿格林問我,對美國在中國問題上采取主動有什么看法,他指的是尼克松1972年2月的中國之行。我說,除了令人感到意外之外,沒什么好挑剔的。要是不致引起那么多人感到震驚和意外,所取得的輝煌成果還可以錦上添花。意外的因素使日本人和東南亞人產(chǎn)生疑慮,擔心強國喜歡突然改變政策,可能使它們站錯隊。

格林強調(diào),美國建立新的對華關系,并未改變美國對這個地區(qū)任何其他國家(或地區(qū))的政策。從一開始臺灣就關注這個問題,但是情形現(xiàn)在一清二楚,美國仍然履行條約規(guī)定的義務。韓國原來也表示擔憂,如今卻意識到韓美關系根本沒改變。一句話,跟中華人民共和國關系正常化,并不損害到任何國家和地區(qū),結(jié)果是亞洲更加穩(wěn)定。(未完待續(xù))G

《海外星云》(2000年33期)